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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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就是,一邊風風火火,一邊如喪考妣,還有一大半,襲故蹈常,靡靡如舊。

今日的風月舫客流量清了不少,基本有頭有臉的都去胡家參加婚宴了,這是一件想瞞也瞞不過的事實。歆合永遠是一派從容的模樣,好似鄞嘉另一頭穿著新郎袍牽著另一雙手的男人與天天與她耳鬢廝磨海誓山盟的非同一個。

她轉著手腕處的鐲子,嘴角掛笑,目光飄向遠方。她很清楚,世上沒有背叛,只有緣由。況且那人也不算背叛了自己。人需要給一點向前看的希望,學著滿足。

歆離化了妝,在船艙內望了眼背影落寞的歆合,一如往常從後門偷偷離開。

她從不羨慕姐姐的討人喜歡,討人喜歡的麻煩也多,三恭四維甜言蜜語在這種地方簡直就是爛在人腸根裏的,一點也沒意思。姐姐說,她會去做胡澤來的小妾,到時就把她一起帶離這個風月之地,她就能像個好人家的女孩兒一樣嫁人,即便粗茶淡飯也是安穩的一生。

她才不要那樣安穩的一生!

歆離雖然說起話來傷春悲秋的一副看破紅塵的悲天憫人樣,年紀畢竟不大。況且她只是看和聽,歆合把她保護的很好,沒有真正令她經受人世的滄桑離別,所以她不懂,歆合所忍耐的,並非向命運妥協,而是,最好的生存姿態。

而後今天,她真正領悟了從前的自己究竟多麽不知珍惜。

犄角旮旯裏的綠廯拼命擠著腦袋,用生命的最初展望這個荒蕪巷子中也許一年少有一次的人聲鼎沸。

歆離在巷子外看到了一頂平民家絕對見不到的豪華轎子,兩邊守著家丁,一臉嚴肅。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加快步子往巷子裏趕。

大批的仆役將她的預感真實性堵住了,她看不見前路,看不見那間極度不起眼的小屋,更看不見那個時時刻刻放在心上的人。

她用力擠出一個驚奇的笑臉,鼓起勇氣問最近的一個人,“大哥,前面出什麽事了?”

那個小廝一看她的打扮就知道她是幹什麽的,口氣有些輕佻,“我們家少爺。聽說被個狐貍精拐了,放著好好的大院不住,來這種破地方。”

歆離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繼續問:“那你們怎麽找到他的?”

小廝瞥了她一眼,口氣挺猥瑣,“胡家大少爺說的唄,他不是有個相好是風月舫上的麽,說不定你還認識呢。”

歆離臉色一白。

然而現實沒有給她多少緩沖時間,人群開始攢動了。那個小廝把她隨手一推,道了句“別擋路。”仆役開始成隊地往外走。

有的人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被簇擁在人群中是什麽滋味,所以即使旁觀也是另一個世界。

歆離看著顧聞游被兩人小心翼翼扶出來,腿上的繃帶重新纏過了,她認得,那絕不是出自她小心翼翼手筆的粗制濫造。

在她楞神的時候,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廝屁顛顛跑上來塞給她一個錢袋,說:“老爺讓我謝謝你幫我們找回少爺。”說完,又跑回人群中。

她在震驚中擡起頭,正對上顧聞游皺眉略有深意的目光。第一反應是——“不!顧少爺!不是我說的!不是我!”

螻蟻之力安能撼樹?

顧聞游被請入轎中,比平民衣裳華美千倍的簾子垂下,倆人間的天蟄自然而成。

歆離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一眾小鬼似的仆役終於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她顫顫巍巍舉起手中的錢袋,發生了……什麽?

她腦海忽而清晰,撒開腳步往葭月湖狂奔,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竭盡全力不管不顧,她想知道為什麽,那倆個小廝說話的前後矛盾是怎麽回事,胡澤來又到底做了什麽?!

風平浪靜的葭月湖,柳枝冒出新芽,春燕築巢未歸,逡巡不去的嘰嘰喳喳彌漫滿天,照應著魚翔淺底的咕咚水泡,美不勝收。

而風月舫內,則是另一片驚天動地。

“姐!姐!”歆離毫無形象地撥開人群,見到的是面無人色的歆合,她聲嘶力竭地責問旁人,“發生什麽事了?”

她們從未見過歆離這幅樣子,尤其是她臉上半花的妝,怎麽看都和個惡鬼似的。一位道:“方才有人送了喜糖和喜糕來,糖我們分了,糕是給歆合姐的,她吃了之後就……”不言而喻。

歆離聽完瞠目欲裂,又是胡澤來!又是胡澤來!她拔起歇地不到半盞茶的腿再次想外奔去。

“哎,歆離妹妹!歆離!”那人沒攔得住她。

“怎麽辦?要不然我們報官?”看起來與歆離差不多年紀的一個女孩問。

旁邊一個女人點點她額頭,“傻丫頭,哪個官會理這種事?”

“那……那怎麽辦?”

“找個地方埋了唄,嘖嘖,水月,你去通知一下顧家人,歆離那臭丫頭不知天高地厚的要惹麻煩,可別把我們牽扯進去了。”甚是無情的話。

……

“啊秋——”姬遠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看四方。

“冷?”虞畢出看他,“今天天氣還不錯。”

“沒,”姬遠吸吸鼻子擺手,“大概罵我的人太多了,要習……習……啊秋——慣。”

虞畢出:“……”

“小兄弟,就你這滑不溜秋的嘴還討人罵,我們不都成萬人嫌了。”一位仁兄調侃他。

“老哥,這話可不當你誇我,朝廷上的官哪個不八面玲瓏,哪個又有好名聲?”他說著又打了個噴嚏,嘀咕,“還沒完沒了了,”對眾人道:“大夥兒先吃啊,我去溜溜,省得影響你們食欲。”

虞畢出看著他離席。

旁邊的小青年搭話:“鄒畢兄,你們倆真是親兄弟?一點都不像啊。”

虞畢出禮貌:“藍兄明察秋毫,我們確實不是親兄弟。”

在座的人都驚奇,“兩位看起來感情很好啊,親兄弟都未必如此。”

虞畢出微笑:“小遠的父母仁義無雙,照養我多年,小遠是他們的獨子,從小身體不好,一直是我照看,於各方面,感情都深些。”

“哦……”眾人恍然,紛紛對虞畢出的行為敬酒,照顧著這麽個弟弟不容易啊。

人群裏的姬遠顯得身子單薄,很不引人註意。他微微垂著頭,視線在八方游蕩,不小心撞到一個端菜的小廝。“不好意思啊,喝多了,請問哪裏能透透氣?”

小廝給他指了個方向,他道了聲謝步履蹣跚地晃走了。

這個時間點,不知是切算得剛剛好還是怎麽,姬遠剛出內院到外院,正好看到瘋婆子一般被攔在外面的歆離。

他假裝打了個哈欠,遮住自己的臉,若無其事地走到一邊。

“小哥,那女的怎麽回事?”姬遠在門裏,站在歆離看不見的角度,問一邊袖手旁觀的小哥。

那小哥啐了一口,很不屑的語調,“風月舫的窯姐唄,一般人誰打扮成那樣。”

“窯姐?窯姐上這來幹嘛?要喜糖啊?”他故作無知。

小哥冷哼一聲,“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見姬遠點頭,他得瑟地小聲解釋道:“我們少莊主和那風月舫老板娘是相好,還想娶她呢,全鄞嘉都知道的,所以莊主才趕著讓他成親。”

“小哥你別逗我,相好的和娶回家的能一樣麽?再說,要是少莊主真喜歡那誰,還會娶別人麽?”

“就是啊!小兄弟你說的太精辟了!所以說這些婊/子不要臉麽,在那種地方求真心,還不如去茅坑裏找黃金實在點呢!”

歆離的哭聲一噎,他們的對話他都聽見了,這就是世人的態度,有人天生就想當窯姐的麽?有規定窯姐就必須有一顆雷打不動的心麽?她們也是人啊!為什麽就不能有感情?難道想要個人愛就是沒殼王八了麽?

“胡澤來!你個王八蛋!你害死我姐姐!還嫁禍我!你個道貌岸然的混蛋!”

她的嗓音粗啞,加著聲淚俱下,雖然喊聲大,卻沒人聽清她到底說什麽,只覺得一股又一股尖銳的刺激沖擊耳膜。

那是別人,知道內情的姬遠很清楚她的情緒。

“臭娘們!要不是大喜日子不能見血,老子一刀把你剁了!”一個制著她的門衛不耐煩的一腳下去,歆離一口氣沒憋出,打了個嗝,咳出一口血來。

“娘的,趕緊給拖走,把門口沖趕緊了,一會兒老爺看見我們都得小命不保!”一看真見紅了,那小哥也懶得搭理姬遠了,趕緊指揮人。

“不行啊曹哥,萬一她跑大街上鬧我們不是更死定了。”一人道。

“那啥,”姬遠掏掏耳朵,“要不你們先把她弄暈吧,雖然裏面很吵,但她這嗓門實在太厲害,保不齊被人聽見。”

他們都被心裏嚎暈了,忘了死和不死之間還有個半死不活的暈呢。於是其中一人一掌拍向她的後頸,歆離暈了。

終於清靜了,守門大哥感激地對姬遠道:“我們都糊塗了,多謝啊,小兄弟。”

姬遠撓撓頭,“沒事沒事,哎,你們就把她放這兒啊,萬一有人出來看見怎麽辦?”

幾人相覷,還有一口鮮紅的血呢!

“我來的時候看到那邊草地上有個茅草屋子,要不你們先把她綁起來關那兒,等宴會結束了再放,到時有什麽事再內部解決,起碼不丟人嘛。”

幾人連說“是”,倆人一人一頭把人擡走了。

姬遠摸摸鼻子,溜達回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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