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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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什麽樣的不幸才能稱得上痛苦呢?究竟多少痛苦的疊加才能稱得上絕望呢?

真正面臨邊境的不會思考這種問題,他們一頭紮進了痛苦裏舉目無日,除非更大的災難降臨,或是足夠的時間冷卻。

而更多時候,冷卻下心緒的人們發現,一切並非那麽如此難以接受。因為……已經是事實了啊……

顧甑可酒席吃到一半聽到有下人來報說少爺找到了,他瞳孔一縮,立即起身,以要事為由,匆匆離去。

目睹顧甑可穿過人群,姬遠剛剝完只蝦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悄悄掃著那老氣橫秋的背影,其實,挺滄桑的。

他喝了口酒,想起自己的父親,不知道娘親和奶奶怎麽樣了呢?他都沒有問過虞畢出……也不想問。

顧家的下人是遲了很久才來報的,因為顧大少爺那副樣子實在是淒慘,他們實在不敢就那樣素面朝天就擺到老爺面前。

顧甑可見到的顧聞游已經換過衣服重新包紮過傷口了,他皺著眉盯著自家兒子養尊處優的腿,正顏厲色地問:“怎麽回事?”

氡商酒坊的老板站出來,一臉為難,“這個……我們找到少爺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實際上是他們追逃跑的顧聞游的時候害他從墻上摔了下去,要敢說這事他也不用混了。

顧甑可皺皺眉,沒有細究這件事,轉身出了顧聞游的房間。

聽到關門的聲音,裝睡的顧聞游睜開眼睛。

門口窗臺守著十來個家仆,牢獄也就這架勢。

他掃了眼四周,臉上的每個褶子都是歲月磨練出來的幹練,沒有其他商人一般直白的老奸巨猾,給人很不好對付的感覺。

他問:“怎麽找到的?”

既然顧聞游能鐵了心逃出去,就必定能鐵了心不讓人發現。他與這個兒子並不算多麽親密,性子還是了解的——像極了他的死倔,也像他娘的聰明。因此他一點也不認為這群除了做假賬說假話沒什麽本事的廢物真能派上什麽用場。

酒坊老板的表情比方才更為難了,倒沒有再說謊,“是下人傳來的消息,但不知怎麽的,分成了好幾股……”

“嗯?”顧甑可挑眉。

酒坊老板揮揮手叫了幾個人上來,指著一個個道:“這人說是胡少莊主給的消息,這人說是風月舫上一個丫頭說的,還有這個,說是接到了匿名信。”

三人唯唯諾諾,誰也不比誰有底氣。

顧甑可掃了他們一眼,覺得接到信的可信度高一些,但這三人看起來反應都是差不多的飯桶,頓時什麽可信度都降下去了。他問:“信呢?”

其中一人抵上兩張紙,兩張白紙。“回老爺,本來是一張地圖和幾句話,但……但是我剛才翻發現什麽都沒有了。”小廝抖若篩糠,千辛萬苦想解釋清楚自己說的是實話,可對著兩張白紙實在百口莫辯。

顧甑可沒有接,轉眼看酒坊老板:“你沒看過信?”

老板低下頭,“近日賬務繁忙,胡家因為婚宴的東西訂購了大批的東西,所以……”

“所以你就隨便打發幾個下人去找人了。”顧甑可上前一步,按住這個卑躬屈膝認識了十多年的老朋友的肩膀,“老張,以前你可還沒這麽膽大包天哪,是覺得自己快死了,準備攢錢建座陵墓麽?”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老張本就微微弓的腰彎的更下,“老爺對小的有再造之恩,小的做什麽都絕對是把老爺吩咐的事情放在第一位的。”

顧甑可懶得和他廢話,至少顧聞游找回來了,路子怎麽樣一切都好說。

正當他打算息事寧人就此作罷的時候,一個下人進來報告:風月那邊來了人,老板死了。

他本來就不怎麽重視那種生意,便道:“死了就死了,有合適的人選沒?找一個替上。”

“額……”下人猶豫了下,道:“老爺,來人說那老板是被胡家的喜糕給毒死的,她的妹妹去胡家尋仇了。”

“什麽?”胡家沒事毒死一個窯姐幹嘛?吃飽了撐的!

老張看臉色地上前插話,“老爺,風月舫的老板歆合姑娘是胡少莊主的老相好,胡少莊主和我談過要為她們姐妹贖身的事,這次娶正房就是為了納她做小妾。”

顧甑可臉色不定,怎麽又和胡家扯上關系了?胡仟莊近幾年無論是江湖上還是商路上都不怎麽順利,所以才需要和蒙家聯姻,這少莊主還扯出那麽大一樁事。

“那她妹妹呢?”

下人看了眼老張,老張趕緊揮手,“去把人找回來。”

顧家的下人到胡仟莊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告辭了。他們在外邊轉悠了兩圈沒找到人,沒法回去交差,只好厚著臉皮去問胡家的守衛。

那幾個守衛一看是來領人的好啊,立刻把綁人的地方告訴他們了,省得一會兒再鬧一場,各處都落不是。

蹭晚飯一路逛回去的姬遠在茅草屋邊轉了一圈,發現裏面沒人了才繼續大搖大擺地走。不知其中插曲的虞畢出問,“你又做了什麽臨時的變化?”

姬遠背著手,表情像是吃撐了快要翻白眼,悠悠踱著步子,慢騰騰道:“沒,只是確定一下自己猜的都是對的。”

“猜?”虞畢出笑了,“你是在賭人心?”

“不,我在賭天命,賭它到底有多準,壓了多少碼在我們身上?”

虞畢出聽完這話皺皺眉頭,“你知道了?”

“知道什麽?”姬遠一臉不解地回頭看他。

“……那個道士。”說出這句話的虞畢出覺得自己好像被坑了,還是落進了什麽套裏。

“道士?”姬遠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那個戴面具算命的?”他對自己的那個預言並不清楚,大半都是瞎猜帶蒙的,奶奶和娘親都不願意告訴他,他也就模棱兩可過去了。

虞畢出嘆了口氣,是他自己落進了自己的套裏——心虛的套。

二人回了客棧,姬遠沒有繼續追問關於那個道士的事,隱隱感受到自己與虞畢出的關聯。他還是不信命,但若不是命,他們怎麽來的相遇呢?他又怎麽變成的,現在這個樣子?

虞畢出看他魂不守舍地鋪床,喊他:“過來,我告訴你那個道士的事。”

姬遠保持鋪床的樣子回頭,眼中閃閃發光,煞是可愛。

他沏杯茶,緩緩道:“我娘過世的時候,我八歲,冬天。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場雪,世界純白,一切或好或壞或高貴或平庸的東西看起來都相同。”

姬遠拖著下巴聽他說,心想原來畢出也是個會傷春悲秋的普通人哪。

“那年死了很多人。”他說,“我把我娘埋了,但是雪太大找不到回去的路,倒在了半路上,是一個道士救了我。”

姬遠想:好俗套。

虞畢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微微瞇起眼睛,眼角細小的皺紋疊在一起,使他看起來更加溫和成熟。

“那時我沒有完全失去意識,聽到道士喊了兩個字——‘作孽’,他想扔下我,最後還是把我撿回去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告訴我,要珍惜活下來的機會,要善待世人。”

“這有什麽關聯?”姬遠問。

虞畢出的笑容大了些,“我也是這麽問的,我說你救了我我報答你就好了,和世人有什麽關系?”

姬遠再次感嘆,畢出小時候真可愛。

“他說,要是想報答他,就善待世人,勿行惡事。”他此刻的笑容變得有些涼薄了,“然後我告訴他,這個報答太重了,你還是把我扔雪地裏凍死吧。”

姬遠噗嗤一聲笑出來,“那個道士一定氣死了。”

“沒有,”他搖頭,神情再次平靜下來,“他說我怎麽這樣涼薄,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對世人好。我說,我不過是個凡夫俗子,幹嘛要做聖人做的事,太累了。那之後他沈默了很久,然後離開了。”

姬遠“啊”了一聲,“沒了?”

虞畢出扯起嘴角,“他又回來了,他說我是新出的紫微星,能夠倒覆這個世道,讓我按著自己的步調走就好,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聽著像神棍。”姬遠鼓起腮幫子評價,還以為是多離奇的經歷呢,讓他這麽藏著掖著和寶貝似的。

“你別說,我那時連紫微星是什麽都不知道,就覺得他是個跳大神的,可也正因為他的一句話,讓我有了今後的念頭。”

“好像他就是那個冥冥似的,”姬遠道,“那我呢?我奶奶好像說有道士說我有什麽大劫,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騙我的,你知道麽?”

他怎麽會不知道,要不是那句話他又怎麽會找上這麽個橫看豎看都沒用處的人呢?

虞畢出把當年道士說的那句話如實覆述出來,姬遠聽完呵呵了兩聲,“禍天下……禍天下……我那個忠貞不二的老爹就是為了這麽幾句話把我關了十五年啊,真是……”他啼笑皆非的口氣滿是嘲諷,“誒,你怎麽確定我倆碰到的就是同一個道士?感覺說話風格都不一樣。”

“我記得那個道士的樣子,畫過一幅畫,程興見過,確定就是同一個人。”

“哦……那咱倆還真是前世修來的緣分啊。”姬遠笑呵呵拍他肩膀。

姬遠笑起來很特別,永遠充滿著孩子氣和言述不清的幹凈,與他摸不透的內心截然相反。虞畢出對他從來是莫名的自信,這人會在他人面前周旋套話不作聲色地持懷疑態度,卻從來沒有懷疑自己一分一毫,就像自己對他一樣。

難道真是天命的默契?

虞畢出與姬遠不同,他或許是信命的,卻不是篤定的虔誠,神明會隨時拋棄任何人,他也隨時準備著丟棄信仰,公平的對等。

所以,他沒有完全對姬遠說真話。

“天煞紫薇,魔星作輔。百年離世,茍茍無安。”這才是那個道士的原話。還有,他那時不是想丟下自己,而是想殺了自己。

虞畢出在他的猶豫中拼盡全力逃走,卻沒能逃過那場暴風雪。最後,仍被那人諷刺地救起,他最後留下的嘆息是——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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