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孰輕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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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犧牲是個可笑的概念。

——李嘉圖記得自己曾經嗤笑著這麽說過。

犧牲,就是灑下最高尚的人的鮮血,為最卑鄙的人以最光榮的借口完成他們最愚蠢的野心。

他還說——

“犧牲”不是逝去的生命用來稱呼自己的,而是野心家為了鼓勵更多人踏上這條道路而編出來的。

他還說——

犧牲是那些活下來的人說給準備去死的人聽的。活下來的人都沒有為了保護什麽而付出代價,反而是因人們的死亡而獲利的受益者。

他還說——

沒有人有資格,要求別人,為自己,獻出生命。平民,不行。士兵,不行。將軍,不行。國王,更不行。

他還說——

艾嘉,你明白了麽?

……而現在,反而是他自己,怎麽也弄不明白了。

他曾經認為:當一個世界開始理所應當地覺得一個人應該為一千個人的性命而犧牲時,這個世界就開始完蛋了。

而現在,這“一個人”正走向犧牲而毫不自知。

為了千萬人而犧牲。

為了他李嘉圖的王國而犧牲。

但是……

他卻無法阻止這場犧牲。他別無選擇。

究竟是一個人的生命、還是一千個人的生命更重呢?究竟是一個無辜者,還是千萬個無辜者的生命更重呢?

早在千百年前的神話中,就有人提出這個問題了。

“海蓮娜的天平”。

在萬神節的慶典後,他曾經對艾嘉講過這個故事。那時的艾嘉也面臨這樣的選擇——一個人,還是一千個人。

他曾說:不了解這個故事的人容易把它誤解為‘公正’‘平等’的象征。但實際上,它是個充滿糾結的……“選擇”。

他又說:從前,有兩位塵世的國王歷盡千辛萬苦登上寒極高地,都想為自己的國度爭取海蓮娜的祝福,但女神的祝福只能有一位得到。為了做出公正的裁決,海蓮娜拿出一個天平。天平的一側有一個石頭小人,另一側則是同樣大小的一千個,天平左右搖晃著。

海蓮娜的問題是:一個人與一千個人,孰輕孰重。

誰能給出正確的答案,誰就能獲得女神的祝福。

一個人與一千個人,孰輕孰重?

現在,輪到他要來回答這個問題了。

“李嘉圖?”艾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皺起眉頭,“李嘉圖?你今天是怎麽了?”

李嘉圖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腕上被繩索磨傷的地方摩挲著,說不出話。

就算是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的選擇,也是痛苦而難以決斷的。更何況,那“一個人”……還是他的摯愛。

諸神真是跟他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李嘉圖。”艾嘉似乎生氣了,“你又有事瞞著我了對吧。”

或許他應該告訴艾嘉的。他答應過再也不會隱瞞任何事。可是他仍然說不出口。

因為他甚至不敢確定……艾嘉是否願意呢?

他是否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對抗自己的祖國?

如果艾嘉不願意……那,他又該怎麽辦?強迫?懇求?以死相逼?

艾嘉是維渥取勝的最後希望。

尤其是在……峽谷關戰役之後。

李嘉圖一只手撐住額頭,按揉著,“對不起,艾嘉。你猜的沒錯,剛剛收到的消息我確實沒有及時告訴你。”

艾嘉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我就知道。不過也不能怪你,我們剛剛脫離追捕,可以認為是你還緩過勁來嘛。現在快說,別耍花樣。”

此刻兩人已經開啟了隔離魔法陣,將追兵擋在身後,按照羅伊交代的方向走在中心區寂靜的樹林中。李嘉圖低下頭,“剛剛阿爾娜發來訊息……是前線的戰報。”

“情況不好?”

“峽谷關……”李嘉圖咽了口唾沫,“峽谷關失守,首都被圍困。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遭。”

艾嘉停下腳步,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沒事,前線再怎麽緊急也只是暫時的。等我們這邊成功,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艾嘉。”李嘉圖靠在他身上,“還有一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跟你說。”

“什麽?”

“維克多叔叔和你媽媽……”

艾嘉陡然皺起眉頭,“他們怎麽了!”

李嘉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諸神真是太愛開玩笑了。

按照原本的計劃,梅琳達本應在一個月前就見到艾嘉。但就在啟程來沃韋城的路上,她被李嘉圖調到了峽谷關前線。本以為戰爭結束後,他們就可以重逢,沒想到……

頃刻之間,死生兩隔。

連維克多叔叔也……

李嘉圖仍沒能說出話來,但艾嘉已經明白了。

他的頭埋在李嘉圖懷裏,許久之後,輕聲說:“他們……”

他的聲音哽住了,“他們……”

又過了很久,他的嘴唇挑了挑,失神地喃喃道:“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李嘉圖,快走吧。快走。”

真是諷刺。

在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再次開始地踩著厚厚的落葉向前行進時,李嘉圖想。真是諷刺。他建孤兒院、養老院、濟貧扶弱、對素昧平生的人善良又仁慈,卻又對自己最愛的人做盡了世間最殘忍的事。

剝奪了他的親人,帶領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以最光明磊落的齷齪理由——犧牲。

一個人和一千個人,孰輕孰重?

在海蓮娜的詰問下,兩位塵世的國王都沒能給出令她滿意的答案,最後空手而歸。千百年來人們從沒有停止探索,卻從未達成共識。

一個人和一千個人……

艾嘉仍信任著他,握著他的手、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為他而戰、甚至願意為了他而與祖國對抗。

“李嘉圖。”艾嘉扯了扯他的衣袖,“別哭了,不好看。”

李嘉圖伸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勉強笑了笑,“你不也是。”

“你懂什麽。”艾嘉說,“是風太大的原因。”

風的確越來越大了,漸漸的有雪花飄落。這些的確都符合羅伊的描述。樹木稀疏起來,可以看得到遠處那一片遼闊的冰原。

白茫茫,沒有邊際。

雪花被風吹拂,亂撲在他的臉上。他們離終點越來越近。

在走幾步,就能進入冰原。在走幾步,就能看到那道懸崖了。

“冷嗎?”艾嘉撣落他肩膀和頭上的雪,“看看你的表情……果然你們維渥人一點也不耐寒。”

李嘉圖想象不出此刻自己臉上的表情是什麽樣的。

應該不會太好看。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白茫茫的雪地充斥著視野。越來越近。這裏相當安靜,只有呼嘯的風聲。腳印很快被大雪覆蓋,每一步都更接近死亡。

那道懸崖就在眼前。

十幾步開外的地方。

終於還是到了。

艾嘉拍了拍他的肩膀,“嘿,我得走了。你在這裏等一會兒,總會長說整個借宿的過程大概要持續一整天。”

他說著,脫下了外衣,披在李嘉圖身上。“我估計不再需要這個了,你多穿點,別凍著——畢竟我可不想跟一根冰棍結婚。”

李嘉圖笑了笑,“原來你也會講笑話。”

“比你說的好笑一點吧。”艾嘉松開手,向前走去,“走啦,別太想我。”

他的背影漸遠。李嘉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用盡全身力氣喊著:“艾嘉!”

艾嘉應聲回頭,“怎麽了?”

“對不起。”他說著,徑直向前走去,“我沒能遵守諾言。”

“什麽諾言?”

李嘉圖在他身後停住腳步,“我還向你隱瞞了一件事。”

艾嘉說:“知道承認就好,什麽事?”

“你……”眼淚劃過的地方被寒風凍得生疼,“你……會死。”

“當然。”他笑了一聲,“要不然我就是神了。”

“我是說……很快。”李嘉圖癡癡地看著他——他的藍眼睛、他的頭發、他臉龐的輪廓。他們才剛剛在一起不久。十年來的思念、十年來的迷戀,總算換來了幾個月的相愛。可是……“我是說……很快,在這之後。我是說……在神力耗盡之後,你會死。”

艾嘉平靜地看著他。他想象了無數種反應,卻並沒有猜中這個表情。平靜,正如戒指上那無色的寶石。

李嘉圖攥緊了戒指,“艾嘉,我——”

“我只是在想……”艾嘉打斷他,“你終於說出來了。”

“艾嘉——”

“你的心事全寫在了臉上。要是這樣我還猜不到,那可就白當大學神了,不是嗎?”艾嘉看著他,“可你為什麽現在才說出來呢?難道還怕我臨陣脫逃嗎?”

“不是的。”李嘉圖忽然覺得口幹舌燥出來。不是的,當然不是的。可他卻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語言來為自己辯解,“艾嘉,我……”

“我知道。”艾嘉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並不是不信任我,只是不願意面對事實而已。你不希望別人為你的目的而犧牲,可又別無選擇。但你錯了,李嘉圖。”

李嘉圖還沒來得及開口,又被打斷。

“你錯了,李嘉圖。我選擇這麽做是為了你,沒錯。但絕不僅僅只是為了你。”他轉身,面對著李嘉圖,一步步後退,向懸崖邊逼近。

離萬丈深淵的邊緣只有一步之遠時,他停下腳步。

“為了偉大的時刻。”

他向後一倒。

李嘉圖瞪大雙眼,用盡全力沖過去,“艾嘉——”

……但卻只能看到,那個身影朝著懸崖底的烈火,不斷墜落。

烈火“嘭”地一聲,竄出懸崖,緊接著凍結成冰。攢動的火苗被凝固在永恒的寒冷中,像是時間也為之停滯。

海蓮娜在冰雪中降生、在烈火中隕落。最終,烈火化為冰雪,她又將在冰雪中覆活。

而李嘉圖一直跪在懸崖邊上,任憑大雪覆滿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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