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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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諸位信神佛否?”他問。

姬遠搖頭,虞畢出點頭,小五看了姬遠一眼,皺眉看眼前的胖子,小三淡定開口,“神佛存在與否與我們有什麽關系嗎?”

沈仟三哈哈大笑,“是無關,所以老夫不打算摻和此事。”

“歸根究底,沈老板還是沒有向我們說巫道的事,”姬遠道,“您如此深信不疑,莫是親眼見過?”

沈胖子臉上的贅肉堆起來,組成一個陰險的笑容,看得人渾身不爽,姬遠忍著一把拍開他的沖動,耐性子看他。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小公子這是答應把米賣給在下了嗎?”

姬遠看了虞畢出一眼,感覺自己要被坑了,轉眼裝出一副任性的表情道:“這我做不了主,再說,誰知道你提供的消息是真是假,萬一是騙我個不懂事的,不是吃大虧了麽?”

“額……”沈仟三僵了一下,沒想到他還挺機智的,不好騙哪,只好拿出點誠意來。“在下確實見過那巫道的過人之處。”

“說具體的。”小五不耐煩。

“隔空禦物。”沈仟三沈聲說完見四人都是不信的表情,補充,“並非小物件,而是……水。”他微微賣了個關子,成功見到幾人臉上閃過驚異,心裏也跟著緊張,其實說出這話才是最不令人相信的,但他確實親眼看見了。

“我知諸位不信,但神神鬼鬼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各位也知道眾多百姓自殺的事吧?”

幾人點頭。

“有人親眼見過嗎?”他賊眉鼠眼望望四周,小聲問。

小三:“我見過。”

小五附和,表情有些不對勁。

姬遠觀察到她的表情,莫名其妙,自盡裏還有什麽花頭嗎?

沈仟三:“這位小兄弟像是知道什麽?”

小三波瀾不驚一擡眼,淡漠道:“我調查過一些東西,沈老板大概也知道。目前為止算上整個陜口共有一百七十三人自盡,時間統一在戌時到亥時。我蹲過幾次點,發現那些百姓似乎中了什麽邪術,雙眼無神,完全沒有自我意識。”他眨眼,看沈仟三,“沈老板想說的就是這點?”

沈仟三忽然無言以對。

“邪術?也可能是藥物的原因吧。”姬遠一手托下巴,玩著一只茶碗,輕描淡寫的表情看人。

沈仟三:“……”

虞畢出無奈,道:“若是藥物,為何每次發作都那麽定時?沈老板還有什麽其他想說的?”

姬遠“哦”了一聲,搶在沈仟三面前又問了個問題,“假如是下藥就能達到的目的,他為什麽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這個問題問得所有人都沈默了。

沈仟三幹笑幾聲,站起來要告辭,身後一個狗頭軍師模樣的人拉他的衣服,擠眉弄眼阻止。他一甩衣袖,給幾人道了聲歉,帶著那不甘不願的人離開了茶肆。

這幾人深藏不露,哪裏是商人,分明就是專為巫道之事而來。自己也是豬油蒙了心,虧得識人無數,竟被那一臉蠢笨的小子騙了,還以為能撈得好處,不賠夫人便不錯了。

一臉無知的姬遠望沈仟三離去的背影,指著問:“他怎麽突然不要米了?”

三人都不想和他說話,小五嘟囔了句,“真呆還是裝呆!”

姬遠朝虞畢出微微一笑,小聲問:“他說的有多少真的?”

小三:“藥物的可能排除,我們查了很多天,流民的吃穿用度各方面都查過,沒有下藥的痕跡。”至於邪術之類的……本身與神鬼蛇神沒什麽區別,沒證據無法考究。

姬遠瞇起眼睛思考了會兒,又問:“你們現在住哪兒?”

小三被他不著調的問題迷惑了下,道:“沒有固定的居所,基本查到哪兒住哪兒。”

“辛苦你們了。”虞畢出拍拍他的肩膀,卻沒明白姬遠問這個問題的意義,只聽他又道:“假如吧……我說假如,”他看著三人,“那人真是什麽得道之人,應該對你們的行蹤了如指掌吧?”

小五和小三相覷一眼,小五口氣驚訝,“你真信這個?”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姬遠看著虞畢出,沈默了幾個眨眼的剎那,突然道:“你說這次他是想害我們還是幫我們?”

虞畢出目光閃了閃,沒說話。小三小五聽得稀裏糊塗,但那倆人也沒有要告訴他們的意思,只能傻呆呆緘默充空氣。

之後談話沒再繼續,姬遠似笑非笑將倆人打發走,還開玩笑似的調戲了小五一把。小五紅騰著臉踹他一腳,氣呼呼離開,背影不知不覺比之前多了份女子味道。

“你覺得是他?”倆人走後,虞畢出問。

“不知道,”姬遠搖頭,“世上真正神通廣大的人屈指可數,若是修道成仙了的,又何必趟凡世的渾水。而且……”

“而且什麽?”

姬遠扯扯嘴角,白他一眼,“而且你不覺得我們想太多了嗎?就算是虧心事做多了,也不一定所有倒黴事都發生在我們身上啊!”

虞畢出:“……”其實這話也是有道理的,無論是不是那人都不是最好或最壞的情況,何必杞人憂天。

其實是他覺得自己已經夠倒黴了,姬遠將目光放遠至小路上傴僂而來的老弱婦孺,從來沒有哪個世道稱得上好,也沒有哪個世道稱得上壞。而且,他想說的是……

修道之人和百姓有什麽深仇大怨?覺得他們活得太痛苦了,所以大發慈悲給個無知無覺的解脫?要這樣幹脆讓世人死光得了。他毫無仁善地想著,但是轉念,反正要死的,早死晚死死在誰手裏又有什麽區別呢?

想到此處,他盯著那些人,眼珠子好像被粘上動不了了。可是……他心裏說……這不公平。

虞畢出:“遠……”

“別叫我這個名字!”姬遠轉過頭來橫他一眼,十分直觀地表達他的心情不善。

虞畢出尷尬地閉嘴,一時忘了剛才要說什麽。低頭喝茶間又疑惑,自己為何要這麽遷就他?並沒想出緣由,只得嘆了口氣,自己也是栽了。

剛才那句話說重了,姬遠自己也尷尬不已,正不知如何打破氣氛,就見虞畢出嘆了口氣,默默喝茶的場景……心裏莫名別扭。

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虞畢出的頭上,幽幽問:“你今年幾歲了?”

“……三十三。”

三十三?!他掐指算了算,倆人差了整整十三歲,心裏突然不舒服起來。

“怎麽?”

“沒有!”他咳嗽了兩聲,沈下嗓子,雖然過了變聲期,聲音仍帶著少年時的稚氣,毫無沈穩的發展,尤其是大聲說話據理力爭的時候。

虞畢出懶得糾結他又突然犯什麽病,跳開不提,道:“去走走看有什麽線索?”

“好。”他一口飲完茶,起身離開。

倆人走後,座下的幾個異桌江湖人互視了眼,紛紛付錢離去。

姬遠和虞畢出在淹沒的城鎮周圍饒了圈,有打撈屍體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安慰人的……虞畢出見他表情又沈下去,目光漫不經心地避開眼前場景,停下腳步。

“怎麽了?”姬遠回頭看他。

“……和我講講之前四年在虞都的事吧。”他道。

姬遠不解,“朝廷的事我不是都寫信給你了?”

“講你的事。”他繼續往前走,與他並肩,微微低頭的神情如同兄長一般。

“啊……”姬遠撇頭想了想,腦子裏一個字都蹦不出來,又開始不自在起來。他做了個深吸,扯起嘴角,開始發揮自己胡扯的能耐,魂卻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兩人就這樣毫無目的地走了一個下午,幾個侃侃而談,一個默默傾聽,各種柴米油鹽雞毛蒜皮的小事雜事,說道最後,姬遠突然失聲叫道,“我把露露忘在虞都了!”

虞畢出:“……”

傍晚,由於天色太黑找不到回去的路,二人原地生了堆柴火,露宿野外。

晚上濕氣重,姬遠的手腳開始無先兆地疼痛起來,他皺眉不說話,裝作如常。

虞畢出點了幾次才把火升起來,火光映到姬遠的神色,他立刻察覺,坐過去,“又開始了?”

姬遠搖頭,又點頭,又倔強地憋出句:“沒事,一會兒就習慣了。”

“吃點東西吧。”關心不治病,他拿出餅,在火上烤熱了,遞給他。姬遠接過撕咬,嘴裏一點味道都沒,就著水往下咽。

“你這幾年真是養尊處優慣了。”虞畢出遞給他一塊硬邦邦的肉幹,姬遠咬了半天沒咬開,覺得牙齒都要松了,不解地看著他。

虞畢出難得露出點笑容,看得他眼睛一眨不眨,“你不是覺得這些人很可憐,世道很不公平?”

姬遠猶豫了下,點頭。

虞畢出撕下一塊肉塞進他嘴裏,皎白月光下的笑容無比涼薄,“還記得五年前在邴州你害死了多少人?其中大多數還是孩子,那時你還和格裏說什麽,眾生平等?人與螻蟻無異?”

姬遠睜大眼睛,月光在他並不皴黑的眼中流淌,帶出一種莫名的光華,表達的意思簡單明了——你怎麽知道的?

虞畢出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時時派人盯著他,“但是你現在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能做聖人俯視人生死了?”

“呸!我才沒有!”姬遠吐了嘴裏的肉幹,站到一半腿軟沒穩又坐下來,怒視虞畢出,這人性格怎麽變得如此討厭!

虞畢出兀自喝了口水,不理他。

姬遠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憋屈,可不好發脾氣,憋著一口氣道:“我是覺得他們很可憐,見到那麽多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的人同情一下難道是錯?這四年我是好吃好喝養著,但也一天沒忘過你的事,更沒忘過我的立場!”所以你究竟為什麽一直針對那四年?難不成世上有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還是吃飽穿暖人的錯麽?

他的說話聲音太大了,虞畢出一拍他脖子,把他的氣焰摁下去,口氣平淡得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我從沒說你錯過,只是問一句,你真的還記得四年前的事嗎?”

這怎麽會不記得,每一件事他都歷歷在目,他反叛似的有模有樣回憶起來,坐好隨時被提問隨時對答如流的準備。可是片刻後,他皺緊的眉頭突然松了。

這四年,他常常回憶情郎關的人,最多的當然是虞畢出。各種事確實歷歷在目,卻有什麽不對了。他擅長騙人,但甚少欺己,瞬間便坦然接受了中間的落差,只是沒想清楚究竟哪裏不對。

在他的糾結中,眼前虞歏的臉突然晃過。虞歏對他非常好,非常縱容,有求必應,雖然他基本無所求。細思起來,甚至比虞畢出還對他好些。他什麽都由著自己,從不需要自己付出什麽,唯一的條件就是站在他能看見的地方。

他們偶爾也會談些民生之類的東西,虞歏的口氣中常有一種艷羨。皇帝做得不容易,姬遠深知這點,所以想讓虞畢出打消造反的念頭,可他又忘了,虞畢出造反的初衷不是為了做皇帝,而是禍亂蒼生。

為什麽呢?他自問,那時在平南,虞畢出對他說的理由,自己做出想站在他身邊的決定,可是為什麽,他竟然記不起來了!

虞畢出看著他要抓耳撓腮的苦悶表情,本想說些什麽,突然將頭轉向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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