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出哥……”虞玫玫臉色難看地看他，“這不是蟲子……”她話說到一半晃了下，倒下去。

“玫玫！”

“玫玫姐！”

諸葛韷瞧這一大一小沒出息的男人，口氣鄙夷，“她失血過多暈了。三兒，帶她回房間去，找廚房弄點補血的東西。”

“哦！”三兒看了看手裏的盒子，往他爹懷裏一塞，接過虞畢出手裏的虞玫玫，風似的跑走了。

虞畢出的視線在那條影響人胃口的蟲子上一掃而過，站起來，去看姬遠。

姬遠的傷口重新處理過，黑乎乎的藥膏被抹去，換上一層普通的傷藥，雖然氣味仍舊不那麽令人接受。

他碰了碰他胸前的疤，諸葛韷拿著那條蟲子在他背後幽幽道：“不是我不提醒你，老天是有眼的，做的終歸要還。”

虞畢出撇頭，只聽他又道：“你好自為之吧。”

這是第三次從他人口中聽到“好自為之”這個詞。虞畢出費解，諸葛韷說老天有眼，道士說天命難違，他行的不就是天命嗎？為什麽都要他好自為之呢？他沒有做錯什麽，大多數事情都只是順著姬遠的計劃在進行而已，可為什麽所有人的責備都指向他？！

安邑王府雖然人多，卻一點也不熱鬧，大家都是各司其職，除了正經事外很少交流，真正能呆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吃晚飯的時候。而這天，連吃飯時間都少了將近一半人。

格裏在這兒住了四年，摸清楚中原人的生活習性，先是各種方面的崇拜，久了又覺得無趣。這裏的人絲毫不懂珍惜，肆意揮霍著另一些人一輩子都得不來的東西。他原本想與虞畢出商量。以後允許外族的人也入住中原，享受著大好風光，但想到時光也會將他們墮化為這樣一幅模樣，突然又不想了。

利弊相悖，人們永遠尋找不到最滿意的存在方式。

幾人聽說姬遠醒了，吃完飯就去房裏看他。說起來，這還是時隔四年他們第一次見面，前幾天姬遠剛回來他們正忙著，沒空，又聽說他一直昏迷不醒，看也沒什麽意思，正好現在醒了。

小喬一直很想念他，畢竟沒有比他小的孩子可以欺負了麽，虞畢出家的兔崽子背後裏拽的和什麽似的，說一句重話還哭鼻子，討厭透了！小丫頭長得可愛，但逗不起來，每次和她開玩笑他都覺得對方在看傻子，太傷人自尊心！

於是，他一路腦補各種對話場景，準備好好調侃他一番，表情都不自覺輕快起來。

大喬斜眼看著自家傻弟弟，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這是去探病，又不是去相親，美個什麽勁兒啊？

格裏突然說：“姬遠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

大喬小喬同時看他。小喬和他磨合了四年，勉強接受這位“外族”，脾氣卻仍是不對頭，他回：“那是你孤陋寡聞。”

格裏不否認地點頭，斟詞酌句地回答：“所以是我見過的。”

小喬反應了會兒，突然要撓人。這個半路出家的外族竟然和他玩文字游戲！

大喬無奈地拉住他，都是二十好幾的人了，怎麽還那麽容易心急。格裏也是，故意那麽說，缺心眼吧！

格裏一臉正義，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看著前方。

大喬忽然也覺得自己的拳頭有點癢。

姬遠這是昏睡兩天之後的第二次清醒，身上的疼痛不那麽明顯了，除了心口那道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傷。虞畢出問他，他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記憶到三兒給他上藥為止就斷了。

不記得不就不記得，反正也不是什麽好經歷。他端著新鮮出爐的粥餵他，對姬遠一臉幸福的表情有些胃疼，自己一時沖動留下的大麻煩，要怎麽收場才好？

正這時，大喬小喬和格裏進來了，看到這幅溫馨的場景俱楞了一下。虞畢出把一勺粥塞進姬遠嘴裏，轉臉看人，意思地點點頭。姬遠含著勺子虛弱地打了下招呼，手舉到一半被虞畢出塞進被子裏，尷尬的表情可憐兮兮的。

小喬的怔楞停留在他伸出的半截的手腕上，滿眼斑駁，不忍直視，預先準備好的玩笑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姬遠拔出勺子，不解：“小喬，你怎麽沒精打采的，有人欺負你還是討不到老婆啊？”

小喬臉憋紅了，怒，“你才討不到老婆呢！我大哥都沒娶親，我怎麽能先娶？！”

娶親這事是大喬的雷區，一戳就著。他冷著臉用胳膊肘往口無遮攔的弟弟胸前一頂，小喬“嗷嗚”一聲，紅著臉雙手抱胸躲到格裏的身後。

與這對兄弟相處三年的格裏忍不住嘆氣。

無害的姬遠狡黠一笑，看虞畢出，娶不到老婆算什麽，他才不想娶呢！

玩笑過了，幾人關心起他的傷情，從頭到腳慰問了一遍。姬遠頂著一張金剛不壞臉皮，大肆吹噓自己的英勇事跡，說道尤其誇張之處，還齜牙咧嘴恨不得當場演示一番才好，幾次被虞畢出按回被窩。

“說到底，不就是你誤打誤撞迷路幾次跑掉幾次又被抓到嘛。”從頭到尾只有小喬認真聽了並發出這樣一個結論。

姬遠驚訝地看著他，“小喬同志竟然如此明察秋毫，一言概之。”

小喬：“……”有一種被侮辱的感覺，是他想多了嗎？

幾人相談甚歡，感情一如既往，無一點生疏。中途虞畢出出去了會兒，格裏分外敏銳又粗狂的神經作妖，問了個冷場的問題：“你和虞畢出是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

姬遠：“……”他應該從什麽樣的角度來思考這人的問題。

大喬點頭，“沒錯，你倆每次都鬼鬼祟祟的，有什麽不能讓我們知道的？”

這句話又該如何理解？姬遠想抓耳撓腮表示一下自己的糾結，可他現在已經是個成人了，這種動作未免太孩子氣，而且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那麽允許。

於是他只能故作深沈地裝腔作勢。

格裏忙亂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不是，我指的是姬遠回來後所有人都活潑了，尤其是虞畢出。”他眼睛瞟了瞟門外，“雖然他一直是笑的表情，但總覺得不太開心，和現在不一樣。”

聽完他的話，姬遠楞了下，隨後露出會心的大笑，一拍胸脯，“那是！老子是誰……咳咳、”他沒說完就咳嗽起來，胸口一陣一陣的疼，他默默在心裏念大悲咒，超度自己的得意忘形。

虞畢出回來，看到三個大男人慌手忙腳圍著姬遠轉，不知如何是好。他扶額，怎麽才出去一會兒就出事了。

他送走歉疚的三人，對上無辜的姬遠，真是一點都不想和他說話……不過沒辦法。

他說：“陜口那邊出了點變故。”

姬遠立刻不胡鬧了，仔細問那裏的情況。

陜口山洪決堤，淹了十來個小村落。這麽大的事朝廷勢必會派人下去，當地官員也算準了盡職盡責，搶救安頓措施也還得當。只是沒人預料到欽差大臣還沒過原樂山就被劫了，皇帝光顧著去剿匪搜查姬遠下落，一時間忘了再派其他人下來。

他聽完皺眉，虞歏怎麽這麽不知分寸。然後又有點自責，說到底還是因為自己。

虞畢出觀察他嚴肅下去的表情，繼續道，“那都不是主要的，最麻煩的是，陜口出了個巫道，到處慫恿人自盡。”

這是個令人震驚的事實，不騙錢財騙人命，這圖什麽呀？

他見姬遠不解的表情，突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姬遠睜大眼睛，比方才還要震驚。

“在虞都呆了幾年，你不是把自己計劃的初衷都忘了吧？”

姬遠楞了下，木然撇開頭，擦開虞畢出的手。

當然記得，初衷就是把太平盛世攪亂嘛。天災是省去他出手的良好途徑，他剛才卻率先考慮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與虞歏的不知輕重……他想了想，只有一句話是對的——自己始終是罪魁禍首。

他只聽虞畢出又道：“現在虞歏滿心滿眼都是你，正好趁這個機會把亂子搞大。但是小三和小五對付不了那個巫道，我想過幾天你身體好點親自過去一趟。”

“啊？”姬遠分神，只聽到最後一句親自去一趟的什麽的，便問：“去哪裏？”

“去陜口。”他冷臉盯著他，“你不願意？”

這樣的表情太陌生，姬遠莫名畏懼地打了個哆嗦，沒點頭沒搖頭。四年之後的虞畢出，除了接受自己的那方面，任何地方都變得無比可怕。

“你說了會站在我這邊的。”他的口氣又軟下去。

“……”姬遠無話可說，不那麽堅定地“嗯”了聲。

諸葛韷這幾日和三兒在研究那條之前被他嗤之以鼻的蟲子。蟲子結了個繭似的硬殼，起先是淡米色，現在是芥子色，表面的紋路愈發明顯，也奇妙，三兒好幾次好奇想碰碰，都被他爹嚴厲拒絕了。

虞玫玫身體好點，也加入其中。應諸葛韷的要求，她用蔣家和王府的商路，花了兩個多月時間從各地搜集來各種稀奇古怪的書籍，三人廢寢忘食地紮在書堆裏。

“先生先生！我找到了！”虞玫玫興奮地一擡頭，推倒了旁邊一摞搖搖欲墜的書，頂著一頭毫無大家閨秀可言的亂發手舞足蹈。

被一本書砸到的三兒無語地擡起腦袋，鄙夷地瞄了眼這位二十好幾還待字閨中的大姐姐，腦子裏突然冒出個“不瘋魔不成活”的詞。

一心紮身於某樣事業的人真是很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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