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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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豐二十九年,也就是姬遠告別情郎關回虞都的第四年。

人永遠無法知道時間會帶走什麽,譬如熟稔,譬如信任,譬如海枯石爛了的天長地久,見異思遷了的矢志不渝。

也譬如……一些堅持。

四年時間,姬遠成了皇帝身邊的紅人,他沒有具體的官階,卻是大多數人巴結的對象,三天兩頭往過送東西。姬遠也是照單全收,一點都不顧別人說法,反正好玩的自己屯著,順便和皇帝或者褚崢垣孟鄒分享一下,不好玩的就隨手送人,這個“人”主要就是銷夢樓和望春樓的姑娘。

虞歏對他信任且放縱,姬遠性子坦率,沒心沒肺而且無欲無求,和他老爹一個樣,除了性格方面。若硬要掰一個理由,應是姬遠被囚禁起來的十五年。

姬遠知道這件事也是做了小皇帝侍讀的一年以後,這個皇帝,竟然覺得自己和他同病相憐!他對比這個金碧輝煌的皇宮和家裏那個破敗的小佛院,覺得皇帝真不知足。再看暖閣裏那成山的奏章,他又覺得,還是自己幸運一些。

“遠兒!遠兒?白公公已經在外頭等了!”

“哎!馬上就去!”姬遠屈腿套著靴子,心說他娘怎麽也跟著別人叫外號,結果分神不小心把腳給崴了,為了趕時間,幾乎是拐著出門的。

“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麽不老實。”絮環看著他的走路姿勢“嘖”了一聲,暗自嘆口氣,走進佛堂,跪在姬老太旁邊的蒲團上,“母親。”

姬老太頓了頓,繼續念經,絮環與她一同。

這個家裏,姬承忠成了幾乎不存在的人。他在書房吃飯睡覺,鮮少與人交談,對大病痊愈的妻子置若罔聞,對年邁老弱的母親同樣置若罔聞。流傳上百年的大孝祖訓被徹底丟棄。

姬遠趕著出門,忙亂中整理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心說喝酒誤事。

“何公公,久等久等。”他說著鉆進轎輦,一手挑起簾布,露出一張白凈討喜的臉,比四年前瘦削不少,五官張開,隱約有些成年男子的模樣,只是一雙眼睛,依舊純粹得如一汪幽譚。

何小白瞇起眼睛,皮膚白嫩得沒有一絲褶子,回道:“聖上交代了,昨夜姬公子喝酒喝得猛,怕起不來,便讓奴才早來了會兒,現在時間正好呢!”

姬遠:“……皇上深思熟慮,太照顧姬某人了。”心裏罵:虞歏!有你的!要不是昨晚你和褚崢垣串通,老子用得著這麽狼狽嗎!

轎子往城外的方向去,姬遠在轎子裏緊了緊身上的大麾,哈氣暖手,搓著僵硬發白的指節,南方的冬天也是冷啊。

轎子在城門處停下,姬遠一步不喘地直接進了皇帝的馬車,白色臃腫的身材和只大肥耗子似的。

虞歏扔給他一個手爐,譏誚道:“快四月開春了還那麽怕冷,你身子裏流的是冰渣子麽?”

姬遠白了他一眼,並未回言,安心享受這個專為自己準備的手爐。

這一趟去的是淮安寺,姬遠想到要上山,愈發抖了兩下。每次都去見那麽幾個禿驢有什麽意思?長得又不好看。

一天過得太快,太陽東升西落,河水化了又凍,他是醒了又繼續瞌睡,不知不覺,已在回去的馬車上。

虞歏推他,“到城內了,醒醒!”

姬遠打了個哈欠,往外張望了眼,迷糊說了句,“這麽快啊,”然後起身要下車,連個招呼都沒打,但他沒站穩又一屁股跌了下來,虞歏擡起九五至尊的手扶住他,皺眉,“藥效又到了?比上次提前了十來天啊。”

姬遠無奈扶著軟墊往裏坐坐,表情很是憂傷,“今晚又打擾你了。”

虞歏放下手,冷聲道:“你不樂意可以回去。”

姬遠哭吧著臉看他,“別呀,皇上,好皇上,收留我一宿唄!”自從一次紮著滿身針被絮環瞧見大驚小怪一通後,他再也不敢在家紮針了。

由於三番四次留宿,宮裏有一間姬遠專門的寢室,就在皇帝書房的後面。虞歏很少踏足後宮,多數時間歇在書房裏,而後便有一些關於他和姬遠的傳聞。

所謂三人成虎,流言蜚語不經狠戾手腕難以根除,又恰巧虞歏皇帝是出了名的“暗弱”,除了面上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外什麽也不做,謠傳便更加兇猛。

對此姬遠暗笑世人蒙昧,你們的聖上只是不喜歡這些千金大小姐,在望春樓時可浪得緊,還虧那麽一家家接連不斷地送女兒送妹妹,還以為有機會得寵呢!

一群白癡!

連續在宮裏賴了三天的姬遠一出門便聽到這樣一個消息——今年皇帝要大擺壽宴,邀請了大堆大堆的人,其中包括虞畢出與平南王蔣頡。

“聽說虞郡王的夫人是平南王的千金,貌美如花啊!”

姬遠聽著兩個小太監議論,撇頭走過。沛菡姐長得是好看,但和你們有毛線關系?美若天仙你們也別想碰。

他說不清自己心裏突然而來的難受是什麽,四年,整整四年,他一直借著程興的手與情郎關保持聯系,卻沒有真正和虞畢出通過一封信。不知道他還記得自己麽?那個曾經承諾想站在他身邊的人。

想完他又覺得自己無聊了,當然會記得啊,那些計劃可都是他一層層布下的,還得依著他來收網呢。

可是……他又猶豫了。世上真的有誰無可替代麽?

他迎著寒風,快步走進暖閣。

虞歏擡起頭,正望見他心不在焉又有點失魂落魄的眼神,心中一凜,半開玩笑道:“怎麽?疼傻了?”

“托您齊天洪福,臣好得不能再好!”他雙手抱拳,一副“你來打我”的欠揍腔調。

他放下筆,鄭重其事地看著他,“你又哪根筋抽了?”

“沒抽,從頭到腳都利索著。”他扭了扭脖子,表示自己無比健康,然後略帶鄙夷的口氣道:“皇上,抽的是您吧?沒事大擺什麽壽宴,您不是最討厭那種場面嗎?”

虞歏出了口氣,輕笑,“明明是你討厭那種場面,還亂扣帽子到朕頭上。姬遠,論膽量,你也是千古第一人了。”

“喲,謝謝誇獎!”他獐頭鼠目地道謝,彎腰屈背無不顯示著“猥瑣”二字。

一天到晚沒個正經。他在心裏腹誹一聲,轉而談正事,“你不是成日給朕舉虞畢出造反的折子麽?今日早朝,褚有康當眾提了,還煽動一大批人。”他說此話十分無奈,“你說朕不找個法子把他弄來虞都一下怎麽對付這批老臣?”

姬遠眨眨眼,問:“您是想試試水深?還是直接……”他做了個宰殺的手勢。

虞歏:“你知道朕一向不愛做麻煩事,若是防患於未然,解決一下也不怎麽麻煩。反正到時會有人再出面,何必讓朕費這個腦子。”

他的意思很明確,哪怕虞畢出沒那個企圖,他也想就此解決了。如他所言,他不愛麻煩,但能從此每天少掉一份折子也不是壞事。

姬遠定下神,適時地不再追問下去。

說起來,虞歏的生辰與姬遠就差了四天。四月初四,聽起來真是個不怎麽吉利的日子,據說他還是巳時出生的……

壽宴當天,姬遠丟下大把的奏折在禦花園裏晃蕩,其實是虞歏在暖閣接見人,他不好意思在一旁瞎坐著,便借故跑出來了。

酒宴擺在禦花園裏,一些人已經陸續來了,還是朝廷官員為主。他緊緊衣服,從一邊溜走。

路徑兩旁種滿花草,他動了動僵硬的鼻子,覺得虞歏真吃飽了撐的,擺宴就擺宴,還擺在這種地方,存心折騰人麽!他想著,打了個打噴嚏。

這個噴嚏驚動了前方的人。姬遠揉鼻子擡頭,正對上兩雙眼睛,還有兩雙小眼睛。

時間仿若停滯了……雪白的梨花,趁著膚白似血的人,還是一樣那麽好看啊。他眨眨眼睛,習慣性彎起嘴角叫了聲,“沛菡姐。”卻叫不出另一人的名字。

他幾乎忽視過虞畢出,蹲下身,看著兩個到他膝蓋的小東西,問,“這是你的孩子?”

是你而不是你們。姬遠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麽東西,他沒有對虞畢出說過自己的心意,卻還是莫名怕著他,怕接觸他,他的一切。

蔣沛菡彎下腰,將倆個孩子摟住,笑容清淺地介紹,“凡兒,巧兒,叫姬哥哥。”

“哎,別別別,還是叫姬遠哥哥吧。”姬哥哥怎麽那麽別扭呢。

他戳戳小男孩的腮幫子,又捏捏小女孩兒的臉,怎麽那麽小那麽軟!感覺用點力就要掐死了!啊!怎麽這麽可愛!

蔣沛菡看他一臉心花怒放想把倆孩子抱過去揉一揉又不敢的神情笑了,姬遠仍是孩子心性,什麽都展露無遺。

只是兩個孩子好像天生就有點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好看的哥哥,不知道認生,也不知道投懷送抱撒撒嬌,就傻站著。

“姬遠。”冷冽又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姬遠立刻收斂了傻樣,火速站起來,瑟瑟發抖地叫了聲“皇上”。

蔣沛菡虞畢出也跟著行禮。

虞歏看到剛被姬遠擋著的兩個小東西,表情柔和了些,道:“宴會馬上開始了,請兩位就坐吧。”說著,轉身走。

姬遠毫不猶豫跟上去,背對著倆人的方向,皇帝從太監手裏拿了什麽遞給姬遠,然後悄聲耳語了幾句,傳來姬遠若有若無的笑聲。

蔣沛菡擡頭看虞畢出,覺得他神色有些凝重,彎腰牽了兩個孩子的手,道:“走吧。”

虞畢出的位置就在平南王蔣頡的身邊,蔣頡在皇帝的左手邊,代表著無比尊貴的身份。而皇帝的右手邊是無身份官職的姬遠,群臣對此毫無意見,似是早已習慣。

開場皇帝說了幾句話,多半是客套,姬遠沒興趣聽,旁若無人地將手爐捂在胸前,凍死了,一個暖爐哪裏夠。他用眼神詢問虞歏,意思是我能先走嗎?

虞歏沒理會,伸手喚來何小白給姬遠上碗熱湯暖暖身子。

姬遠捧著熱湯,還是一臉委屈,怨恨地盯著虞歏。對面就是虞畢出,他連目光都不敢亂晃,生怕一時就失態了。

他想:四年前倆人睡一個房間都好好的呢,怎麽四年不見那麽別扭了,難道是自己長大了欲求不滿?不會呀,每次虞歏去望春樓他也是去的,還會隔三差五去看看絕瑩姐呢!

在他的郁悶中,一碗湯很快見底。何小白撤走湯碗,虞歏對他指了指桌上的菜——吃點東西,吃飽就暖和了。

於是他開始扒菜,挑三揀四還不如十五歲的時候呢,就著幾粒米的稀湯也能喝得下去。

虞畢出看著倆人默契的互動,心裏不是滋味起來。然後他聽下面人窸窸窣窣地小聲談論,指指點點,話語間毫不避諱,直至矛頭——姬遠是皇帝的男寵。

那番不是滋味的滋味突然成了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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