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仕法是虞乾年間改編的，真正為寒門子弟提供了鯉魚躍龍門的機會，而非前代一般的虛有其表。只是，這“龍門”指的僅是平民與非平民的界限，即便越過了……朝廷俸祿有限，寒門子弟無門無路，進了官場也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官，實際生活甚至不如個菜市場賣肉的，仍與常人無異地庸碌於世間一隅。

尚彧世家，除去有開國功勳而現已名存實亡的蔣家與姬家，便是孟家與褚家並重，一主武，一主文。褚有康多疑謹慎，孟祁軍深藏不露，各到極處倒有異曲同工之妙，皆是不好對付之輩。

先前的虞畢出一事由褚有康一手帶出，褚有康在民仕法頒布最初收過大量寒門子弟作為門客，最後結果都不歡而散，杜千明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說“貴賤天成，賤民再怎麽努力也是扶不起的阿鬥，毫無前途可言”，而後，以杜千明那件事為結點，他驅逐了所有門客，三番四次提出取消民仕法的政見，當然，次次都被駁回。

而這次任命姬遠為欽差的事件，是由另一位肱骨——孟祁軍提出的。

孟祁軍是武將，每年負責最大的事就是群匪嶺剿匪，一般朝政的事他涉獵不深，鮮少發表看法。而一開口則是舉足輕重，就算皇帝也難駁他的面子，何況加上他身後跟著的一大群尾巴與列了無數遍的充足理由，虞歏更無不允的權利。

皇帝看起來是個踩萬民於腳底的人物，實際也可憐得很，束縛於宮廷，一生困於責任，悲傷不得向人傾訴，喜悅無法與人分享，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孤家寡人。

——高處不勝寒。

然而，他依舊盡力壓下了這份折子。他不允許姬遠離開虞都，一天也不行！

這件事姬遠並不知情，他依舊做著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驛館泡累了便去溫柔鄉休息會兒，連家也甚少回。

褚崢垣從他爹那兒聽到消息，褚有康一直看姬遠不舒服，無才無德只懂消遣，比他的混帳兒子還混帳，偏偏皇帝還把他寵得和寶貝似的！

妖孽——他心裏一直這樣叫他。

這下好，孟祁軍那只老狐貍難得做了件好事，趕緊把這妖孽弄出虞都，最好永遠別回來！

姬遠聽到這個消息無比震驚，心說自己不務正業也沒得罪誰啊，怎麽悶木頭他老爹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就給他一棍？他心想，明明上次見他還叫他賢侄來著。

他思考了一會兒，把對面的褚崢垣急得團團轉，隨後不久，受到消息的孟鄒也來了，他還是木著張臉，一臉嚴肅又無辜。

“木頭，你爹怎麽搞的？不知道姬遠是你朋友嗎？這麽做什麽意思？”褚崢垣質問。

一言不發的孟鄒望著一言不發的姬遠。這幾年，他對姬遠的印象已徹底改觀，沈默之人向來目光細膩，他對這次的看法就是——自己一直看不透的東西，被他的狐貍老爹看透了。

姬遠終於道：“小孟，你能幫我看看有哪些人跟著你爹遞的奏折嗎？”

姬遠的細膩不亞於他，自然也知道這幾年孟鄒對自己的疏遠，說話也不像對別人那樣肆無忌憚的親近。

“好。”他答應下，匆匆離開。

換了面容的虞畢出坐在對面的銷夢樓裏，無聲觀測對面的場景，桌子另一端是四季陰沈臉的蔣絳。

“你會惹他生氣的，”蔣絳說，“他已經和四年前不一樣了。”

虞畢出沒有回答，他不介意姬遠變成任何樣子，只要那份感情如一便一切都不是問題。

孟鄒行事效率，半天時間就把名單列了出來，他在官場上不如褚崢垣左右逢源，但人脈也不錯，性格木訥的人相處起來最讓人踏實。

姬遠面不改色地看完名單，褚崢垣問：“你有什麽線索？”

孟鄒也問：“有寒門子弟，也有世家成員，不過大多是從三品，平時在朝堂上說話沒什麽分量。寒門的人可能看不慣你，世家的人你怎麽得罪了？”

“不，”姬遠一臉悲愴和無奈，“我壓根連這些人的名字都沒聽過。”他問孟鄒：“你爹怎麽和這些人扯到一條繩上的？”

孟鄒搖頭，“我爹與寒門交往有限，雖不像褚大人那樣口誅筆伐，也少接觸。”

姬遠又與倆人議論了幾句，始終沒有頭緒，決定買醉解愁。孟鄒喝了兩杯就跑了，褚崢垣酒量不好，加上姬遠猛灌，很快就抱著個窯姐不省人事，頭埋在人家的胸上搗鼓，迷迷糊糊道：“小遠，你可不能走啊，走了就回不來了……”

姬遠給他安排好房間，帶著清醒無比的面容匆匆離開。他先去了驛館，虞畢出不在，他猜測了幾個他會去的地方，又覺得自己到處亂跑太可疑了，畢竟身後還有個陰魂不散的尾巴。於是他決定先回家，好好想想那人到底安的什麽心。

姬府大宅——

都說家是人的的避風港。這是一般情況，因為偶爾也會有不長眼的風特地到人的家裏去鬧騰，這叫什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姬府大堂的燈很久沒有亮過，它與府內的花花草草一樣，除了雜役，基本無人問津。

姬遠暗覺不妙，匆匆趕過去，剛到門口，就聽到這樣一句話——“我沒有兒子。”

他的步子遲疑了下，姬承忠的口氣平靜得不太尋常。他推門進去，他爹與虞畢出相對而坐，倆人臉上都沒什麽表情，無比和諧，像在喝茶聊天一樣。

姬承忠看了他一眼，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所以他的事不用過問我。”說罷就走了，好像這屋子他才是客人。

姬遠又楞楞地敏銳了下，姬承忠的頭發什麽時候這麽白了？才五十多歲吧……

虞畢出站起來，微笑，“遠兒，沒想到你爹那麽通情達理。”

姬遠皺著眉頭看他，“別這樣叫我。”

“為什麽？”虞畢出佯裝無辜。

他開口即道：“惡心。”

虞畢出一瞬間臉色微變。

姬遠：“你為什麽要他們上奏把我弄出虞都？你知不知道我走了你就死定了？”對孟鄒和褚崢垣說的話都是騙人的，朝中每個人他都了如指掌，更別提那些他名單上的人，所以他一眼就知道這是虞畢出搞的鬼。

“原來你拿自己作威脅來保我的安全。”雖然他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還是表現出驚詫。

“別惺惺作態，我知道你在宮裏有眼線！”姬遠有些憤怒，“虞畢出，你怎麽變得那麽虛偽？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因為我想讓你離開虞歏。”虞畢出表情嚴肅地靠近他，姬遠被他驚了一下，話都堵在喉嚨裏出不來，啞然望著他。

虞畢出微微垂著頭對上姬遠的眼睛，姬遠很瘦，所以顯得高挑，實際還是和他差了一個拇指的距離。

兩人近在咫尺，呼吸貼合，姬遠慢半拍地“噌”一下臉紅了，大腦一片空白。結結巴巴問：“你你……你說什麽？”

“我想讓你離開虞歏，”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覆，“你們在一塊兒我很不舒服。”

他的頭靠著姬遠頸窩，一字一句混著熱息全進了姬遠的耳朵，他全身僵硬得比身後的門板還結實。

姬遠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戒空禿驢的話，他事後無聊又向他請教過那張簽文，雙向簽——意如其名，是關系雙向的簽，其中指的另一人便是他心中所求。

戒空對他警告“萬事慎重”的時候他壓根沒放在心上，因為這是一段不可能的感情，他從沒奢望過開始，更別提任何的過程。

他推開虞畢出，努力平靜地說：“這麽做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我……。”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虞畢出抓住他的雙臂，“蔣絳告訴我你拿了藥，你不需要再回到他身邊了！”

姬遠：“……”

“可是……”他猶豫，“我走了你怎麽辦？他不想放過你。”

“這你不用擔心，我不是任人宰割之輩，你先離開，我很快就去找你。”他恢覆如常的表情，手指輕輕碰了碰姬遠的臉，情話似的，道了句，“乖。”

一如既往的溫和舒心。

幾日後，姬遠拖孟鄒遞了份折子，是主動請纓去陜口賑災的。孟鄒對這件事的態度不明確，最後態度證明是與他爹統一戰線的。褚崢垣知道這件事後非常惱火，因為他爹也跟著孟祁軍遞了份相同的折子。雙向壓迫，加上本人意願，虞歏這次是壓也壓不住了。

再幾日，姬遠出行，絮環和蔣翊來送他，做娘的千叮嚀萬囑咐也就那麽些瑣碎事，她仍不知道姬遠曾離家一年的事，甚至連更早的事也忘了。只是姬遠一直是眾矢之的，無法明目張膽與情郎關聯系，就怕有心之輩身後暗箭，便一直擱著。好在絮環身體一直調理得不錯，也讓他安心，諸葛韷的事只能之後另挑時間。

蔣翊沒說什麽，他不知是第幾次看著姬遠離開了，因為其他人不方便來，他就做了那個方便的人。他一言不發聽著絮環嘮叨完，沒經歷過母親的呵護，也不知道是何種滋味，他覺得姬遠真是又倒黴又幸運。

最後，他就象征性給了他一個擁抱，趁機把一封信塞到他懷裏，輕聲道：“姐夫給的，你自己小心。”

然後，又是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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