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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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遠嘆了口氣,自己貌似又成沒人要的小孩兒了。他理了理剛才老婆婆和他說的話的思路,大概,十有八九那個婆婆就是虞畢出的奶奶……不,外婆吧。

不過他們怎麽關系很不好的樣子,連門都不讓進。姬遠一直覺得自己家已經夠麻煩的了,原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然後他又想到虞姬遠那個小二世祖,和人撞名的感覺真不怎樣,但他還是覺得那個孩子有點可憐,祖輩做了再多壞事也是祖輩的事情嘛,關小孩子什麽事。都不知道父債子還這個詞從哪張狗嘴裏吐出來的。

“咕嚕~”姬遠可憐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腿,扶著床柱緩緩支撐起來……

“餵,小游,你發什麽呆呢?”大喬那樹枝戳了戳他的臉。

顧聞游嫌棄地別開,簡單明了地吐出倆字,“熱鬧。”

“熱鬧?想看就自個兒去啊,光想想有什麽的。”他的手一撐,和顧聞游一起坐在了觀臺上,下面小喬和安烜正在領兵訓練。

顧聞游白了他一眼,口氣吊兒郎當的,“一蹚都是女人的渾水,我可沒畢出那麽多心眼,進去估計就死裏面了。”

“你的意思……”喬子盟皺起眉,不太相信他說的話。

顧聞游冷哼了一聲,望著下面的千軍萬馬,“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那麽多人都過來了,也不差這麽一個。之後再加上蔣頡,呵呵,你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大喬扔了樹枝,眉宇間全是深思,他轉而看向顧聞游,“我欠他一條命,不能不還,你沒這個意思,為什麽一定要攪和進來呢?”

被道中了核心的顧聞游與他對視,這張臉還是透著一如既往的慵懶,眼中卻布滿星星點點的興奮與期待。大喬記得他的這種表情,每次卻劫鏢時他就是如此的。

將大喬的神色盡收眼底,顧聞游眨了下眼,嘴角的笑容有些邪氣,“看吧,我早說了,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語罷他跳下觀臺,嘴角的笑容斂起,又恢覆為那個木楞楞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公子哥。

虞畢出匆匆回到安邑王府,一堆人正在大堂等著他。他心中自嘲了一下,這可是他遇到過的最大的排場了。

“就是這個。”他把手裏的囊袋交給丫鬟傳給大奶奶琦玉。

琦玉尖銳的目光斜了一眼,叫來大夫當場化驗。

虞畢出退回曼安身邊,虞玫玫扯了扯他的袖子以示感謝。

“回夫人,這香沒有問題。”大夫如實道。

“怎麽可能!你可驗明白了?”琦玉拍案而起,怒視的卻是一旁撚著佛珠的曼安。

“是,小人確實驗明白了。”大夫拱手,臉上滿是冷汗。

虞玫玫挑起嘴角向前走了一步,“大奶奶,您不必指桑罵槐,有什麽說出來不好,反正大夥兒都在這兒了。”

曼安擡起頭,看著她的背影,有些略微的不讚同。然後又微微睨了虞畢出一眼。

“好,那我就明說了!”琦玉將目光轉向她,“遠兒一直都由你娘照顧,昨晚也睡在你娘那兒,我說,是不是該給個交代?”

虞玫玫悠悠然繞著眾人走了一圈,“交代得還不夠清楚麽,我娘的衣食住行向來都是您在安排,她身邊有多少她的人您應該最心知肚明。這唯一她自個兒選的香也是丫鬟從庫房拿的,現在驗也驗完了,其他……還有什麽好說的?”

這話說的是滴水不漏,曼安的生活起居的確都是她安排的,也的確沒有出現任何紕漏,可是……可是她的兒子怎麽會……怎麽就……

琦玉心裏越想越氣不過,一眼瞥到虞畢出,瞬間就把矛頭都指了過去,“是你!是你對不對!平常就屬你和遠兒走得最近,我早就教導過他尊卑遠近不可忤逆,可他就是不聽!長得好看怎麽了?!跟他娘似的!下賤的狐貍精!一個勾引老的,一個勾引小的,害人精!”

怒得花容失色已毫無理智可言的上任安邑王正夫人正和罵街的潑婦似的,一個勁兒地要撲上去咬人,後面一堆人拉著,前面一堆人擋著。曼安和虞畢出被擠到了一邊,整個大廳亂得堪比討價還價的菜市場。

虞玫玫攔到兩堆人中間,“你還講不講道理了!畢出哥多少天才見一次你兒子,而且都是你兒子去找他,要害人也得有個機會啊,血口噴人過過腦子好不好!”她是個有恩必報的人,剛才虞畢出出面替她娘澄清了嫌疑,這回換她來給他澄清了。

這姑娘身強力壯的,一嗓子吼過去,立馬蓋過了滿院的蒼蠅蚊子。

琦玉推開身邊的丫鬟小廝,撣撣自己華麗的衣裳,“好啊,我過腦子。”她擡頭越過重重人群,說話陰陽怪氣,“曼安妹妹,不知是否仍記掛著當年那件事?”

曼安猛然一震,擡起頭。

琦玉撥開人群向她走過去,虞玫玫想攔不敢攔,這大奶奶看起來怎麽有點瘋瘋癲癲的?

“喲,這可不是你的錯。老太爺好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大家有目共睹的,他身邊,別說是長得好看的,就算是品貌普通難登大雅之堂的,又有哪個清清白白完好無損?你當年,也是被他看去不少吧?”說著,琦玉咯咯咯笑起來,“所以呀,那位被瞧去的做小首飾的姑娘根本不是偶然。是蓄意勾引!就和他這個不知廉恥的兒子一樣!”她說著倏然瞠目欲裂,指著一旁的虞畢出。

曼安看著這個瘋魔的女人,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我的好妹妹,我知道你為這件事耿耿於懷許多年,所以處處護著他。”她雙手搭在曼安肩上,“沒關系,現在知道真相了。來,告訴姐姐,是這個人!這個人害死了遠兒……我們報官,讓他五馬分屍……快點!告訴我!就是他!就是他!”

“娘!”虞玫玫插上來想掰開琦玉黏在她娘肩上的手,可這女人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怎麽手勁兒這麽大!“哎!畢出哥,要不直接找仵作來驗個屍得了,這要鬧騰到什麽時候呀!”說完她還不忘向仆役們嚎一句,“你們都看清楚了,大奶奶已經瘋了,她剛才說的話不算數的,你們誰敢傳出去自己看著辦。”

果然剛說完,下人間的竊竊私語就消停了。

誰知虞玫玫還沒轉身過來呢,就被一雙魔爪給抓住了,“誰允許你驗屍的?我兒最愛漂亮,誰也不許動他的屍體!”琦玉鬼魅般的聲音弄得她後頸一陣雞皮。

“不用了,人確實是我殺的。”曼安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得一堆人措手不及。

“娘!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呀!”虞玫玫扒開怔楞住的琦玉的手,難以置信。

原本神思恍惚的虞畢出也擡起頭來,一副大吃一驚的摸樣。

曼安突然覺得心裏松了一口氣,抿著唇徐徐道:“是我殺的,和那香的確也有些關系。玫玫你去報官,其他人都散了吧。”

“娘你……”虞玫玫想把曼安拉倒一邊去說幾句,誰知她娘雷打不動,在原地凝視著琦玉,嘴角似笑非笑的樣子恐怖極了,她說:“姐姐,這次是我對不住你了。”

虞畢出和著下人一起散了出去,這兩個爭了一輩子青春年華的女人就在大堂裏無語凝噎,天大的仇恨交融在那麽兩雙或瘋狂或清淡的眼眸對視中,無聲淬崩。

可是,這不合理啊!

他帶著一肚子的疑問回到家,巷子裏那個老婦人又畏畏縮縮地躲在墻後,他一如既往裝作沒看見推開自家的門,見姬遠正弓著背顫顫巍巍地在院裏學步。

“你怎麽又下床了,傷不是還沒好透麽。”外面死了一個,家裏還有一個,他愈發懷疑他們遇到的是不是同一個道士。

“我閑著無聊……又有點餓……”姬遠嘿嘿笑了倆聲看著桌上的空盤子。

虞畢出了然了一聲,拿起空盤子,“不好意思,我忘記了,現在就給你做飯。”姬遠跟在他屁股後面進廚房,剛只啃了一個饅頭,還真不飽。

“你的腿沒事了。”虞畢出剛才憋了很久,現在特想找人說說話,於是姬遠就成了他忙中嘮嗑的對象。

“還有點軟,不過差不多沒事了。”他看著自己的下身很是欣喜,對昨天自己胡亂發脾氣的行為愈發感到羞恥起來。

“差不多就是好了,早讓你相信玫玫的話。”說道虞玫玫,他口氣頓了一下。

“嗯,”姬遠點頭,忽然意識到他忙來忙去也看不見,覺得自己有點傻,“我來幫你吧。”

“別,那邊有凳子,你還是坐著休息吧。”

姬遠想起自己的右手,有些黯然地坐下了。

沒多久,一碗香噴噴的炒飯出鍋,垂涎了許久的姬遠終於將它們都滿滿塞進了肚裏。只是介於左手還不靈活,他吃的有點力不從心的慢。

虞畢出看得他心酸,忍不住多嘴問了句,“你肩膀上的舊傷怎麽來的?”

姬遠的動作慢下來,神情有一種淡淡的憂傷,“啊,這是小時候被我爹扔香案底下撞的,因為沒有找大夫,就遺留下來了。”他舀了一口飯,覺得小時候的倔強簡直就是白癡,要不然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對了,今天那個婆婆……”姬遠看著虞畢出的神情就覺得自己該閉嘴,但還是天不怕地不怕地問了,“她說……上次端午節來的那個小孩兒死了,你去……是不是有什麽特別的事?”

說到虞姬遠的事,虞畢出神色松了下,覺得這也沒有什麽好避諱的,就坦率告訴他了。

“嗯……”姬遠想了良久,用很傻很天真的表情問了個核心的問題,“你覺得,這件事最終的受益人是誰?”

被問到的虞畢出楞了一下,他一直在考慮究竟是誰閑得無聊害這麽個小孩子,曼安又為什麽要承認這件根本就不可能是她做的事情。沒想到這個最終的問題。

最終受益人……

雖然任任安邑王的子嗣都很多,但嫡子以外的在這兒撈不到什麽好處,一般都有娘家的回娘家,沒娘家的自生自滅,都是八竿子打不上關系的。加上上任還有琦玉那麽個厲害角色在,有點威脅的不是弄跑就是弄死了,最終剩下的……

虞畢出驀地擡起頭,見姬遠正呆呆地看著他,那表情實在是無邪得可以。他瞇起眼睛,這小孩兒是一眼就看透了,還是沒看透……

“噢,還有,你剛才說你娘和玫玫姐她娘是什麽關系?”

虞畢出被他調回神來,淡淡道:“我娘以前是做手工小首飾生意的,曼安夫人很喜歡她的手藝,每個月都叫她送貨去,後來……”他不說,姬遠也明白了。

“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姬遠又縮著脖子問了句。

“我娘自己說的,”他的眼神平靜無比,手指摸著桌上的細小創痕。他還記得他娘常說,不要貪圖蠅頭小利,當初她若是目光放遠些看清楚些,也不至於如此。

一個悔恨過去的小女人。

若是沒有那段鼠目寸光的年紀,又哪來的他呢?

姬遠不懂他的表情,只覺得他和他娘的關系還不錯,怎麽對那個老婆婆態度那麽差呢?

倏地,虞畢出猛地站起來,整個人如醍醐灌頂,“我出去一下。”他這麽說,然後跑了。留姬遠一個人在原地體會二丈和尚的苦惱。

琦玉對曼安說:你護了他那麽多年。

他怎麽早沒想到,那麽多人被琦玉弄走的弄走,弄死的弄死,偏剩他一個安然無恙地留在情郎關,還能偶爾去王府串一下門。

剛剛姬遠說的最終受益人,既然他能想得到,琦玉自然也想得到,那她自然會以為那是誰幹的。

愧疚,自責,彌補。

護了這麽多年,再護一次又如何呢?

她當時的一個不經意毀了一個女孩兒的一生,那就用她的命去彌補吧。

虞畢出一路飛奔不是為了去王府澄清事實,而是為了確認另外一些事。

怎麽說,最終受益所影響的,可非鴻毛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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