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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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提到,雪域以北有個更寒冷的地方,叫做極域。那裏寸草不生,據說人踏進去不到半天就會被凍死,但有老獵人見過有人出入。”她說著翻另一本書,“還有這個,講關於那個極域,有一個古老的修仙門派,門派寥寥數人,但個個不老不死,幾十年相貌不改,有通天徹地之術,還能預知天命。上面說有一種金蠶咒,下在剛出生的嬰兒身上,相當於一層鎖,一旦那個嬰兒長大成人做出僭越之事,金蠶就會應咒生長,束縛詛咒者的一切行為,直至那人死去。”

虞玫玫一口氣說完,看那條蟲子,直眉楞眼的,有點呆。

三兒翻開剛砸到自己的書,看了幾行,突然傻了,抖著手把書遞給諸葛韷。

“爹,這上面說金蠶咒是根深蒂固在人身體裏的咒,把蟲子取出來沒用的。”

諸葛韷出神地想著什麽,沒接書,虞玫玫拿過去掃了幾眼,擺出一臉惡心的表情,“是誰想的惡毒法子,還修仙派呢,煉鬼派還差不多。”她想想,又問,“先生,你怎麽知道姬遠身體裏有這麽個咒的?話說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我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過。再找找看,我記得有破解法子。”

“哦。”倆人答應,繼續栽進書堆裏。

姬遠的傷比想象中好得慢上很多,養了一個半多月才勉強下床走路。只是外傷愈合了,他的手腳已無法再用之前的那套針法了,而且後遺癥時斷時續,根本無法好好走路。

諸葛韷在查金蠶咒的資料之餘,也試了好幾種方法,但一直無效。最後被試了無數次藥的姬遠拒絕再浪費人力物力,幹脆甩手不治了。為這件事也和諸葛韷吵過很久,然後他偷偷跟著虞畢出踏上了前往陜口的路。

一個半多月,黃花菜都涼了。等兩人趕著慢悠悠的馬車到達陜口之時,已經離最初過去兩個月。

換上元瑤新做的面具,二人喬裝成趕路的旅人,住進陜口附近村子的一家民宿。老板是個熱心腸的跛腳大叔,一看姬遠舟車勞頓面有菜色,二話不說就讓兩人住下來,房錢也算得很便宜。

虞畢出看著姬遠不再純粹的討人喜歡模樣,每句話都說得叫人樂不攏嘴。大叔被忽悠得高高興興,老念叨著要有這樣一個兒子多好,話語間全是悲戚。

吃完一頓農家最好的晚飯,姬遠摸著肚子回房間,滿面□□,像個剛開葷的小夥子。虞畢出關上門,無奈看了他一眼,“那麽多市井話都哪兒學來的?”

姬遠雙手撐著床,倨傲地擡起下巴,“嗯哼”一聲。

虞畢出失笑,走過去,“腿還疼不疼?”

他不及思索地伸出手,撒嬌似的呢態,“疼,全身都疼!來抱抱。”

虞畢出:“……”

“臉皮糊城墻上炮仗都轟不爛。”他戳戳他額頭,評價。姬遠一把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蹭了幾下,繼續撒嬌:“畢出——”

連月來,除了最初爭鋒相對的兩次,姬遠的性格一直很軟,乃至於他都被潛移默化得接受了,有時他真懷疑,這家夥是不是投胎的時候跑錯地了,比女人還粘人。

不過,這也從另一方面令他不那麽抗拒。

推推搡搡幾回,姬遠扒著他的肩膀問了個有價值的問題,“畢出,你覺得這個‘巫道’會不會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虞畢出一楞,他沒把這倆人聯系起來過。畢竟那個道士從某種程度上,就他看來還是不錯的,為何要慫恿人自盡?於情於理都不符合。

姬遠看出他的態度,不以為然地往床上一躺,“你別想多,我隨便問的。”

“你怎麽會覺得是他?”虞畢出一手撐在床上,居高臨下地問他。

姬遠擡手,一捏他下巴,微微挑起嘴角,無比欠揍地說:“我聰明呀!”

“……好好說話。”他抓住他手腕,極力壓抑不悅。

“你親我一下。”他揚揚頭,眼睛彎成一道月,滿目幸福。

虞畢出猶豫了下,貼下身,在他嘴角快速親了一下,沒來得及起身就被姬遠一摟,倒在床上。

“別鬧。”虞畢出掰他的手。姬遠死活不動,糾纏間還解了他的發冠往邊上一扔,一邊還道:“小心,別壓壞了。”

對方臉皮厚到人神共憤,虞畢出習以為常的無言以對。

“說正事!”他不再抗拒,拍了下姬遠的腦袋。姬遠哼了一聲,依舊沒松手,很喜歡這個不怎麽舒服的親密姿勢,維持不放。

他抓著一縷虞畢出的頭發在手指上繞啊繞,說:“就你告訴我的,那個道士能預知天命吧?”

虞畢出艱難地點頭。

“那他不就能知道我們要做什麽。”姬遠看著虞畢出恍然大悟的臉,在他嘴角啄了下,眼見他的表情成了驚愕,偷笑,“你再想想,就那個和尚出現的幾次,是不是每次都想要阻礙,但最後又變成了推波助瀾?”

虞畢出思考片刻,想通了也覺得驚奇,“你覺得他是在幫我們?但他每次都置我們於險地……除了他給你爹解藥那次。”

姬遠笑得狡黠,“他的本意不是幫我們,而是不幸偷雞不成蝕了把米。”他拖長調子解釋,“天道若是真的,他無論做什麽事都是在幫我們,說不定也是應著冥冥中的意,這種事說不清。不過我想不通的是……他阻止我們是想避免戰爭,那為何要害無辜百姓呢?”

“我也這樣想,他怎麽也是個修道之人,涉及世間俗事本就違規,怎麽可能還濫殺無辜?”

“所以我就隨便問一句嘛,就你愛老繃著臉,累不累。”他伸手掐虞畢出腮幫子,一點肉都沒有,倒是很結實,手感不錯。

虞畢出也掐他的,捏完才發現,“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姬遠笑,臉湊上去,“少年不識愁滋味麽,單相思可苦了。來,安慰一下。”

虞畢出想了想,親上去。

次日,他們把馬車留在農家,輕裝上陣,打算先去附近走走。

陜口的災情比奏折所述嚴重得多,姬遠生平第一次目睹這種橫屍遍野的場景,心頭有什麽被勾動了下,抽起連綿不斷的緒絲。

虞畢出拉了他一把,“走吧。”

“……嗯。”他最後看了眼,擡腳離開這個讓人不愉悅的地方。

陜口是一個地方的泛稱,就像蒼北十城一樣,其中包含眾多城鎮,不過現今已被淹得不分彼此。

陜口外各處小道搭滿簡陋的臨時住所,還有免費茶寮施粥點等等。兩人一路走過,哀嘆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姬遠常常廝混於各種三教九流之間,四年,他自認見證不少人間疾苦,顛沛流離,所以心軟了,也硬了。然而,那些疾苦都是建立在活著的基礎上。悲歡離合怨憎會,誰不經歷呢?而眼前的這些人,掙紮在生存線上的人們……卻是給人說不出的滋味。

他不可憐他們,也不同情,世上沒有人能空閑得一心撲在“愛人”上。每每姬遠看到這些憂傷卻無能無力的事他便這樣安慰自己,哪怕他力所能及,哪怕只是舉手之勞。

“難過?”睿智的虞畢出一語道破他心思。

姬遠不輕不重地擡起眼,無比平靜。“有統計死亡人數麽?我看幸存的人挺多的。”

虞畢出很像評斷一句他的冷漠,又莫名咽了回去,他道:“小三和小五就在前面,他們清楚。”

二人進了一間茶寮,頂棚明顯與其他不一樣,人數也不多,一看就不是布善所施。

大災大難正是生財之路,茶寮中坐著幾個衣著不錯的商販,輕聲低語,還有兩個單坐的,看打扮,該是江湖中人。姬遠掃了眼,覺得都陌生,虞畢出帶他走向角落,那裏坐著一男一女,背形挺拔,看端茶的手背,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

“借個座。”虞畢出拉開凳子,笑臉盈盈。

好幾人往這裏看,面露不解,那麽多空位,幹嘛要和人拼桌?

少女驚訝地擡頭,手抖了下,茶翻了半杯。

“東家。”少年面孔稚嫩,口氣卻沈穩。

姬遠比小五更驚訝,女大十八變啊,名不虛傳,當初的小倔丫頭竟然也這麽亭亭玉立,他都有種自己老了的錯覺,情不自禁就摸了把臉……浮生若夢。

至於小三,目似沈水,風華內斂,雖長相平淡,卻也能看出是個了不起的人。

虞畢出與小三聊了幾句,叫姬遠,“傻了?”

“沒,太久不見,震驚了。”他說著戳戳小五的臉,“和做夢似的,都長這麽大了。”

小五又羞又怒,拍開他的手,“滾蛋,你自個兒才幾歲!”

“嘖,”姬遠摸自己的手,“還那麽兇悍啊,以後找婆家可記得留心,別被嫌棄了。”

小五理智的弦繃得死緊,有種打死他的沖動。

虞畢出冷眼瞧他,“你先給自己找到婆家在拾掇別人吧。”

他“嘁”了一聲,裝模作樣道:“我是想改改她一點就著的脾氣,出去多吃虧啊,是吧,小三?”

小三默默不回話,他心裏一直是覺得姬遠有點缺心眼的。

幾人七句話搭不上正事,天南地北各種侃,最後姬遠無聊打了個哈欠,問:“行不行啊,不是說死了很多人麽?這麽多米運過來不是要發黴吧?”

“也不是很多,官府已經在通緝那個巫道了,估計他不敢再出來作祟。”小三道。

“這可說不準哪。”一位商販插嘴,“我等雖剛至陜口,已聽說無數關於巫道的流言,既是巫,又是道,怎會輕易被人抓住,又怎會輕易善罷甘休?”

姬遠托下巴含笑看眼前這個長相並不精明的胖子,“怎麽稱呼?”

“在下姓沈,沈仟三。”沈仟三瞇眼,上眼皮耷拉著垂下個包,滿臉寫滿“我是騙子”的樸實。他打量姬遠,長期識人辨物的經驗一眼就看出這白臉蛋的公子是個被人縱養的蠢貨,沒本事,除了張插科打諢耍無賴的嘴皮子。

姬遠瞧他一眼,問虞畢出,“你怎麽看?”

虞畢出不明白他招惹人的目的,順口便答:“黴就黴唄,群匪嶺正打著呢,朝廷都鐵下心派兵四面包抄了,南北商路一斷,再好的米也沒價,還不如送這兒來積點陰德,下輩子投個好世道。”

一旁聽的沈仟三哈哈大笑,臉上肥肉一顫一顫,真擔心會晃下來甩人一臉。“這位小兄弟看得長遠,不過掙得少也比沒掙好啊。再賤的米也總能賣幾個子,何必放這兒來糟蹋?”

“沈老板的意思……”虞畢出目光一閃,似有猶豫。

“咱明人不說暗話,賣給我,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虞畢出為難,“沈老板未免趁火打劫。”

沈仟三嘿了一聲,正要開口,只聽姬遠道:“沈老板太不仗義了,這可是陜口百姓的救命米,您竟然出這個數位收購,人命就那麽不值錢?”

沈仟三不忙應對,“小公子心地善良,但您方才也說了,那麽多米運來也是發黴,何必浪費糧食呢?這世道誰活得都不容易,不如各得其利,何樂不為?”

小五開口,“我可沒覺得我們得了什麽利!”

沈仟三:“由無到有,不就是‘利’麽?”

姬遠順著小五開的話茬引,“沈老板似乎十分篤定這批米用不著,對陜口的巫道也十分了解,不知能否透露給我們一些消息?”

沈仟三面色一滯,與姬遠挨著一條凳子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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