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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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清晨……也不是清晨,太陽已經當空照了。姬遠的房間傳來一陣慘烈的呼喊。

緊接著“撲通”一聲,他翻身滾下了床,然後“咚”地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

所幸這客棧的隔音效果不錯,並沒有引來什麽軒然大波。只是樓下吃飯的客人井然地擡頭看了眼,其中一位和老板熟的還呵呵調侃了句,“好大一只耗子啊。”

老板賠笑,趕緊吩咐小二上去看看。

腦袋上頂著饅頭大個包的姬遠正在隔壁門口嚎喪:“畢出!我有事忘說了!你開開門,畢出!”

“公子,”看著這追債償命般的場景,小二有些畏縮。“小公子,昨天和您一塊兒的那位公子今早出門去了,他說他很快回來,讓您在房間不要亂跑。”

“出門?”姬遠想了一下,估計他是去平南王那兒了,然後淡淡應了一聲,回房間去了。

“哎,小公子,現在天也不早了,要不要午飯,或者先來點點心。”小二見縫插針。

“嗯……”他摸了摸肚子,也不是很餓,“來點點心吧,不要太甜的。”

“好嘞,您稍等。”小二風風火火跑了。

姬遠回房間洗漱了一下,坐在桌子旁發呆。沒一會兒,小二就把點心送上來了。

他塞了一塊在嘴裏,嗯,清甜不膩,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比昨天的巧果好吃多了。想著,又連吃了好幾塊。肚子微微飽了,他摸了摸,覺得無聊,還有點困,就托著下巴打起盹來……

許久,門外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是這間吧?”

“是……哎!三少爺!”小二來不及阻止,眼前的門就被少年一腳踹開了。

剛沈入睡眠的姬遠倏地被這個聲音驚醒,腦袋從手上滑了下去。

小二看著裏裏外外兩位,期期艾艾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被叫做三少爺的少年手一揮,“好了你走吧。”小二只得告退。

姬遠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看清來人後立刻清明了,“蔣翊。”

蔣翊什麽也沒解釋,直接上前抓他的手腕子,“跟我走。”

“你幹嘛?去哪裏?”姬遠想到虞畢出讓他呆在房間裏別亂跑,便一把甩開了他,“放手!”

“哇,你的手腳真的是剛接回去的麽,這麽有力氣。”蔣翊看他。

姬遠撇了下嘴角,剛才蔣翊抓的是他的左手,手腕上一圈紅印。這兩天也不知道怎麽了,手腳的關節一直酸痛,尤其是到了平南之後更加明顯了。

見姬遠不說話,蔣翊湊近了,“餵,弄疼你了啊?抱歉抱歉,我這人就是心急。”他說了幾句見姬遠還是不理他,真急了,“餵!我說你別和個大姑娘似的低著頭行麽,我是帶你去看大夫,又不是要把你給賣了!”

姬遠仰起臉,一臉警惕,“看大夫?”

“就是!我姐昨晚忙活了一晚上把大夫的名字都列出來呢。走走走!”這回他不拉姬遠手了,直接扯他袖子。

“不行!”姬遠把自己衣服拉回來,“我要先等畢出回來。”

蔣翊無奈,這孩子咋這麽倔呢,“你幾歲了都,那虞畢出是你什麽人啊,樣樣都要聽他。你是治你自己的身體,關他什麽事?”

姬遠聽他說的也有道理,但是他就只認識虞畢出一個人,在情郎關的時候也就與他身邊的幾個人交好,其餘人……他還真不知該怎麽對待,況且……

蔣翊可是等得不耐煩了,要不是他姐姐威逼利誘,他才不願做這個苦差事呢,“你磨磨唧唧考慮完沒啊……”

他話沒說完,樓下突然傳來一陣狗吠聲和女人的吵架聲。蔣翊到樓梯口一看,媽呀!怎麽這麽多女人!再回頭,姬遠正一臉難堪得要關門呢!

“餵——”他趕忙去堵住還剩一點縫隙的門,指了指樓下,“你不會是昨天收了她們的香帕吧?”

姬遠苦哈哈地點頭,一臉恐慌地看著樓下,好像快要上來了。

蔣翊無語,本來昨天看他還挺像個爺們兒的,怎麽今天這麽扭扭捏捏。

“過來!”他扯著姬遠的領子到窗邊,問他,“能跳麽?”

姬遠一臉慘白地搖頭。

默默嘆了口氣的蔣翊跳上窗臺,一扯他的後領,跳!

好在他比姬遠高了那半個頭,才勉強沒讓他的腳直接著地,不過他自個兒就不那麽舒服了。他甩了甩好像扭到的手,背後突然傳來一聲狗吠聲,緊接著是一陣,嚇得他一個機靈,拉起姬遠就跑,還沒跑兩步遠呢,身邊人突然一沈,摔在了地上。

姬遠滿臉冒汗,蹙眉看著自己的腿。

蔣翊一看大批狼狗追上來了,也顧不上手扭腳扭什麽的,把姬遠往肩上一扛飛奔而走。

姬遠從沒那麽顛簸過,感覺連一口氣都喘不勻,後面還有一群奪命鬼似討債的惡狗。

“娘的!”蔣翊一邊跑一邊罵罵咧咧,說什麽今天出門前要看了黃歷他絕對就乖乖讀書去了!

“餵,你到底收了多少香帕啊?”蔣翊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他。

“記不清了……好像很多……”姬遠一張嘴一閉嘴,咬到了自己的下唇,痛……

蔣翊又嘀嘀咕咕了一陣,好像是說小爺我長這麽帥怎麽就沒人送我呢,一群瞎了眼的女人。

“餵!你抓緊了啊!”蔣翊突然低低來了句,姬遠剛反應過來,整個人便騰空而起,他們上了房頂。

“哼,和小爺鬥。”蔣翊白了狗群一眼,繼續跑。

姬遠驚訝,這蔣翊功夫很好啊,背著個人不僅能跑這麽久,還能飛檐走壁。

想著,一陣異香撲鼻而來,姬遠覺得腦子有點暈,本來就軟的腿一著地直接跌了下去。

“啊餵!”蔣翊拍拍他的臉,朝屋內吼了一嗓子,“豬大叔!救人哪!你院子裏出人命啦!”

“吵什麽吵?臭小子,誰讓你隨便帶人進來的?”一個肥嘟嘟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左手裏拿著個雞腿正在啃,右手揮著把羽毛扇,吧唧著嘴出來了。

“哎哎哎,豬大叔你快來看看,他一進你屋子就暈了,”說著環顧了一下院子周圍,“你怎麽又種那麽多奇奇怪怪的花,他是不是中毒了啊?”

那人拿扇子敲了下他的頭,滿嘴噴油,“豬你個大頭鬼!是諸葛!這些花草都是調益身體的,他……”自稱諸葛的人把雞腿往嘴裏一叼,油乎乎的手在姬遠身上抹了把,去把他的脈。

“沒事,就身子虛了點,還有濕氣入體。把他往那邊搬點,過會兒就醒了。”說完就轉身,到一邊的藤椅上躺下,繼續啃雞腿。

蔣翊把姬遠往旁邊挪了挪,繼續糾纏諸葛,“餵,他的手腳好像壞了,你能治得好麽?”

諸葛白了他一眼,“沒禮貌的死小孩兒。”隨後他又懶洋洋瞟了姬遠一眼,“太晚了,沒救了。”

“啊?你不是號稱諸葛亮後人嗎?怎麽這麽點傷都治不好。我姐還說先給其他大夫看看,實在治不了再送你這兒來呢。”

諸葛孔明的後人擋住他唾沫星子橫飛的嘴,“諸葛亮是軍師,我看病和他有半毛錢關系?滾開滾開,別擋著我太陽。”

“庸醫!”

諸葛頭上的青筋繃了繃。繼續啃雞腿,不理他。

“你……”蔣翊狠狠瞪了他一眼,跑回去看姬遠。

姬遠的眉頭一直皺著,似乎很難過。蔣翊突然同情起他來,那麽小小年紀就手腳廢了,剛才跑兩步就成那個樣子,也怪不得他畏手畏腳的。

“小遠你真倒黴,世上這麽多種病,你偏偏攤上這麽一種他治不好的。你知不知道他之前還說這世上沒有他治不好的病呢,除非死透了,否則半個魂被小白勾走了他也能拉回了。哦對了,小白就是白無常,他還誇海口說小黑已經見他怕不敢來他身邊勾魂了,可是你看你現在一個大活人他都治不好,唉……我終於知道了,不是沒有他治不好的病,是他沒碰上過他治不好的病,要不怎麽一天到晚窩在這麽個廬子曬太陽呢!哎……”

蔣翊一個人蹲那兒碎碎念,姬遠感覺耳朵嗡嗡響,姓諸葛的耳邊就有個小人在扇他耳刮子:諸葛韷,快去宰了那小兔崽子!

“啪!”是可忍孰不可忍!只剩下骨頭的雞腿被憤怒地摔倒了地上,一旁垂涎已久的小黃狗樂呵呵地把它叼走,一邊啃吧一邊看主人發脾氣。

“幹嘛?你治不好還不許我說兩句,沽名釣譽的庸醫!”說著,他做了個鬼臉。

諸葛韷氣得直咬牙,這臭小子,當初不知道誰把他從鬼門關拖回來的!狼崽子!

“把他拖進去。”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蔣翊偷笑了一聲,拍拍姬遠的臉蛋,“哎,別睡了,他答應治你了。”

可是姬遠仍緊閉著眼睛,似醒非醒,滿臉痛苦。

蔣翊一扯他衣服,“啊!豬大叔!豬大叔!他起疹子了!”

“起疹子有什麽恐怖的?”諸葛韷搖著羽扇慢悠悠走過來,看到姬遠的瞬間瞪大了眼睛。

姬遠的胸口手臂密密麻麻長滿了暗紅色和暗紫色的斑痕,外圍稀疏的大多是雲霧狀或條狀,而中間已連成大片,斑斑駁駁……猶如屍斑。

諸葛韷沒見過這種病,行醫多年的本能讓他不安。他把扇子往腰間一插,把姬遠抱進屋裏。

正廳後面有一個房間,裏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張凳子,是平時他給人看病用的,不過多半時間都閑置著給他睡午覺。

他把姬遠往床上一放,迅速扒開他的衣服。最集中的一塊是在左胸口,還有發根附近。

諸葛韷想了一下,這是血液凝塞造成的。屍斑的形成就是因為心臟停止跳動血液無動力環流導致積壓,低下位血管充血。可這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麽會血液凝塞呢?

蔣翊見他愁眉不展,心裏愈發著急。他本來是帶他來看病的,怎麽越弄越嚴重了呢?

“豬大叔,你有沒有辦法啊?要是把他治死了,我姐要宰了我的。”

“去!我諸葛韷只有把死人治活,還沒有把活人治死過呢!”說著,他拿出一套針。對蔣翊道:“去讓三兒燒幾桶熱水!”

“哦!”蔣翊答應一聲奔出去滿院子叫“三兒”。

諸葛韷太陽穴跳了一下,心說這熊孩子就是給他折壽來的。想歸想,他還是很認真地給姬遠下針。

差不多過了半個時辰,蔣翊也猥瑣地在外面張望了半個時辰了。他遠遠地看見諸葛韷收針,而姬遠身上詭異的斑消了不少,終於松下一口氣。正要挺起身板大搖大擺地進去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狗吠聲,嚇得他差點絆著門檻滾進去。

“哪來這麽多狗?”諸葛韷出門,臉上帶著疲倦。蔣翊跟在他身後張望。

“不會又是你弄出的什麽幺蛾子吧?”他拉下門閂,白了蔣翊一眼。

“沒沒沒,這可不是我幹的!”蔣翊連連擺手。

門還沒打開呢,外頭突然傳出幾聲淒厲的尖叫,伴隨著低沈的嗚嗚幾聲,狗吠聲少了許多。

諸葛韷疑惑,打開門,見一群大姑娘正在撓手抓臉呢。而無一例外的,許多人手上都有和姬遠如出一轍的紫斑。不止是人,還有仆役們手裏的牽著的狗也是,毛短色淺的尤為明顯,有些瘦小的狗已經倒地不起。

倆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騷亂,沒多久,姑娘們都躲回家哭爹喊娘找大夫去了。

倆人面面相覷,蔣翊問:“真不是你那些怪花怪草弄出來的?”

諸葛韷請他吃了個分量足足的炒板栗,“要真是,你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兒?”

“也對哦。”他摸了摸頭,跟進去,“哎,那姬遠怎麽樣了?”

“我暫時把他阻滯的血脈打通了,但是不知道病因出在哪兒的話……”他皺著眉頭看著剛剛姬遠所躺位置周圍的花花草草。

倆人回房間,三兒已經把姬遠扒光放熱水裏泡著了,裏面放了許多通氣活血的藥草。

“嗯,不錯。這幾種藥草都認清了吧。”諸葛韷難得露出慈愛的表情,一旁的蔣翊立刻被惡心到了,不過還是忍著沒幹嘔出聲。

被叫做三兒的男孩子乖巧地點點頭,抱著盛水的小木盆走了。

蔣翊實在受不了這對父子,尤其是那個比自己還高的少年露出那麽羞澀可愛的表情,每次看到他都想撞墻啊!

“餵,豬大叔,說實話,你兒子到底多大了?”

“七歲啊。”

七歲……打死他都不信!那得吃多少東西才能補成那個個子啊,他以為他是哪咤啊!

“額咳……咳咳咳……”浴桶中的姬遠有了些反應。蔣翊湊上去看了一眼。基本上只剩下一片紫了,紛紛攘攘布在那兒,好像一塊大胎記。

不過……蔣翊咽了口口水,這姬遠還真白啊,跟女兒家似的皮膚,真想掐一把。

諸葛韷拍了一把他的後背,“把你色瞇瞇的眼神收起來,這孩子可禁不起你折騰。”

蔣翊瞪他一眼,“小爺我喜歡的是正宗的黃花大閨女,這種身上沒幾兩肉的抱起來都不舒服。”

諸葛韷盯著他發紅的耳朵嗤笑了一聲,攪了攪水桶裏的水。

“哎,他的手腳真的治不好了麽?”蔣翊小心翼翼戳了戳他。

諸葛韷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肩膀上的陳年舊傷耽擱太久,我只能幫他把筋脈舒通,以後拿拿小東西沒問題,大的就吃力了。”

“我就知道你有辦法,腿呢?能不能稍微跑跑跳跳?”蔣翊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這回諸葛韷沈默了更久,“他的腿是打斷了重接的,大夫的醫術不錯,給他祛了很多濕氣。但是那大夫應該是個女人,手太軟,沒有摸準。他之前錯位的時候經脈也錯了,結果只接了骨頭沒有把經脈重接回去。”說著嘆了口氣。

聽半天沒聽懂的蔣翊仰頭問了個很天真的問題,“那你不能把他的腿打斷再重接嗎?”

諸葛韷狠狠磨牙,這死小孩腦子裏長的的是什麽東西啊?經脈和骨頭一樣麽?骨頭長得慢,還會留下一點點接痕,而且大多斷的都是關節。經脈長得可是前前後後都一樣的,愈合又快,還那麽多,鬼曉得它是哪裏斷開?又是哪根和哪根混了啊!

不過他沒說,估計說了這小孩兒又得翻著白眼叫他“庸醫”了。

不過他之前有句話說的沒錯,這個叫姬遠的小屁孩兒真的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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