“此並非我的道義，”道士沈思道，“但基於一定選擇的情況下，必須舍棄部分。”無謂對錯，只是更好的決定。

姬遠抿嘴，單薄的唇繃成一條線，看不太出情緒，“那道長為何不直接殺了我們？”

其餘三人被他的直白嚇了一跳，道士沒說話。

“也是因為所謂天命？”姬遠的尾調上揚，說不出的嘲諷。道士皺眉，只聽他繼續說，話語一句比一句尖銳，“你自命清高，以拯救世人為使命，難道沒想過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嗎？”

“若非你給我冠上‘禍天下’的名頭，也許我現在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若非你想要借外族的手除掉我們，庫拉姆草原的慘案也許無需發生；若非你給我爹那個老頑固解藥，中原與外族間的矛盾也許能由孟祁軍更好解決，邴州等數十個城鎮的民眾也不會對朝廷產生不滿和抵觸。”

姬遠傲慢地揚起頭顱，睥睨眾生的姿態：“現在，即便你殺死所有動亂的籌碼，又如何？”

道士對他的措辭與口氣非常不滿，這一項項細數的仿佛真是他的罪孽一般，明明是他一手導致！可是庫拉姆草原……自己什麽時候去過庫拉姆草原？

但他沒來得及說話，身後兩道劍氣劈砍而下。他餘光一閃，敏捷躲開，只見兩個江湖人一人握刀一人拿劍，殺氣凜凜地瞪著他。

小三小五對視一眼，這不是白天茶寮裏的人嗎？

還沒猜清這兩個江湖人的意圖，他們已經纏鬥在一起了。別看道士寬袍大袖，行動卻十分矯捷，論武力也不差給江湖人，白袖飛舞得人眼花繚亂。

虞畢出沈默不語地看著眼前狀況，他的表情始終如一，從沒什麽能帶給他驚喜或惶恐。

小五看著面無表情的姬遠，莫名臉燙了，剛才好霸氣，太男人了！雖然她不是很清楚他們說的是什麽，不過其中幾句，突然有了奇異的思維拓展。

二對一，情況是十分的不妙，倒不是打不過，而是不能殺他們。道士心中展著一副異於常人的是非觀，墊量了下，寬袖一卷，幾顆沙石沖著倆人面門撲去。倆人本能伸手擋，道士餘光一瞄，轉身像姬遠那個方向沖去，其中一人以為他要跑，抽出三支飛鏢，瞄準，飛出——

誰知那道士跑到一半突然閃身消失了，飛鏢直接瞄向姬遠。眼疾手快的虞畢出把他往左一拉，眼力毫不遜色的小三小五把他往右一拉，中間僵持的一瞬，姬遠中鏢……

三人：“……”

那兩個江湖人見人跑了，還傷及無辜，立刻過來道歉。

那倆人長得也挺有特色，拿刀的那個頭發自然卷，頭頂禿了一塊，胡子倒是濃密，遮得嘴都看不見，說起話來一張一合莫名喜感。另一人倒挺有劍客氣質，就是臉上長了不少麻子，把原本不錯的一張臉變得平平無奇，算是老天造作的習慣性美中不足。

“沒事。”姬遠毫不在意地道，拔下那兩支鏢，見上面沾著黑黑的東西，“淬毒了？”

出鏢的劍客韓若連連否認，“我怎麽會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這上面的是黑狗血，是怕拿不住那個巫道有備無患的。”

姬遠：“……”黑狗血對付巫道，這人是呆還是腦子有問題？

刀客屠西鑒的嗓門粗，接著說：“可不是，我們等他好幾天了，今日多虧幾位兄弟把他引出來，只可惜最後還是讓他跑了。”

幾人席地而坐，小五給姬遠包紮傷口，傷在左肋偏中間的地方，不是很嚴重，小五主要是看著他一根根用不著摸就能數清的肋骨埋怨，“真是！再偏點就直接戳進骨頭裏頭了，你是直腸子還是吃了吐啊？”

兩人尷尬，怎麽覺得這姑娘在指桑罵槐呢？

“只是小傷，兩位不用介懷。”虞畢出說著，對小三使了個眼色。

善解人意的小三不鹹不淡開口問：“二位是專門來捉拿巫道的？”

“不是，”江湖人忌諱多，說話卻直爽，用刀的禿瓢大胡子說：“我們是要去群匪嶺，經過這裏，聽說有巫道為非作歹什麽的，”他嘿嘿笑了兩下，有點不好意思，“本來急著趕路，沒想管閑事，結果看到官府貼出的通緝令，他奶奶的！竟然是那只猴崽子！不宰了他老子的火實在咽不下去！”

韓若見他爆粗口扯開話題，接著說正事：“白天在茶寮見到二位時覺得面熟，好似在哪兒見過，現在想起來了，二位是胡澤來胡兄的朋友吧？”

胡澤來……印象不是非常深刻，姬遠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繼續道：“小兄弟不記得也正常，畢竟四年多的事了。”

虞畢出推了他一把，小聲地說了兩個字——“鄞嘉”。

姬遠記起來，當時聽他失蹤了，他還拜托蔣絳留意過呢，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名字。

“你們說去群匪嶺，胡澤來，咳，胡大哥在群匪嶺？”

屠西鑒點頭，“是啊，那次我們被那個臭道士打散了，胡兄受傷不知所蹤，我們也是最近聽說他的消息的，據說他宰了幾個山匪頭子把一群流匪弄在一塊兒組了個幫派，專門保護那些之前被山匪欺壓的百姓。”他說話時臉上滿是自豪，好像那是他自己似的。

姬遠見虞畢出欲言又止，問：“胡大哥曾被那道士襲擊過？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

“就四年前吧，那時胡兄匆匆忙忙趕路，我們在路上遇見，剛聊幾句還沒走多遠呢，一個藏藍衣服的道士忽然出現，對我們大打出手。不過那臭道士真會法術還是什麽，手一揮一大堆石頭騰空而起，我們根本傷不了他。”

“後來呢？”姬遠覺著哪裏不對勁。

“後來我們被打散了，我倆都受了重傷，是被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乞丐救的，她看我們醒就走了，還說胡兄沒事，暫時死不了。我們覺得她知道什麽，就追問當時的情況，問他和那個道士是不是認識。”

小五被這錯綜覆雜的關系提了神，眼睛亮晶晶地問：“她告訴你們了？”

“沒有。”倆人都搖頭，“她只說‘棋沒毀，局還在繼續’，還有‘天機不可洩露’之類的。”

小五叉著腿托腮幫子，“這麽高深莫測。”

“是莫名其妙才對。”刀客道：“看她神神叨叨的，也許只是胡說八道，我們那時也防備心過盛，所以想得多。不說了，都過去那麽久，反正現在活得好好的嘛！”

“嗯嗯，這句話好，要活在當下麽！”

姬遠掐斷小五的熱血沸騰的勵志格言，涼颼颼道：“才幾歲就老太婆似的啰裏吧嗦，先把傷口處理完。”包到一半跑去聽故事算個什麽事兒啊？他腹誹。

“滾你丫的，這麽點小傷口你要是能死了我每天祭你祖宗十八代，讓他們天天聽我這個老婆子嘮叨，煩不死你們！哼！”

姬遠對如此任性且不切實際的行為不置一詞。

“但是，”虞畢出打斷回憶，嚴肅道：“現在群匪嶺正被朝廷圍攻，兩位現在過去恐怕得蹚進渾水裏。”

一般人聽這話估計得火，哪有勸人貪生怕死的，就算心裏想也不可能嘴裏說呀！

不過這兩位挺冷靜，韓若謙和道：“胡兄當年對我們施過不少援手，如今情勢緊張是肯定的，但袖手旁觀未免太不厚道。”

“在下不是這個意思，”虞畢出不慌不忙，推出小三和小五，“這兩個孩子去過群匪嶺，二位兄弟別看他們年紀小，心眼卻多得很，功夫也不差，不如把他們帶上，也算我們的一份綿薄之力。”

二人對視一眼，這倆個孩子怎麽看只有十六七歲吧，雖然他們十六七歲早就出來混江湖了。但群匪嶺是什麽地方，帶著兩個孩子去真的好嗎？

小三：“群匪嶺地形覆雜，要找一個山頭絕非易事。我有一張關於山匪各地部署的地圖，是從前運貨經過時畫的，希望能幫得上忙。”

小五：“那兒幾百個山寨，難不成你們還打算一個個找過去？”

兩人無言以對，表情仍是不願。姬遠一手按住小五腦袋，“要帶帶一個就夠了，你個丫頭湊什麽熱鬧！”

小五不滿地瞪他，丫頭怎麽了？她自問沒比別人差的！

“那小子確實有點本事，就是性子太傲，又冷淡，就麻煩兩位大哥帶他出去見見世面了。”姬遠補充。

他話軟，也是退了步，再拒絕就不夠意思了。韓若答應下來。

三人談了幾句，互相更熟悉了一番。屠西鑒道：“說這麽久還不知道你們名字呢！”

小三看了姬遠一眼，口氣依舊死死的沒活力，“餘人舒。”

“鄒畢，鄒遠。”虞畢出不明白小三為什麽給自己去取這麽個拗口的名字，也沒深究，不過一個名字而已。

小五雙手食指擰在一起打圈，悄悄瞧了小三一眼，又瞧了姬遠一眼，突然文靜下去的性子惹人註目。

姬遠抓住她的手：“這丫頭性子野，就怕別人把她當丫頭看呢！”說著，偏頭，盯著她臉，笑道：“嗯？萱荷？”

“萱荷？真是小丫頭扭扭捏捏的名字哈哈哈！”大笑的屠西鑒被小五橫了眼，“你才扭扭捏捏呢！禿瓢胡子！”

禿瓢胡子無辜轉眼，這小丫頭怎麽轉戳人要害？太不討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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