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王府和安邑王府相差甚遠，無論是布置還是家丁，乍若不看牌匾，倒更像個商賈大宅，據說，這是蔣頡年輕掌家的時候執意重造的。由此可見，他是個處事極其細心又周詳的人。

不過這一點在言行中更為體現。

虞畢出在這之前與他通過幾封信，意思是了解一下概況，也算雙方之間探一下底子。蔣頡說話非常直率，直率中又讓人忍不住覺得有算計。今日談了一個上午，他愈發這樣確信。

除此之外，同桌吃飯的還有他的一對兒女，女兒是天下獨一份的蔣沛菡，昨天碰到的蔣翊並不在其中，而是另一個年紀略大的，曾在信中提到的庶子蔣絳。

蔣絳這名字讀起來喜感，人卻一點都讓人歡喜不起來。他長得很蔣頡很像，一臉病容，說話做事都沒精打采的。一席吃飯的時候一直低著頭，但虞畢出感受得到，他一直偷偷擡眼打量自己。這樣的人一看就是藏得很深不好對付的，而且還很傲慢，相處起來會非常惹人討厭。

飯桌上只是隨意閑聊了下，互相或誇捧或調侃什麽的都是老生常談。沒幾句蔣頡就直入主題給他講了一些信上提及的東西，正好當事人都在場，談的也還算融洽，只是虞畢出自始至終不太明確的表態讓人不太爽快。

看出他話裏有話的蔣頡單獨與他去了書房。

“賢侄有什麽話不妨明說，這本就是雙方你情我願的事情。你這態度讓老夫我很難下決斷啊。”剛關上門，蔣頡便直搗黃龍。

虞畢出已經深谙蔣頡的心思，也不拐彎抹角，“畢出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令愛……”

蔣頡擺手：“這你不用擔心，我這女兒懂進退得很。再說婚姻大事本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由不得她。”說完，他深深看了虞畢出一眼，“賢侄真正想說的不是小女，而是你那個侄女吧。”

“王爺慧眼如炬。”

蔣頡輕笑一聲，“想來你也不可能為了這麽點小事大老遠跑來，”他轉身坐下，端起一杯茶，“沒錯，我那外甥，是我讓人殺的。”他微微擡頭，“怎麽，賢侄覺得我做錯了？”

虞畢出當然不能說錯，他的用意他大概也猜到了。他心中默默嘆了口氣，早知如此還來確認個什麽勁兒，反正成事實，調查再明晰也無濟於事。

見他不答話，蔣頡嘆了口氣，“年輕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些年虞家對你也不怎麽樣，何必把那麽個小孩兒放在心上。”

“畢出並非這個意思。”這些事當然不需要他來教，只是……

“說來說去還是你那個侄女的問題，是她不願意還是心有所屬了？還是……你壓根就沒告訴他？”最後一句蔣頡咬得尤為輕與清晰。

事實是遲早要攤開的，含蓄也就解得了一時之需。“我那侄女兒生的粗獷，恐配不上令郎。”

“呵，什麽配不配的上？你也看到了我那個病鬼兒子，除了比別人多幾個心眼外什麽也沒有，有人肯嫁他就不錯了，哪輪得到他挑三揀四的。”蔣頡說起蔣絳時的口氣頗為不屑，“不過，若是你不好開口，我倒是能替你。虞家現在無長輩操持，我們祖輩還有點緣分，倒能行個代庖之舉。”

虞畢出一開始還不理解，什麽叫做沒有長輩？就算曼安真的自願去了官府，還有琦玉在，雖然有點瘋瘋癲癲的。他忽的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蔣頡。

“賢侄很聰明啊，我那苦命的妹妹在在你離開的第二天就自盡了。”他說得輕描淡寫，果然姜還是老的辣。“不過賢侄如此瞻前顧後的可不行，我可不希望自己的身家老小都壓在這樣一個人身上。”

他銳利的目光似帶著利刃，看得虞畢出生平第一次手足失措。

“這樣吧，”他又恢覆了笑瞇瞇的神情，“讓菡兒先去你那兒住一段時間相處相處，婚姻大事自得慎重，我這把老骨頭也還能撐一段時間。至於你侄女那裏，不用擔心，自會有人去擺平的。”

就這樣，死趕忙趕那麽幾天的路就是為了這麽幾句話。虞畢出出了平南王府大門，心說自己果然太嫩了些，接下來的步驟還要好好籌劃籌劃。

剛邁出步子，後面一道倩影追了上來。

“虞公子！”

“蔣小姐？”他回頭，有些不解。

“虞公子，方才翊兒派人捎信給我，說小遠那裏出了點事故，現在在他的一個朋友家？”

虞畢出皺眉，姬遠？

見他仍不解，蔣沛菡又解釋道：“是這樣的，我認識幾個大夫，想給小遠看看傷，就讓翊兒帶他過去，其間具體出了什麽事我也不知道。我現在要過去，虞公子要不要一道？”

聽明白了。虞畢出答應，“好。”

兩人並肩前行，蔣沛菡眼中的神色一覽無餘。虞畢出想，她對姬遠還真不是一般的用心。

諸葛韷的醫廬鬧中取靜，位置恰恰好，大有大隱隱於市的風範。

未盡門，虞畢出就聞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異香。蔣沛菡敲門，順便給他解釋，“這位大夫叫諸葛韷，醫術非常高明，最愛擺弄奇花異草。”

“諸葛？這個姓氏倒是少見，不會是孔明先生的後人吧？”虞畢出不緊不慢接話，卻沒有多少認真意味。

“呵，他本人是這麽說的。歷史過去那麽多年，真真假假誰人能說清呢？”

蔣翊是習武之人，耳朵何其靈敏，老遠就聽見了他姐的輕聲細語，當然還有另一個人的。

“姐！”他跑出來。

諸葛韷正在給姬遠紮第二遍針，每次一聽這小兔崽子嚎，他的手就要抖一下。娘的！

浴桶裏的姬遠身體在發抖。

“餵，小鬼。不想下半輩子殘廢的話就給我忍著。”說著，他又緩緩紮下一針。

蔣翊很隨便地和虞畢出打了個招呼，繼續和他姐熟絡。蔣沛菡歉意地看了虞畢出一眼，把她小弟的腦袋從自己胳膊上掰開，問：“小遠怎麽樣了？”

蔣翊扁嘴，他姐都不先問他。不過說到姬遠，他總玩笑似的神情收了點，“好像不太好……”

他的話沒咕噥完，屋內傳來一陣慘叫。一旁的虞畢出突然臉色一白，疾步循聲走去。

“是不是小遠的聲音？”蔣沛菡也跟著往裏跑。

“哎，姐！姐！等我一下！”蔣翊追。

虞畢出進到房間內，就見姬遠滿嘴是血的趴在一個浴桶上，身上大量的紫色斑痕。旁邊站著一個發福的中年男人，手裏拿著一根針。

“你對他做了什麽！”他想也沒想揪起那人的領子，言辭的前所未有的犀利。

蔣沛菡則是被蔣翊攔在了門外幹瞪眼，“姐你不能進去，他還光著呢！”

諸葛韷也是怒了，哪來的這沒規沒矩的年輕人，一把羽扇直接扇到了他臉上，虞畢出今天心情也不好，正要出手奪過，蔣翊沖上來把兩人拉開了。

“住手住手住手！”他分別給兩邊賠笑臉，不過兩邊都不怎麽領情。

趴在浴桶邊邊的姬遠稍微有了點意識，虛弱地發了點聲：“畢出……”

虞畢出立刻到他面前，看清他的現狀眉頭皺得更緊，幾個時辰沒見怎麽就成這樣了？

“小遠？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的？”說著，他還瞥了諸葛韷一眼。

諸葛韷他娘的真想踹死這個小子，什麽眼神啊！

“冷……”姬遠握著他的手，“難受……”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握著的手又慢慢松懈了。

“小遠？小遠？小遠！”虞畢出又擡頭瞪諸葛韷。

“看什麽看？還不是你們突然進來弄成這個樣子的！都給我出去！”諸葛韷趕人。

虞畢出冷眼瞧著他，腳步紋絲不動。

“那個……”蔣翊左顧右盼，上前去推虞畢出，“虞大哥，豬大叔雖然人不靠譜，醫術還是很靠譜的，我們出去等吧！”

虞畢出被他半推半就地弄了出來，眼睛仍死死鎖在姬遠身上。

從前有一個人說過，他的光耀眼卻太平靜，不足以吸引人的目光，所以需要一顆閃耀卻不灼人的小星為輔，方能成就大業。

他一直相信，姬遠就是那顆小小的輔星。所以無論他多麽的一無是處他仍將他帶在身邊。

然而，他的這種在意給了蔣家姐弟錯覺。他們一直覺得虞畢出這人假，做作，太會場面上的話，還都是廢話，缺乏感情。要不是他們的爹要求，他們根本不會與這種人為伍。但是現在看，他似乎是個蠻重感情的人，至少對姬遠不錯。

“諸葛先生的醫術真的不錯，我們去前廳等吧。”蔣沛菡給蔣翊使了個臉色，倆人一起把他往外拖。

諸葛韷比那倆小孩子看得清楚多了，剛剛那人的眼裏只有憤怒，沒有關切。他看了眼浴桶中昏迷的瘦削少年，惋惜似的搖了搖頭。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諸葛韷才疲憊不堪地從房中出來。他盯著院中的花花草草良久，問：“菡丫頭，去你家騰兩間空房行麽？我這裏可能出了點問題。”

蔣沛菡楞了下，“可以，我家空房很多，想住多久都成。只是小遠他……”

“我也搬過去看著，剛才外面那些人……還要拜托你給我查點東西。”他說罷，看都沒看虞畢出一眼，又轉身回去了。

“行！”蔣沛菡答應得爽快，只是看著諸葛韷的眼神有些困惑。他很少這樣沒精打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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