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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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不是滋味?大概是有個人一直對你好得區別於他人,而某一天突然對另一人更好。也許其中並不涉及什麽感情,只是單純的不甘心。

而危機感就是——自己的東西要跑了。

“爹——”虞凡肉呼呼的小手扯了把他的衣服,虞畢出一垂眼,把小家夥嚇得渾身發抖,瑟瑟躲進娘親懷裏。蔣沛菡摸摸他頭若無其事低聲道:“皇上在看你。”

虞畢出擡頭,虞歏明明忙著指揮太監給姬遠添菜呢,哪有空來看他?想完他才發覺,自己竟有那麽點氣急敗壞的意思。

他喝了口酒,擺出一個笑臉將虞巧抱進懷裏。都說兒像母女像父,虞凡是真像極了蔣沛菡,長了張不適應男孩的好看面孔,只是性子軟弱,軟弱也算了,還仗勢欺人,欺軟怕硬,十分不討人喜歡,也就蔣沛菡這個親娘揣著疼著。相反,虞巧誰也不像,也不愛說話,就愛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看人,深得虞畢出歡心。

虞畢出滿懷父愛地給他餵菜,時不時說上兩句,逗得神經遲鈍有點傻兮兮的小丫頭咯咯直笑,一旁的虞凡委屈得直往娘親懷裏鉆。

虞歏見姬遠盯著虞畢出那桌不放,問:“怎麽?那麽喜歡孩子?”

姬遠瞄他一眼,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嚼菜,咽下去,冷眼瞧他,“是啊,你給我生幾個來玩玩?”

“這個還真不能容著你,”虞歏哈哈大笑,道:“你若是真喜歡,朕便派人去尋幾個孤兒回來讓你養。”

“不要!”他果斷拒絕,想了想又有點不對勁,“你不是十幾歲就有好幾房妃子了,那麽多年過去,怎麽一個子嗣都沒?”然後妄自揣測,用猥瑣的眼神瞟了眼龍根,口氣古怪,“難道是那方面不行?”

“你想試?”

姬遠連連擺手,“得,我還是問望月樓的姐姐去。”

倆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拌嘴,姬遠的目光逐漸從虞畢出身上移開,繼續無所事事吃東西。其實吃多少都沒有暖和,還不如吵吵架有用呢。

想著,更加肆無忌憚。

原本還有個更有效的法子,就是喝酒,只是最近他的身體愈發不行,下完針後幾天一碰酒就各種痛各種酸,三天的苦痛煎熬付諸東流。在嘗試兩次之後姬遠終於決定短暫戒酒,然而這導致他在危險期過後三番四次酗酒,仿佛為了報覆這個脆弱的身子。

這是一場鴻門宴,盡管沒有舞劍的項莊,也沒有忠勇威壯的樊噲。虞畢出在到虞都前,就收到程興傳來的信件,囑他萬事小心,但不可不來。

他心裏自是清楚信息的源頭都是那位吊兒郎當的紈絝姬遠。他不過問虞都的事,因為對姬遠的信任,也是心裏的芥蒂,他始終深信姬遠有離不開自己的因素,無論天命糾纏也好,還是其他,他不在意,唯有結果才是一切的最終顯現。

而此時此刻的刺眼場景讓他在心裏做了個決定——不惜一切代價。

如冥冥中預料的一般。

戒空念著佛,眼前的燈忽然一閃,滅了。

藍袍道人走進禪室,熄滅的燈再度亮起光輝,他說:“小師妹找到了。”

夜半,夜色淒迷。

宮廷散宴已是月上柳梢頭,盡管這個時候柳梢還只是光禿禿的一根鞭子。

習慣了和露露走貓路的姬遠三倆下從巷子拐進偏門,貓縫進院。姬府四年不改冷清,招個賊什麽的易如反掌,不過裏面也沒什麽好偷的,姬承忠這個死心眼,是個從來不懂為子孫後代考慮的窮鬼。

姬遠回到小院,這種時候所有人都睡下了,除了只半夜歸家的夜貓子。露露蜷在落魄佛祖盤腿的交叉處,一臉幸福的模樣。不正經的姬遠想到,四月,露露是不是該發春了?

他壞心眼地撓撓露露的下巴,被吵醒的貓瞇起眼睛像要炸毛,豎到一半又突然軟和下去,歡快地拋棄佛祖朝外面奔。

難道有公貓來了?姬遠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個,緊跟著就要去看,毛色太醜可不行,雖然他家露露美得百裏挑一,也不表示不會被醜貓帶醜。

院裏沒有或醜或美的公貓母貓,影影綽綽站著個一個人,人手裏還提著東西。

月亮隱進雲叢,皎亮的光芒淡下不少,院中那顆茁壯的古老樟樹的存在感都低調下去。姬遠覺得這個場景有點似曾相識。

“姬公子好興致,俗世酒宴方才結束,便來佛堂討清凈。”

姬遠:“……”這人怎麽這麽欠揍?

可聽到這話,他心裏又不舒服,怎麽好像一下回到他們不認識的時候呢?娶了老婆生了娃就老朋友都不認了,怪不得薄情得那麽有自知之明。

露露和那人一起走上前,那人晃了晃手中才被姬遠看清的酒壇,道:“有酒,喝不喝?”

“額……”就身體反應他是拒絕的,不過他聞到一股綿綿柔柔的花香,便不要臉地湊過去扒了酒塞子嗅,是風月舫的酒啊,好久沒喝了。他做出個打商量的表情,問:“這是送我的吧?我現在不喝,直接給我成嗎?”

虞畢出收回酒壇,語調在耳朵的細膩感受下徒然變冷,“不喝拿去給皇帝喝?”他也不知道為何牽扯上虞歏。

姬遠尷尬得抿抿嘴,有種小心思被戳穿的感覺,他退後一步,賭氣地說:“不給就算了,我自己讓人買。”

“你就那麽在意他?”他把酒壇往姬遠懷裏一塞,走到石桌前,道:“拿過來。”

姬遠不甘不願地過去,和逼良為娼的小媳婦似的,他真真見過那種人,摸樣絕對比他現在淒慘。

虞畢出看著他坐下,“你二十還這麽孩子氣。”

他的語氣是長輩對晚輩,有點教訓的口吻。姬遠心覺自己被嫌棄了,沈下氣來改變姿態,面似沈水地望著他,真有那麽點裝腔作勢的男子味道。

看著他斂聲屏氣的拘謹模樣,虞畢出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等了半天什麽也沒等到的姬遠開始發抖了,“那什麽,要不我們進屋聊,外面冷。”

虞畢出沒否決,跟他進屋。

屋裏不比外面暖和,陳設簡陋得不行,還不如他之前的那個小三合院。姬遠駕輕就熟燒起火爐,扔了個做工精致的手爐給虞畢出,“南方濕冷,雖然不比北方凍人,濕氣進了骨子也是要落病根的。”

虞畢出手指摳了摳上面的紋路,“皇帝賞你的?”

“錯!是我自己要的,確切是搶。反正他宮裏暖和,要這個也沒用,還不如物盡其用給我這個窮苦孩子。”他說完,察言觀色地見虞畢出臉色不好了,不知情地問:“你怎麽張口閉口就是虞歏?酒宴上就一直盯著他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他有意思呢!”

“姬公子真不知道對他有意思的人是誰?”

他這話說的酸溜溜的,聽得姬遠一陣雞皮疙瘩,“深思熟慮”下他決定換個話題,順便換個語氣,“畢出,我覺得當皇帝沒什麽好的,累得要死又沒自由,就是世上頭一遭苦差事,你要不要……”改主意?

他沒敢說出口。

“一二三四五六已經放出去了。”他冷酷地回答。

“啊……”姬遠垂下頭,曉得他是打算將一切進行到底了,“什麽時候的事?”

“我來虞都之前,安烜送他們走的。”

姬遠“哦”了一聲,沒再接話,有點悶悶不樂。

“你就那麽不希望我搶了虞歏的位置?”虞畢出不悅。

“不……我就覺得那不是什麽好位置……”他也不知怎麽說,好像他此時無論說什麽都是令人不舒服的,也不知這四年發生了什麽,虞畢出怎麽會變成這樣一個銳利的人。

“虞歏不是善茬。”他小聲補了句。

“我知道,你讓程興送的信我都有認真看。”他投去凝視的目光,姬遠心底顫了一下,忽然動搖了,好像此時眼前人無論說什麽他都會和只狗似的答應。

賤骨頭!他罵自己。

“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已經到虞都了。你是離虞歏最近的人,應該知道他想做什麽。”他道。

“……”姬遠喃喃自語,“他對我很好。”

“我對你不好?”他反問。

姬遠:“……”這人變壞了。一年的好與四年的好擺在稱上,誰都知道哪邊厚重些,可人也是不一樣的,如何相提並論。

他默默站起來,從枕頭底下取出一疊文書,“這是這幾年我收集的官員資料,本來想過幾天再送過去……”他抓著一堆紙的手頓了下,“虞歏暫時會把你留在虞都,正好打點一下能用的人……答應我,即使事成之後也給虞歏一條生路。”

虞畢出看著他欲出還退的手,輕描淡寫答應,“我不是趕盡殺絕的人。”這句話並不那麽令人信任,姬遠卻是信了。

離開之前,虞畢出又確認了句,“你是站在我身邊的,對麽?”

姬遠無聲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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