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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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蔫算是秦家最老的一輩人,按輩分來說,秦偉德還得乖乖叫他一聲叔公,“老蔫”這個名字是閔家村的人私底下給他起的外號,意思是他為人蔫壞蔫壞的。

平時願意和他打交道的人很少,不過秦姓的小輩一般辦紅白喜事和分家的時候都會請上他來家裏喝酒。

當初秦偉德那場過於偏心的分家,最後力排眾議,拍板的就是秦老蔫。

秦巖和秦老蔫偏疼的三兒子秦鋼柱是臭味相投的好“哥們”,抽煙打牌、偷偷調戲村裏小寡婦,全都少不了二人的身影。

奈何兩個嘴甜會哄老人,秦老蔫會幫秦偉德把新蓋不久的磚瓦房分給秦巖,秦鋼柱在背後沒少動嘴皮子。當然,最重要的是,秦巖給的孝敬錢十分到位。

聽到秦秋意提重新立贍養費字據的時候,秦巖第一時間跑到秦老蔫家,請他再次出馬。

陳然比秦巖考慮得多一些,到西屋準備了幾樣吃食,分成幾份,囑咐秦甜甜和秦躍華分別去幾個長輩家把人請過來。

她自己則帶上紅糖和兩瓶白酒直奔村長家。

見秦巖一家全部行動起來,甚至連孫桂花都邁開兩條八字腿出去請熟人,劉思艷和丁春蘭對視一眼,差點極了。

劉思艷把秦秋意拉到一邊,小聲說:“秋意,你到底怎麽想的?難道真要咱們家和你二叔家每家乖乖掏50塊錢?”

每個月掏50塊錢倒是可以掏,但是一想到她們兩家加在一起的100塊錢最後都會落在秦巖和陳然手裏,她們的心裏總是不是滋味。

秦秋意眨了眨眼:“媽,你就放心吧,我能坑你們嗎?”

註視著秦秋意清澈的眼睛,劉思艷猶豫了兩秒,點了點頭,“那就按照你的計劃來。”

丁春蘭站在她們旁邊,把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朵裏,甚至沒有錯過秦秋意眼底一閃而逝的狡黠,不禁悄悄舒了一口氣。

秦秋意一向是個有主意的,她們暫時聽她的,沒準事情能有什麽轉機呢,總不能什麽便宜都讓秦巖他們幾口子占了。

想到秦偉德老兩口和秦巖、陳然他們以前對她們做過的事,丁春蘭便氣不打一處來,嘴唇直接抿緊。

秦秋意把猶自意難平的秦家宣和秦家美帶出房間,用手擋在嘴邊,悄悄和她們說了幾句話。

只見兩人眼神一亮,用力點點頭後相繼走出大門。

秦巖一家的效率奇高,不出半小時,村裏的長輩和村長、村支書便陸續來到他家,足足七八個人。

陳然忙著沏茶倒水,態度特別殷勤,完全跟面對秦峰、秦立他們不一樣,反差大到兩人直皺眉。

“你們不是已經分過家了?這次找我們過來又有什麽事?”說話的是村裏不愛管事的一個老人,叫秦樵,大約80多歲,走路都有些顫顫巍巍的,是被他兒子攙著過來的。

本來他不想趟秦偉德家這趟渾水,不過後來秦家宣說動了他兒子,他也就過來壓壓陣。

秦巖掏出一盒煙,挨個遞給過來的幾個人,並劃開火柴,依次幫他們點上煙,不一會兒,屋子裏就煙氣繚繞,嗆得個別人咳嗽幾聲。

秦樵不樂意抽煙,他兒子倒是接過了一根煙,不過別在耳朵上並沒有抽。

秦偉德清了清嗓子:“今天請秦家的長輩們和村長、支書過來,是想讓大家給我們做個見證。如今我大兒子和二兒子家都出去打工賺了錢,只留下小兒子一家照顧我們老兩口,所以我的意思是把大兒子家和二兒子家該給的贍養費往上提一提。”

“你們想提到多少?”秦老蔫瞇著眼睛抽了兩口煙,吐出一個煙圈後打破沈寂。

秦偉德理所當然地開口:“50塊錢。”

“嘶!”

四周想起一片吸氣聲。

秦樵聚攏眉心:“這恐怕不合規矩吧?當初你們分家的時候不是白紙黑字寫了只要糧食和每個月五塊錢生活費嗎?”

秦偉德笑了笑:“那時候糧食就是命,再說,我大兒子家和二兒子家當時背了不少饑荒,我們老兩口心疼他們,自然不要錢,可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沒有錢我們老兩口可活不去啊。”

他這是當著一堆人的面哭窮,聽得幾個和他關系不錯的老爺子接連點頭。

“確實是這樣。”

“偉德兩口子也不容易,當兒女的自然該順著點。”

“鐵柱,你是村長,幹脆你給他們起頭重新寫一份字據吧,讓秦峰和秦立兩家按照新寫的條子給錢。”

秦立一聽,腦袋上的頭發差點炸起來,他向前邁了一步,“這不公平!憑什麽我和大哥家要一家掏50塊錢的生活費,這也太多了!小弟家可是一分錢沒掏過。”

他越說越上火,紅著眼眶想把這些年的委屈一股腦發洩出來,卻被秦老蔫一棍子打斷。

秦老蔫用拐杖抽了秦立的大腿一下,“混賬,有你說話的份嗎?真是不孝子孫!”

秦峰拽住即將發怒的秦立,護在他身前。

“叔祖,沒必要這麽生氣,氣壞身子就不好了。”秦秋意笑盈盈地端了一杯茶遞給秦老蔫,用眼神示意秦峰把秦立拉到一邊坐好。

伸手不打笑臉人。

秦老蔫瞥了一眼秦秋意,把拐棍挨著墻櫃一角放下,然後接過她遞上來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水蒸騰出的熱氣,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秦峰倒是生了個好閨女。”

“謝謝叔祖誇獎。”秦秋意唇角微勾,“咱們還是繼續說關於給我爺爺奶奶的贍養費的問題吧,我也覺得現在不一樣了,不是過去只能靠工分、賣力氣的年代了,確實應該每個月固定給我爺爺奶奶一筆生活費。”

她把話題重新帶了回去。

“你這個女娃倒是有孝心,”秦老蔫目光一轉,掃了一眼依舊不服氣的秦立和面色談不上好看的秦峰兩人,“你們應該跟秋意娃娃好好學學,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秦立咬緊牙根,雙手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暴露。

秦峰面色漲紅,不只是被羞的,還是氣的。

他們這麽多年,自認為對父母比秦巖和陳然孝順不少,可是父母在外面的時候,嘴裏只有自家小兒子和小兒媳婦,對另外兩家只字不提。

無論是年節禮還是糧食、衣服之類的,他們送過去後,轉臉父母就會大張旗鼓地對村裏人說是小兒子一家孝順給他們老兩口的,把他們的功勞全部抹消。

以前他們不知道,即使偶爾聽到村裏人的閑言碎語也不知道解釋,一來二去,倒是讓秦巖和陳然搏了個孝順的好名聲。

要不是支書媳婦有一次問丁春蘭和劉思艷怎麽不張羅給老人家送年節禮,她們兩人說是已經送過去了,後來三個人把消息一對,才知道孫桂花把她們兩家送的東西全安到陳然兩口子身上了。

支書媳婦把這個消息往村裏一傳,大家紛紛說孫桂花老兩口把心偏到了胳膊窩,經此一事,孫桂花索性不怎麽再提東西都是小兒子送的這件事。

因為一旦她開口,和她不對付的人便嗆聲說要找劉思艷和丁春蘭問問,看看東西到底是誰送的。

孫桂花哪敢再吭聲,只能灰溜溜地回家。不過,這股怨氣她卻撒在了大兒子家和二兒子家,對他們愈發看不上眼。

秦秋意不理會在場所有人的臉色,把目光投向村長秦鐵柱:“村長,既然輩分最大的叔祖和做為當事人的我的爺爺奶奶都同意重新制定新的贍養費數額,那依照規定,之前的那張字據是不是要作廢?”

秦鐵柱是秦老蔫的二兒子,秦老蔫是歹竹出好筍,秦鐵柱的為人不錯,算是挺正派的一個人。

他清楚秦峰和秦立兩家當初在分家的時候承受了太多的委屈,因此半個多小時前陳然拎著東西上門的時候,他想也不想地直接拒絕了。

他婆娘正好在旁邊,讓陳然把東西拿回家,然後轉頭勸他過來一趟,話裏話外暗示他秦老蔫也去,要是沒有他這個村長看著,恐怕秦峰他們依舊會吃虧。

上一次分家,就是因為他有事情不在,他爸秦老蔫亂搞才辦出來那種糊塗事。

所以他立刻換了身衣服,直接過來秦巖家,看看到底秦偉德和秦巖這次又耍什麽鬼主意。

秦鐵柱沈吟片刻,模糊地意識到秦秋意說這話的意思:“對,如果秦偉德和孫桂花要重新確定贍養問題,之前立的字據自然要作廢。”

秦秋意擡眸看向秦偉德:“爺爺,那你把之前的字條拿出來吧。咱們讓村長再寫一份新的。”

“老頭子,快拿出來呀。”孫桂花見事情十分順利,沒用上之前她撒潑打滾那套活兒,不禁自得起來。

看來,劉思艷和丁春蘭兩家已經被她吃的死死的了。

秦偉德聞言,起身走到櫥櫃旁邊,彎腰從櫃底掏出一個上著鎖的鐵盒子,又從衣櫃掛著的一個綠色軍大衣的口袋裏拿出一把小鑰匙。

鑰匙抵在鎖眼時,他猛然意識到什麽,倏地凝眉望向神態輕松的秦秋意,“秋意,你先出去,這裏沒有你什麽事。”

秦秋意畢竟是大學生,心眼子多,秦偉德不放心。

劉思艷趕在秦秋意說話之前,輕聲說:“爸,我和峰哥讀書少,好多時候家裏的事都靠秋意拿主意,這次有關生活的事,也要靠秋意做決定。畢竟我倆是不讚同每個月給50塊錢生活費的。”

言外之意,秦秋意才是當家的,如果把她趕出去,那她和秦峰肯定不會同意新的贍養費方案。

秦偉德狠狠瞪了秦峰一眼:“窩囊廢。”連媳婦和女兒的主都做不了,他怎麽會生出這麽窩囊的兒子?

秦峰裝作沒聽見,撓了撓頭發,走到劉思艷和秦秋意身邊,直接表明了支持她們的態度。

氣得秦偉德急急地喘了幾口氣,等緩過來後,他背對著大家,用身子擋住他們的視線,從裏面找出那張簽著好幾個人名字的分家協議。

有關贍養費的協議,和這張分家協議列在一起。

秦鐵柱拿過那張分家協議,犀利的目光忽地投向秦老蔫。

這種不平凡條約,秦老蔫居然簽的下去字!

“村長,如果有關以前贍養費的條款作廢,那麽這一整張分家協議是不是都要作廢?”

秦秋意不知道何時走到秦鐵柱身後,視線一掃,把協議內容盡收眼底,然後淡淡地笑了一下。

秦鐵柱“嗯”了一聲。

秦偉德聽著他們的對話,一絲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不過家已經分過了,應該不會再出什麽問題。

反正他們住的這五間青磚大瓦房,肯定是小兒子的,別人休想碰。

秦秋意勾起櫻唇,“媽、二嬸,你們回去把以前的欠條都找出來,之前的分家協議作廢,咱們得重新合計合計。”

前些年為了蓋房和添置家具,秦偉德沒少讓秦峰和秦立以他們自己的名義借錢,每家背了小一千塊錢的饑荒,結果搭錢搭力把房子蓋好後,秦偉德在他們知情的情況下直接分了家。

把看房子分給秦峰和秦立,新房子則給了秦巖。並且規定了秦峰和秦立每家每個月要出5塊錢和40斤糧食給秦偉德老兩口。

八零年代初實施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分到老兩口的地同樣分給秦峰和秦立兩家幫忙種,秦巖他們什麽也不用管,甚至秦巖和陳然一家人吃的糧食都是秦峰他們種的。

劉思艷和丁春蘭瞬間了解到秦秋意的意圖,步伐飛快地走回家裏。

幸好她們當初還完錢之後,只是把攥在債主手裏的欠條收了回來,而不是直接撕了。

沒出兩分鐘,她們兩個便一人捏了一把欠條回來,為了防止孫桂花和秦偉德毀滅證據,她們把欠條交到村長手上,立在兩邊隱隱護著。

秦偉德強裝鎮定:“家早就分了,今天我們只提贍養費的問題,別的地方不用變動。”

說著,他的目光牢牢地停在秦鐵柱臉上,“村長,你一會兒把之前的分家協議照著抄下來,把贍養費改成每個月50塊錢就行。”

秦老蔫附和了一句:“對,鐵柱,你依偉德的話來做,不要做多餘的事。”

最後七個字是十足的告誡。

他擔心秦鐵柱壞事。

“哦?”秦鐵柱對他們兩個的臉皮厚度簡直刮目相看,扯著嘴角似笑非笑的,“你們是村長還是我是村長?”

一句話把秦偉德和秦老蔫噎得臉色發青。

秦老蔫瞪了二兒子一眼,拿出自己的煙桿,從煙袋裏捏了一小把攆碎的煙葉扔進煙鍋,點燃開始吞雲吐霧,板著臉卻也不再多說什麽。

他雖然疼小兒子秦鋼柱,但是清楚的知道現在的好日子都是靠二兒子秦鐵柱才得來的,把秦鐵柱得罪死,以後恐怕沒有他的好日子過了。

見秦老蔫沈默地抽著煙,秦偉德只得咽下嘴裏的話,努力維持平靜。

秦鐵柱的視線依次在秦偉德、孫桂花、秦巖和陳然臉上劃過,察覺到他們的不安,暗中嗤笑了一聲。

又貪又蠢。

秦鐵柱說:“整張分家協議作廢,你們最好還是重新商量一下吧,畢竟這張協議還是背著秦峰和秦立定的,按理說,是不合規矩的。今天正好你們家裏人都在,也有我們在旁邊看著,免得分家分的不公平。”

秦偉德和孫桂花同時開口:“分家就按以前的來。”

秦峰和秦立否定道:“我們不同意!”

“真是反了,你們兩個小兔崽子敢忤逆我們?”秦偉德平靜的表情瞬間瓦解,他猛地一拍桌子,桌邊的茶杯被震掉在地上,熱水濺到秦偉德鞋上,他因為憤怒對此毫無所覺。

孫桂花坐在地上開始哭嚎:“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大兒子和二兒子兩家都不孝順,我以後可怎麽活啊,幹脆一頭撞死算了!省得給你們添負擔,反正你們早就看我們老兩口礙眼了,我孫桂花真是命苦啊!”車軲轆話來回說。

一時間,屋子吵鬧聲不斷。

秦鐵柱揉著眉心,“都給我閉嘴,吵吵鬧鬧像什麽樣子?”

秦秋意垂下眼,把孫桂花扶了起來,聲音溫溫和和的:“奶奶,地上多涼啊,要是再著涼拉肚子什麽的多傷身體。”

“照我說,村長說的也對,贍養費要重新定,以前的分家協議可不是要都改一改嘛。不如你和爺爺坐好,我給你們算筆賬好不好?”秦秋意左右看了看,從炕上的小書桌上抽出一個本子,順手又拿了一支圓珠筆。

秦偉德剛要張口拒絕,被秦鐵柱淩厲的一眼掃得直接閉緊嘴巴。

“秋意,來,你坐我旁邊。”秦秋意是省城大學的高材生,恢覆高考這些年來,閔家村一共只有十幾個人考上大學,其中就屬她的成績最好,讀的學校也是最好的。

高考結束後,南橋市和省裏分別派了代表來閔家村給秦秋意發送市狀元和省狀元的獎金,還有幾個記者跟著一起來,當時秦秋意特意拉著他一起拍照和做采訪,讓他也享受了一把登上市報和省報的榮譽感。

時至今日,那兩篇帶著秦秋意和他照片的報道,他依舊用透明玻璃壓在書桌上,時不時欣賞一下。

秦秋意清楚秦鐵柱村長的為人,笑了笑後順從地坐了過去。有村長給撐腰,她愈發胸有成竹。

她先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全部的欠條,然後擡頭望向陳然:“小嬸,當初分家的時候你家分到欠條了嗎?如果有的話,不如也拿出來,方便我算賬。”

陳然扯著嘴角,“大哥和二哥家都有,我家當然也有,只不過我們還完錢之後把欠條都給撕了。”

她哪敢說他們其實沒有欠條,之前的某些欠條全是假的,用來騙秦峰和秦立他們的。

秦秋意似笑非笑:“沒事,沒有欠條也不要緊,你們欠過誰的錢,什麽時候還上的,應該不會忘吧?你們說出借債人的名字、錢數和還款日期,我們去把他們請過來核實一下就成。”

陳然:“……”她上哪編這種一戳就破的謊去?

屋內詭異地安靜下來。

“具體我也記不清楚了……”陳然硬著頭皮擠出一句。

“那就是沒有了?”秦秋意淺淺笑了起來,看穿了陳然蹩腳的謊言,“小叔小嬸,合著你們一分錢沒出,白住了好多年我爸媽和二叔二嬸掏錢蓋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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