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關燈
虞歏生日後的三天,虞都大慶,夜市時禁延後半個時辰,各處歌舞升平。姬遠趁此請了幾天假,虞歏這幾天忙,便準了。

姬遠在街頭閑逛,還在苦惱虞畢出的事情,他這些年被虞歏耳濡目染,也變得懶惰起來,一想事情就頭疼。

他走著,心裏煩悶,就想找個麻煩發洩一下,結果他還沒找人麻煩,先被麻煩找上了。

“讓讓讓!”前處人群一陣騷動,一個衣著襤褸的“乞丐”左顧右盼地沖上來,姬遠剛擡頭,就被人撞倒了。撞他的那個人提著破破爛爛的衣服站起來又要跑,後面一個聲音大喊“快抓住他!”

姬遠爬起來剛曲起腿,那剛站起來的人被他絆了下又跌倒,還不偏不倚倒在了他身上,一股餿臭味鉆入他的鼻孔。腦子裏還沒來得及冒出句罵人的話呢,那個餿臭散發體就被某人提了起來。

“讓你偷人東西,把錢袋交出來!”見義勇為的那人扒拉那個臭乞丐的一袋,一個錢袋掉出來。

乞丐嗚嗚掙紮,說不出話,似乎是個啞巴。

姬遠拍拍衣服站起來,覺得自己黴透了,決定還是回家冷靜一下,一擡頭,“蔣翊!”

見義勇為的那位,也就是蔣翊把擋住視線的乞丐拎開,也驚訝,“姬遠!”

“小賊別跑!”一個胖乎乎的大嬸晃著贅肉氣喘籲籲擠開人群,一手叉腰半彎著,指著蔣翊道:“錢……錢……”

蔣翊一臉爽朗地把乞丐扔在一邊,撿起錢袋遞給她,“大嬸,錢袋在這兒呢!”

大嬸一把奪過錢袋,一邊打開往外倒,一邊罵:“錢袋你個龜孫子!”她把幾個銅錢舉到蔣翊面前,喘氣和牛似的,不知是累還是氣的,“就為了這幾個破玩意兒你踩壞老娘一畝地?賠錢!”

蔣翊目瞪口呆,心說虞都的人怎麽這樣啊,他明明是好心來著,雖然好心辦壞事。他掏掏身上,尷尬地說:“不好意思,大嬸,我沒帶錢。”

“誰是你大嬸!”大嬸把縫著補丁的錢袋往他臉上一扔,“沒錢?沒錢上衙門去!”

罪魁禍首的臭乞丐貓著身子爬出人群,一邊爬,還一邊遮著臉,好像突然懂得羞恥起來。

姬遠抿抿嘴,拿出一錠銀子放到一心拉人去衙門的大嬸面前,“郝大娘,您看這行嗎?”

郝大娘立刻放了蔣翊的衣服,變臉和唱戲似的,立馬將雙手背到身後,笑起來,“不不,姬公子,您的錢我哪能要。”

姬遠撿起地上的錢袋,銀子塞進去交到她手裏,“拿著,算是為我朋友道個歉,他第一次來虞都不懂事。”

蔣翊撇腦袋,內心忿忿,誰不懂事了?!

圓場的人出來,人群很快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郝大娘沒推辭,就嘆了口氣,眼珠子轉了幾眼,沒找到想見的人,又剜了蔣翊一眼。

姬遠:“天色不早了,大娘您早些回去吧。”

送走這位莫名其妙又不識好人心的大娘,蔣翊問:“這人怎麽這樣?”

姬遠看他,“你把人家兒子追的滿街跑還嫌人家不好?”

“什麽?那是他兒子?”蔣翊跟著他的腳步,一臉不可置信,“可我明明看見那個乞丐手伸到那個大嬸的衣服裏。”

姬遠到一家店裏買了幾個包子,走進一個巷子,之前壓了他兩次的乞丐蜷在那裏。他把一塊手巾和包子一起遞給他,“錢你娘收下了,擦擦臉,吃點東西。”

給完他就走了,帶不食人間疾苦的蔣翊進了銷夢樓,輕車熟路和老板絕瑩要了個清靜的房間。

姬遠沒解釋那對奇怪的母子的事,問了他些事。

原來,應詔而來的不止蔣頡,蔣家一群人都來了,只是未得允許沒能進宮飲宴。為何來了卻不見,這理由當然不會是因為讓他們來個虞都一日游。

虞歏是想斬草除根麽?

確實,以他的性子,留著春風吹又深的種子實在麻煩,不如趁著一次性解決。

倆人聊著沒多久,作為二哥的蔣絳來找人了,不知他是從哪裏得來的準確消息。姬遠從二樓望下去,見那張屹然不動的面孔忍不住笑出來,而後,笑容又突然消失了。

他對臉臊得紅紅的蔣翊道:“讓你二哥上來,我有幾句話要單獨和他說。”

……

閑散假期結束的姬遠覆歸職守,盡心盡力看著各種雞毛蒜皮,除了擺著張臭死人的臉外。

“怎麽了?不滿意回來?”虞歏問。

姬遠仿佛就等著這句,放下奏章走到殿中跪下行大禮。

“你這是幹什麽?”虞歏放下折子,除了最初的一個月外,姬遠沒對他這麽見外過。

“臣——請告老還鄉。”他底氣十足道,毫不覺得這句話本身有什麽問題。

皇帝被他氣笑了,“才幾歲就告老?你養老的錢攢夠了?”

姬遠認真思考了下,“以臣的揮霍,大概是多少錢都不夠花的,拮據點未嘗不可。皇上,臣有一請求!”他話鋒一轉,又磕了個頭。

這番話已充分體現了他的認真和決心,皇帝也認真對待,道:“你說。”

“臣請願——將虞家一對兒女賜給臣。”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道。

“朕還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原本就打算賞給你,是你自己不要。”

“皇上,這不一樣。”姬遠擡頭,“臣下是下了決心要養育他們成人,不是玩玩的胡鬧,所以臣想離開虞都……”

他話沒說完,虞歏冷冷道,“離開虞都?你撫養兩個孩子和離開虞都有什麽必要聯系?”

姬遠頓了頓,道:“既為他們父母,恕臣無法再直面朝堂。”

“你是在指責朕?”

“臣不敢。”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盡管只有一方怒氣沖天,姬遠乖順地伏在地上,一副他是魚肉,這大殿就是砧板的任你宰割我絕不反抗樣。

冷靜了好一會兒,虞歏如常的口氣開口,“你是在為虞畢出求情?”

“是。”他全身緊繃,使自己看起來無比堅定。

“因為什麽?那兩個孩子?還是蔣翊?”

姬遠驚訝地擡起頭,很快又垂下去,答:“是臣自己的意願。”

“你的意願就是放虎歸山,然後養虎為患。姬遠,朕可不知道這四年的交情是如何讓你做出這番決定的。”虞歏的傲慢丟了,他語氣嚴肅,卻是在挽留姬遠,“和朕說說蔣翊,你們在大街上初次見面就勾肩搭背,還替他付銀子,不是一見如故吧?”

姬遠毫不猶豫將心中陳設好的謊言盡數說出:“臣四年前出游時途徑平南,受過蔣翊的恩惠,雖四年未聯系,關系也不曾淡。”

“所以替他們求情?”

“若是皇上不打算趕盡殺絕,臣也不打算插手。”他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殺虞畢出一人?”虞歏撩起眼皮,涼涼地道。

姬遠再次叩首,“皇上,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這話也是說到絕了,既任性又膽大,他也是賭自己對虞歏的了解,稍一點差池,就是腦袋換個地方的事。他自認,自己盡心竭力了。

虞歏沒有答覆,沒有喜怒,只是讓他回去,一連兩個月沒有召見他。當然,這不見不等於自由,姬遠知道有人盯著自己,於是每天明目張膽往驛館跑,擺足了架勢做給皇帝看。

這兩個月的對峙保證了虞畢出和蔣家的安全,虞歏的為政手腕稍有變化,凡是關於虞家與蔣家的事一律嚴詞駁回,這一度改變外界對他的認知。

只是……

就姬遠曾了解的,虞歏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分很多種,涉及各種各樣的方面,比如某個孩子天生擅長算數,有人善於把玩機關。虞歏的聰明是普通人的聰明,又超越普通人,他善於觀察,獨善其身且做好人,於是混出了“庸君”名頭。若放在平民百姓中,並非特出彩,也不過於庸碌。而他的智慧所不能及的,便是朝政。

而偏偏他一生中最能體現其價值的,便是朝政。

打破這個僵硬局面的是一份來自北方的災情奏折——陜口大水,半數城鎮被淹沒,數以萬計百姓無家可歸。

尚彧國庫豐盈,天災小難不算什麽,撥點款,派個靠譜的官員就可以。今年群匪嶺還沒開始騷動,軍隊暫時閑置,省下的錢糧正好派往陜口。

然而——真正的變故還在後頭。

一位從三品的無名官員遞上一份折子,主要意思就是派閑置的姬遠做這個欽差大臣。

虞歏氣得差點把龍案掀了,他打算一會兒把這個不安分守己的無名小卒叫過來好好聊一番。可沒等到那個時候,他又翻到一份又一份類似的奏折。按姬遠平時那樣的分類來,有足足兩打。

除了這兩打,剩下的基本都是講虞畢出那點事,令人煩心得不得了!

他做了十幾年皇帝,第一次有種撂挑子不想再幹的想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