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臥房，諸葛韷扭著肥胖身子翻了個身，滿臉倦意的臉上閃著一雙極為清明的眸子。

窗戶掩得很嚴實，透出微微刺眼的銀色光亮，陰天。

“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他對著空蕩蕩的床頂。

無人應答的良久，他又說：“他都死了，還不夠嗎？”

“不夠。”一個人影落下來，憑姿態能看出是個女人。她的聲音尖細，口氣怨毒，整張臉被黑紗籠著，單單露出一雙刻薄的眼睛。

諸葛韷坐起來，單腿曲著，一只手搭在上面，若不是他的身材問題，這一定是個帥氣的姿勢。

“那你還想怎樣？”他的口氣不太耐煩。

“我要殺了他兒子！”女人的回答毫不含糊。

“那真不好意思啊，他兒子已經被我弄死了。”懶洋洋的口氣懶洋洋瞥了她一眼。

女人惱火，“胡說！他明明就在你身邊！”

“你才胡說，那是我兒子，他兒子還是穿開襠褲的年紀呢！”

這下女人徹底火了，倏地沖過來扯著他的衣領子：“放屁！你哪來這麽大的兒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給他餵了藥，還自己吃了藥，不然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呵呵，”諸葛韷發出一聲猥瑣的笑，擡手就扯掉了她的面紗。

女人驚慌失措地後退，急忙遮住自己的臉。

“都看到了，還有什麽好躲的。”諸葛韷老老實實面對著她擺了個憨厚的坐姿，托著下巴，一口嘆惋，“好好一姑娘，瞎折騰什麽呢！你爹你娘你大爺呢，沒人管管麽？”

“諸葛韷！”由女人降級為姑娘的姑娘瞪視她。

還真是一位小~姑娘，唇紅齒白的，五官較一般人深邃了些，是個外族姑娘。

“嗯嗯，我知道這名字好聽。”諸葛韷自戀地點頭，“然後你就為了叫我一聲跑出來了？年紀輕輕就是時間多能浪費啊……”

他還沒感嘆完呢，外族小姑娘忍不了了，“你還沒告訴我呢，我哥他兒子在哪兒？”

“嘖嘖，這沈不住氣的，”諸葛韷搖搖頭，“你不是一直在我家附近盯梢嗎？沒瞧見？”

姑娘低下頭，她是一直在那兒盯著，可只見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跑出去，當時她就一楞，然後那少年就跑到鬧市區了。

“看吧，我早告訴你了，你那好哥哥的兒子已經被我弄死了，不見了。”他攤手，做了個“你隨便找老子不怕你”的動作。

“怎麽可能？你……”姑娘不相信。

“哎，我說小鸞哪，你何必呢？為了個死人大老遠從苗疆追出來，你三姑六嬸七姥姥八爺爺的都知道嗎？活到一大把年紀不容易啊，可別被你們兄妹倆都氣死了。”

“你……”可憐的小鸞無措辭，眼看著就要被氣哭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您別哭，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諸葛韷趕緊起來哄，萬一這小姑娘真急起來往平南河裏撒包藥粉，整個平南都不用混了。

“那你告訴我我哥他兒子在哪兒！”威逼是沒用了，於是她拿出了女孩兒的殺手鐧——一哭二鬧三撒潑。

“我不都說沒了麽，你這丫頭怎麽不聽人話。”到這個地步他還打算插科打諢糊弄過去。

“你經常騙人，我不信你。”小姑娘轉身。

喲，這都被你發現了。諸葛韷撓了撓頭，也和她說不清，“你就不能當他死了回去嘛！”

“不行！那孩子不能留著！”小鸞據理力爭。

熊孩子！“都多少年過去了，你還信那種傳說？”

“不是傳說，是事實！我阿媽的曾曾祖母親身經歷過！”

那也上百年了好麽。諸葛韷在原地轉了兩圈，覺得自己也是個命中帶衰的，怎麽盡碰上倒黴事呢！

“先生，我給你送飯來了。”因為剛才虞畢出說諸葛韷去補覺了，所以她想敲門聲諸葛可能聽不見，就直接進來了，沒想到屋子裏竟然多了個人。

兩位女子對視了下，蔣沛菡問，“先生，這是？”

諸葛韷也是心煩意亂，果斷地把小鸞往前一推，“就是下毒的那個人，趕緊送官府去！”

小鸞拽住他手，“你你……諸葛韷！”

蔣沛菡左看右看，覺得這兩人應該是很熟，關系還不錯，不太相信諸葛韷說的話。就問，“姑娘，真是你下的毒？”

“就她！除了她誰有那種藥……啊！你掐我幹嘛？”諸葛韷把她甩開。

“不是我下的毒！我剛到這裏的時候被幾個混混圍上了，說要交保護費，和他們糾纏的時候掉了幾包藥粉，”小鸞扁扁嘴，“誰知道那幾個不長眼的當香粉給賣了。”

“所以說，本來那藥是用來對付你的小侄子的。”諸葛韷白了她一眼，“你也是個沒出息的，不會再搶回來嗎？”

“我怎麽知道啊，當時就顧著跑了，這些都是後來打聽到的。要怪也怪你們這裏的人太壞了。”小鸞委屈。

“是你自個兒缺心眼吧，還打扮成這個樣子想嚇唬誰呢！”諸葛韷不屑地掃視她。

“好了好了，”蔣沛菡打圓場，“這麽算來也不是這位姑娘的錯。”

“我叫黎鸞。”這位姑娘看她。

蔣沛菡點頭，“黎鸞姑娘，那能不能把解藥給我？我的一位朋友因為這個藥中毒了。”

“這個沒有解藥的，”她看到蔣沛菡臉色一白，又解釋道，“不是，那個……這也不算毒，只要離那個花遠一點，兩三天就沒有藥性了。所以不用解藥，很快就會好的。”

蔣沛菡這才放心下來。諸葛韷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立刻又大大咧咧了，“沒事就都走吧，我要吃飯睡覺了！”見黎鸞剛要開口，他馬上堵上，“還不都是那誰的錯，害我現在沒得住沒得吃，還要寄人籬下。你就給我安分點吧！”

說著，他點了點黎鸞的額頭，接過蔣沛菡的飯盒，大吃特吃起來。

“那你還沒告訴我……”

再一次，她的話沒說完就被截下了，“菡丫頭，帶她去見見三兒。”

蔣沛菡低頭看了黎鸞一眼，應聲拉著她出去了。

……

“感覺好點沒？”虞畢出給姬遠背後多墊了兩個枕頭。

“嗯。”他點頭，摸摸自己的胸口。“不難受了。”

“昨天到底發生什麽事了？”虞畢出問。

“昨天……蔣翊來找我去看大夫，我開始不願意，然後客棧裏來了很多姑娘和狗，他就拉著我跳窗跑了。”

“跳窗？”他似有似無地看了看姬遠的腿。

姬遠縮了縮腿，解釋，“是他扛著我跑的，後來跑著跑著我聞到一股異香，胸口有點堵腦子有點暈就……不知道了。”

異香……虞畢出回憶，姓諸葛的院子裏是種了很多花花草草，他進門的時候也聞到了。方才他們提及香料的問題，難道是藥物混合中毒？諸葛韷鐵定知道些什麽。

“哦，對了，我昨天有件事想告訴你來這……什麽事……想不起來了……”姬遠撓著腦袋死命的想的表情尤其可愛。

虞畢出無奈，把他摧殘自我的魔抓掰下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想起來了！”姬遠突然瞪大眼睛，正迎上虞畢出的視線，他眨巴了兩下眼睛，臉上莫名浮現出害羞的紅暈，撇開目光。“那個……我想到，你要是和蔣小姐聯姻的話，不會引起朝廷的註目嗎？”

松開他的手，虞畢出想到第一次見他時，也是那麽一雙躲避人的眼睛，目光擦過，這人是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那時的他，是多麽厭惡世事呢？

“朝廷那邊沒有問題。我們也不打算弄得多麽聲勢浩大，自己人知曉就可以了。”面對姬遠頓悟的神情，虞畢出第二次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你不是一直覺得我不像個郡王嗎？”

“嗯嗯嗯，”姬遠點頭，“你好像就只有一個郡王的名頭似的。”

“那時皇帝確實賞了我不少金銀，不過都用來打點人了。你真以為我就憑著那麽點軍隊就夠了？”

姬遠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然後立刻意識到了自己顯而易見的愚笨，咳嗽了一聲收起表情。

“呵……”虞畢出笑，替他撚了撚被子，“就是這樣，不要什麽都放在臉上，就算是虛張也要把聲勢造出來，讓別人看出你在想什麽。”

姬遠皺著臉點點頭，覺得這樣好累的。其實他沒有發現，在不知不覺中，他早已掌握了這種隱藏情緒的方法，卻只在面對這個最初戒心最強的人時，不禁意間露出點傻氣。

信任這種東西究竟何時形成的？姬遠那個漿糊一般模棱不清的腦子大概永遠不會去考慮。也許是迷蒙間聽到有個人溫柔地在自己耳邊安慰“乖，再忍一忍”的時候；也許是某人任憑他自暴自棄不聞不問良久又遞上一碗飯，告訴他還有左手的時候；也許是聽到有人罵自己不是男人，他面不改色地為自己辯駁輕輕拉著自己手的時候。

天下本沒有薄情的人，更沒有未經世事便淡漠的人，也許他們只是不懂，不懂那種名為在意的感情。

“啊！那你們已經決定成親啦！”反應遲鈍的某人現在才關註到重點。虞畢出無語，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和這個人在一塊兒還真需要很高的綜合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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