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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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虞,你就真的這樣不管他了。”喬子盟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替人求情,不過看著姬遠那個樣子實在是……唉!

行動總是先於語言的小喬已經跑過去了,不過被幫助的顯然不怎麽樂意,一聲幹脆利落的“走開”揮開了他的手。

小喬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退回來也不是,上前也不是,一個勁兒看著地上拼命想爬起來的姬遠,心說這小孩兒怎麽這麽倔呢!

虞畢出自從擔負起照顧姬遠這個職責後,就一直呆在他的房間裏,做什麽事都呆著,以免他半途又鬧出什麽幺蛾子。不過除了餵藥餵飯之外也沒起什麽其他作用。比如現在,他正無動於衷地看著什麽書。

老半天,他擡頭看這木頭似的兩人,“杵這兒幹嘛,沒人做飯給你們吃,都走走走!”

主人都下逐客令了。大喬最後看了眼趴在地上已經沒什麽動作的姬遠,拖著死活不情願走的自家弟弟離開了。

眼前清凈了,地上那個暫時忽略不計。虞畢出放下書,拿出一張信紙寫起信來。

快寫完的時候,虞玫玫又來折騰了一番,結果和小喬無異,落得個進退不是的尷尬局面。

她折騰完了,虞畢出的信也寫完了。

“省省口水吧,閑的話替我跑個腿,把這個給小游了。”

虞玫玫接過來,發現信封上什麽也沒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幫我給了就是,他明白的。”虞畢出理了理桌上的東西,一片餘光都不曾分給地上的狼狽人兒。

“哦,”虞玫玫將信收起來,又回頭看了眼姬遠,“那他……”

“回去吧,一個姑娘家大晚上東奔西跑被人瞧見又要有人嚼舌根子了。”

他的態度太從容,都給不出人懷疑勁兒。虞玫玫砸吧了一下嘴,決定還是顧及自己作為一個女孩子的名譽吧。

等所有人走了,虞畢出才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姬遠,依舊的毫無表態。他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裏端著一碗飯。

“還不起來,都一天了你不餓嗎?”不是不累而是不餓,某種程度上言,虞畢出也是個令人出其不意的人。

姬遠還是沒動。

虞畢出嘆了口氣,坐到床上將飯碗放下。

“你這是在任性給誰看?別人給的關心你當做什麽了?義務麽?”他的聲音中沒有半分憤怒,倒是斜風細雨挖苦人的諷刺。

姬遠的雙肩微微縮籠了些,在顫抖。

“起來。”這兩個字就更接近於命令的口氣了。虞畢出撥著碗中的飯,神情不緊不慢。

姬遠果真聽話地擡起頭來,慢慢的,又和早上一樣的動作想要扶著床站起來,卻依是力不從心。

虞畢出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沒有像之前推卻其他人那樣躲避,而是就著他的力坐在了床上。

虞畢出把飯遞給他,“吃吧。”

“我……”姬遠垂著低順的眉眼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自己握不成拳的右手,一個“我”字斷不成句。

“你什麽?右手廢了左手就不能用了嗎?”他看起來漫不經心,目光卻紋絲不動地鎖在姬遠身上。

姬遠顫顫巍巍伸出左手,一個沒穩,筷子落到了地上。他還沒來得及去撿,虞畢出又給他遞了一雙過去。

“啪!”又掉了。

又一雙遞過去。

“啪!”

反覆如斯。當姬遠終於能好好拿住筷子的時候,虞畢出手裏那一捆筷子也沒剩幾支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孩兒還真是……笨!

大概出生沒多久的嬰孩兒學會吃飯的艱難程度也不過如此。姬遠的這碗白米飯吃得甚是心酸,差一點點就該被狠狠教育“男兒有淚不輕彈”了。

虞畢出將碗收拾回去,剛背過身就聽見姬遠輕若蚊鳴的一句“對不起”。

“你沒對不起我什麽。”他這樣說,無聲無色。

“我的腿廢了,我……”

“誰說的?”虞畢出轉過頭來看著他,姬遠一臉驚詫地手忙腳亂,“可是……”

“可是什麽?你沒聽見玫玫說的話麽,她說治得好就是治得好的。你的傷本來就沒養全,硬要下床是你自己的錯,站不起來也是理所當然,你不會要以這個理由在床上賴一輩子吧?”

“不是,我……”姬遠在想要說什麽時虞畢出已經不在了。他低下頭,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腿,自己確實是發現右手拿不了東西之後就急了,腦子一熱就想試試自己的腿,完全沒考慮其他的因素……

想著想著他有點臉紅,竟然會這樣發小孩子脾氣,心裏還挺對不起玫玫姐和大喬小喬他們的,明天道個歉吧……

“如果你是想著道歉還是免了吧,”看透人心的虞畢出端著一盆水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只小奶貓。

“為什麽?”

“他們關心你是他們的事,雖然不是義務,也沒必要成為你的負擔。你這一道歉,雙方心理都得添堵。”虞畢出把他的襪子脫了,給他洗腳。

“為什麽?”姬遠一歪頭,整個腦子裏裝著滿滿的十萬個為什麽。

“你道歉總有個原因吧,”虞畢出仰臉看他,“太任性了鬧脾氣。然後他們會回什麽?”

姬遠一臉懵懂地看著他。

“沒關系,小孩子嘛。”他彎起眼睛笑了一下,“這是你想聽到的?不想聽一定會生氣吧,生氣了就口不擇言,到時候再傷了誰可就百口難解了。”

姬遠想了半天,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一臉神奇地看著虞畢出。

“所以說,能少說話就少說話,要說也說廢話,多辦事才是牢靠法子。”替他把腳擦幹,虞畢出出去倒水。

回過神來的姬遠發現自己不經意就被牽著鼻子走了,不僅把之前亂七八糟的情緒給丟了,還對這個人生出了一點崇拜之心。

“哎,你很懂人?”見他回來,姬遠又問。

虞畢出鋪床褥,沒理他。

姬遠撇撇嘴,心想這人怎麽比悶木頭還悶,高興就說兩句,不高興就什麽都不說,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虞畢出鋪完被子朝他走過來,姬遠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像是個等著被臨幸的妃子。

“等你什麽時候覺得人不好懂的時候大概就不是孩子了。”他摸了摸姬遠的頭,吹滅桌上的蠟燭,輕聲道:“早點睡。”

窗影寥動,一夜無夢。

次日一大清早,姬遠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就發現對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望了眼窗外的日頭,一般這個點虞畢出該叫他起來吃早飯的,人呢?

他左手撐著身子坐起來,光著的腳丫子觸到地面,涼颼颼地刺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腿還是用不上力,他有些洩氣。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幹嘛呢?”一個風風火火跑進來的老婦人嚇得姬遠背後一僵。

老婦人替他把襪子套上,絮絮叨叨似的自言自語,“現在的年輕人哪,怎麽這麽不懂愛惜自己的身體,到老了才知道後悔喲……”

姬遠想躲,無奈動不了,只能張口說話:“婆婆……”

“哎,”老婦人擡起頭,感慨地嘆了口氣,“是一把老骨頭的婆婆了。”

“我……不是……”他很難描述清自己此時的心情。

“知道知道,”老婦人坐到他身邊,下垂的眼角使她的眼睛看起來很小,也是說不出的慈祥。這讓姬遠想起了奶奶,這個婆婆和奶奶的年紀差不了多少,卻已經老成這樣了呢……

“你是小虞從虞都帶回來的孩子吧,南方水土就是好,養出的人啊都那麽清俊。”老婆子像是透過姬遠看到了什麽,感慨深遠。姬遠張口欲說,又蹦不出半個字來,只能張著眼睛瞪著她。

“哦,”老婦人這才想起來還沒自我介紹,自己怕是嚇到了這孩子,“我就住隔壁,今早小虞出去的時候拜托我來照顧你的,”她蒼老的目光註視著姬遠,笑了,“你和小虞小時候還真像,看誰都一臉的警惕不相信,跟只要撓人的小貓似的。”

姬遠詫異,原來虞畢出也有那麽個時候啊,他突然有了點親切感,對眼前人的防備也少了些。

“您……很了解他?”

老人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那當然啊,他可是我親自從他娘肚子裏接出來的,看了二十多年啦。”

“欸?那他娘您認識麽?”

婆婆的眼睛瞇起來,看起來有點老謀勝算,“孩子啊,你一直打聽小虞做什麽,說了這麽久,老婆子可是連你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姬遠臉紅,“我……我叫姬遠。那個,虞……畢出他很少說話,更從來不說自己的事,我就想多知道一點……”

“姬遠……呵呵,你叫姬遠?”老婆子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大笑不止。姬遠一臉莫名,心說這名字又怎麽了。只聽那老婆子繼續說道,“姬遠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死的一個人,也叫姬遠?”

姬遠一楞,“是安邑王家的……”上個月見還活蹦亂跳的,怎麽會死了?

“就是現任安邑王,虞姬遠。”老婆子說的篤定,“也算是報應,一代還一代。雖然是個小孩子,也難說他可憐,享了別人幾輩子都沒的榮華,就當是折壽換來的吧。”

“婆婆,你很恨安邑王家的人?”姬遠心想這老婆婆看起來慈眉善目的,怎地說話這樣?

“一大把年紀了,談什麽恨不恨,不過為一些人覺得解氣罷了。”

姬遠覺得這老婆子話中有話,但又不願多說,就不扯這方面的事了,“婆婆,你再告訴我點畢出他娘的事吧。”

“你還真愛打聽,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老婆子瞄了他一眼,這小孩子倒是個識趣的。

“婆婆您說什麽呀,我可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還男人呢,毛長齊了麽?”她說的姬遠三番四次臉紅,終於提上了正題,“小虞他娘啊,可是個美人,人美名字也美,叫惜筠。不過我們都叫她容兒,有容乃大的容,那是她的姓氏。”

姬遠打斷了一下,“女孩子出嫁前不是沒有姓氏的嗎?”

“本是沒姓氏的,不過容兒她爹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後來為了媳婦兒和家裏人鬧翻跑了。”姬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婆婆說到這裏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懷念又暗淡的光。

“容兒他娘生下她的時候,她爹執意要加個姓氏,還玩笑說自己把天下的規矩都糟蹋沒了,多一個也不多,索性就那麽離經叛道到底了……”

“容兒她爹,不是,畢出他爺爺,其實是想念他的父母吧?”姬遠接過她意猶未盡的話。

老婆婆有些沈重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容兒她爹是南方人,身體本來就不好,適應不了北方的氣候,容兒她娘家又窮,沒錢看病,很快就去了。容兒很懂事,很小就開始幫著做家務,擺攤子。後來有一天,她娘回家,有個仆人扔了一袋銀子給她,說容兒進安邑王府做丫頭去了。安邑王府是個什麽地方?女孩兒們的虎狼窩啊!她娘哪裏答應,和那仆役吵起來,被打斷了一條腿扔在了巷子裏,被鄉親們給救下了。”

“那容兒呢?”姬遠下意識地看了看這個婆婆的腿。

“半年之後,容兒從王府的後門被扔出來,肚子已經三四個月大了,身上到處都是被人打的淤青。再後來,她被人送了回來,生下了畢……小虞。”

畢出……婢出……崢垣第一次說的時候姬遠就想到這方面的聯系了,這名字,應該不是虞畢出他娘取的吧。

“聽您的口氣似乎很厭惡虞家的人,為什麽要叫他小虞而不是畢出呢?”

“額……這……”她的話還沒糾結出口,就被人喝住了。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姬遠一擡頭,見虞畢出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小虞,我……”

虞畢出沒有再重覆第二遍,卻看都不看老婦人一眼,指著門口的手尚未放下。

老婦人嘆了口氣,看了姬遠一眼,淒淒然離開了。

“畢出。”姬遠伸長了脖子,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一開始覺得別扭,現在說過幾遍後覺得還蠻順口的。

虞畢出沒理他,徑自到桌前翻找著什麽東西,拿出來後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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