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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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裏面,你自己進去吧。”孟鄒把他帶到主帳前。

“謝了。”姬遠甩甩衣袖,瀟灑入門。

孟鄒一直在門外等著,懷裏的貓終於受不了這個不負責任的委托人跑了。這個不負責任的委托人竟然也沒有追,石頭似的,無趣至極。

作為一只聰明的貓無法理解這種手長腳長腦袋小的生物的思維。比如說,孟鄒此刻的腦海正被一團煙霧繚繞著,中心問題就是——這真是姬遠?這真是姬遠?這真是姬遠……

在他被問題纏繞得要月照腦顱生紫煙的時候,主帳內傳來一陣犀利的……拍肉的聲音,鑒定為——巴掌。

他是個有素質的軍人,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違反軍規,這是他的處事第一準則。於是,他愈發盡忠職守地扮演一塊頑石,竭盡全力克制住自己要沖進去的內心想法。

姬遠是什麽時候出來的,孟鄒算不清時間。

姬承忠在姬遠的身後走出營帳,面色冷峻,如一朵黑蓮花,不可褻玩更無法遠觀。

孟鄒看見姬遠的臉腫了大邊,五指印清晰可見,嘴角破了一塊,血跡已凝固。他覺得眼前站的真是個陌生人,姬遠他……怎麽變得那麽會笑了呢?

明明一年前,是個扯起嘴角都僵硬半天話都說不利索的人啊。

姬承忠:“小孟,帶他去你的營帳休息。”

孟鄒:“是。”

外族的戰爭幾天前就平息了,加上欠屹族,也不過一群烏合之眾,對上朝廷的泱泱大軍就是以卵擊石。但即便存了作亂之心,朝廷也不能夠趕盡殺絕,這從另一個方面大大加重了民怨。

“嘶——我自己來吧。”姬遠拒絕孟鄒的不溫柔對待,抓了把雪往臉上搓,那個齜牙咧嘴。然後駕輕就熟地上藥,就是囫圇抹了倆下,完事。

孟鄒看著都替他疼,他以前沒少挨他爹的打,再清楚不過。

姬遠賊眉鼠眼地四處瞅,最後停在不茍言笑的孟副參將的臉上,笑嘻嘻道:“小孟呀,混得不錯麽。”

小孟整理醫藥箱,絲毫不為他的嬉皮笑臉所動,木然問正事,“這一年你去了哪裏?”

“去了很多地方啊,鄞嘉,邴州,平南……”還有幾個他在地理志上看到的莫名其妙的偏僻地名,他抱著腳前後晃蕩了下,心馳神往地感嘆,“果然多出來走走就是好,可惜回去之後又要被關起來了。”

孟鄒耳朵裏滿滿是他最後幾聲長嘆,問出了自己從小就不理解的問題,“為什麽你爹一定要把你關起來?”

姬遠不晃了,身子前仰,問:“你覺得我爹是個什麽樣的人。”

“大將軍。”

他翻了個白眼,評價,“你腦子裏的筋一定中規中矩,沒一個結。”

孟鄒沒反應完這句話,便聽多舌鸚鵡化身的姬遠繼續道:“你這帳子這麽幹凈,東西都收拾起來準備回去了?”

“嗯,外族簽了協定,保證不再騷擾漢人,百姓的事……不歸我們管。”姬遠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她他聽說那些可憐孩子的事了,可惜罪魁禍首在你面前渾然不覺啊!

這並非值得沾沾自喜的事情。

“這麽快啊,你們才打了幾天。”他不經意地拋出話題。

“仗自然是打得越快越好,百姓少負擔,而且我們的糧草被燒了,支撐太久有困難。”中規中矩的孟鄒腦子顯然不曉得避諱二字幾橫幾豎。

“嗯……”姬遠點頭,大手大腳翻了個身,“睡覺了!明天出發點再叫我啊!”

明天……不過閉眼睜眼之間。但對姬遠,是很多次的閉眼睜眼,因為他失眠了。

夜晚之所以漫長,是由於人意識的清醒,清醒而無所事事。疲倦是人之常情,而遵循疲倦的本能並不勝於人心的空洞。

空洞得……仿若一無所有。

在即將望見黎明的曙光時,他終於不敵疲倦瞇起眼睛,而轉身剎那的時間,朦朦朧朧未成身段的周公他兒子被晃成了碎末。

“起來,要收帳子了。”任何一個沒睡醒的人都無比痛恨的□□聲。

被當成物品置在一邊的姬遠沒出息地站著打瞌睡,腦袋點的比餓瘋的小雞還勤快。中途姬承忠來看過他一眼,那恨鐵不成鋼……應該是視若渣滓的表情令姬遠清醒了一會兒……就一會兒。

孟鄒本來要給他一匹馬的,被姬遠嚴詞拒絕,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不能搞特殊化,趴在他耳邊說的是——他不會騎啊,萬一東倒西歪太丟人了。

孟鄒:“……”

然而這句耳邊私話很快就在士兵中流傳開,姬承忠的兒子是個連馬都不會騎的軟骨頭。流傳的起因無疑是……姬遠這個臭不要臉的自己說的。

姬遠很討人喜歡,平易近人,幽默風趣,葷素不忌,最主要的是沒本事,不會對人產生壓力,除了一個被他自己百般調侃的“好出生”。

行軍幾日之後,他甚至比孟鄒認識的人還多,和一堆人圍著鍋爐一邊吃飯一邊胡扯,天南地北無限制,沒有他搭不上話的人,只有他不想理的人。

他最不想理的人已經在他背後默不作聲看了許久,姬遠說的正起勁呢,突然發現大家都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盯著他的身後。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姬承忠沈不住氣了。

姬遠側過臉,臉上笑容不退,冷冰冰地叫了聲,“爹。”

“過來。”他爹儼然毫不遜色,說話調子比北風還冷。

看人走了,一個士兵問寡言少語的孟鄒,“主帥父子是不是關系不好?”

他搖頭。

那個士兵當做高深莫測給領悟了,一臉我理解的摸樣摸下巴點頭。

一盞茶後,姬遠鼻青臉腫地從主賬出來,臉上的笑容都不再對稱。

“你對你爹說了什麽?我從沒見他發過那麽大脾氣。”孟鄒忙著給姬遠上藥,這次可不讓他再自個兒胡來了。

“儂應該稱他為主帥或者將軍。”姬遠伸出一根食指。

孟鄒皺眉,掰了掰他的嘴皮子,“牙打松了?”

“氣!”姬遠推了他一下又訕訕收回手,他想說的是“去”來著。

“好好說,再大仇怨也是親父子,你到底做什麽惹到他了?”

“木頭,我覺得你才該是他兒子。”姬遠再次避重就輕,一本正經地拍他肩膀。“來,和我說說,你心裏我那老爹是個什麽偉大的形象?”

孟鄒逆來順受接受他爪子的摧殘,本著為人綱要仔細思考,“認真耿直又忠心不二吧,就看著不好說話了些,相處起來有點壓力,其餘都不錯。”

姬遠輕笑了聲,所以說以己度人,他竟然認識一個如此正直的人,都不知道該嘆幸還是不幸了。

軍隊南下,氣候轉暖。姬遠依舊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想幹啥幹啥,盡往逆鱗上蹭。姬承忠而後沒再找他麻煩,可憐了孟鄒這個心地善良的人,一天到晚擔心姬遠什麽時候又要被他爹捉去揍一頓,吃不好睡不好,起碼瘦了半兩。

分別前,姬遠摟著孟鄒的脖子說了句什麽,才虛浮輕盈地跟上了他爹。

姬府一如既往,和姬遠離開的時候沒多大差別。事實上,姬遠自己都不知道姬府究竟是個什麽樣,除了那個小佛祠堂和小佛祠堂去他娘房間的路。

“我還是住原來那裏?”姬遠問他爹。

姬承忠沒回答,大步進了書房。

“那我就隨意了啊!”姬遠在後頭操著嗓門喊。

仍無回應。他低笑了聲,轉身打算先去看看他娘。果不其然他的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畢竟躺著的人總不比站著的人靈活嘛。

姬遠的奶奶,姬家老夫人,時光才老人身上體現得格外殘酷啊。

一年前是什麽樣子呢?姬遠總喜歡新舊對比,一年前,他才發現奶奶柱了拐杖,背沒有現在駝,而且那時……鮮少白發吧。若非這個地點,他怕是冷漠得認不出這個滿頭華發的老婆子了。

“奶奶。”姬遠頓了一下,乖巧地抿起嘴,做出一副晚輩的討喜笑容。大家都喜歡這樣的表情,尤其是年長的人,只是恐怕……在這裏不適用。

他低下頭,做最壞的準備。耳光也無所謂,你路上已經挨過他爹很多下了。

可是,老太太什麽也沒有做。

當姬遠再擡起眼,關註到老太太的顫抖的手時,驀然想起來——她已經沒有打他的力氣了。

終於,姬老夫人嘆了口氣,道:“去看看你娘親吧。”

一直無動於衷的姬遠聽到這句話的口氣莫名哽了一下,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感情是怎麽回事,身體習慣性地遵從腦海中的行動步驟,走到姬老太身旁,雙手攙住她,低低道了聲:“對不起,奶奶。”

絮環的身體狀況愈演愈糟,大多數時候都是昏睡不醒的狀態。姬遠在她房間一直守到傍晚,才見她睜了一次眼。即使睜眼了,意識也不是非常清明。

“遠兒,怎麽這麽久才來看娘親?”她虛弱地舉起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壓根沒有意識到姬遠離開了長長的一年。

姬遠繃直嘴角扯出一個笑臉,“是遠兒不孝,娘親可要快點好起來責罵遠兒啊。”

“傻孩子,我罵你幹什麽?”她撐起手碰了碰姬遠的臉,“一段時間不見,我的遠兒都長成男子漢了。”

這幾句弱而無力的話觸到姬遠的心弦,他望了眼另一邊傴僂的祖母,還有床上行將就木的母親,突然無比酸澀,想要落淚。

原來,他一點都不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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