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艾嘉猛地喊出了聲，繼而回過神來，及時地壓低了音量，“什麽？他怎麽會……可是就算他在多士芝丘放走了我們，讓你活了下來，那也肯定是請示了上級的呀。他才不會做那麽不理智的決定，他是專業的……他肯定有權衡過……”

“看來我得為這位情敵說句好話了。”李嘉圖嘆了口氣，“他是個小人渣，這點絕對沒錯。但我想——在他的權衡中，你是最重的籌碼。”

艾嘉皺起眉頭。他的意思是說……約瑟夫·達曼為了他違抗了上級的指令？

“他的上級那時做出的指示是，讓他利用你對我加以控制。而，如你所見，他沒有。”李嘉圖聳了聳肩，“而且他也受了老約瑟夫的牽連。那家夥是個大人渣，我敢保證你打著燈籠走遍整片大陸也找不到他那樣的人渣了。但他對咱們維克多叔叔是真心的。”

“什麽真心——”

李嘉圖打斷了他，“他私自放走了維克多叔叔——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像他那麽經驗豐富的人渣本來不應該犯這麽嚴重的錯誤，畢竟攝政王最大的政敵長公主就是維克多叔叔放走的。”

艾嘉沈默片刻，握緊了拳頭，“……叛國罪，可是要被判處死刑的。”

“說不好啊。”李嘉圖拍了拍他的後背，“就算是老約瑟夫在朝中的根基不淺，但父子二人同時犯這麽大的錯誤——不知道攝政王會不會看在走狗多年辛苦的份兒上……”

艾嘉扒開他的手，目光死死盯在長青苔的大石頭上，“我得回國。”

李嘉圖一把扳過他的肩膀，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敢再說一遍！”

“要不然呢？害死一個無辜的人？”艾嘉深吸了幾口氣，接著說，“他是我十幾年的朋友！更何況叛國的人是我，愛上你這蠢貨的也是我，憑什麽他來受罰？”

“我就知道。”李嘉圖一臉不耐煩的神色，“所以我才不想告訴你。你去了能有什麽用？他們難道會因為你自首而放了他嗎？”

“我回去，不是為了有用。”艾嘉一字一頓地說，“而是因為——這是我的責任。沒人能阻止。”

李嘉圖咬了咬牙，“你不要這麽意氣用事，我們的計劃……”

“我知道，所以我沒說現在就要走。”艾嘉說，“等這回的事情解決完了，你不再迫切需要我的時候……”

“我沒有一個小時不需要你！”李嘉圖壓著嗓子吼道。

他實在太激動了，以致於幾個朝聖者用厭惡的目光打量了他們一番。喬安也看了過來，露出“懂得懂得”的微妙笑容。

“李嘉圖。”艾嘉放緩了語氣，“李嘉圖。決不讓他人承擔自己所造成的後果，這是奧哈人的最基本的品德。”

“深有體會，奧哈佬。”李嘉圖扯了扯他的臉頰，“沒人能阻止一個犯傻的奧哈佬，正如沒人能阻止一塊要從空中落下的石頭。但你同樣無法阻止我，艾嘉，我跟你走。”

“走？”

“去奧哈啊。”

這回輪到艾嘉窘迫了，“……你瘋了嗎！”

“彼此彼此。”

“你不能——你可是維渥國王！”

“你更不能，你可是叛國者。”李嘉圖把玩著他一縷頭發，“反正呢，你要去送死，我攔不住你。但我至少可以陪你一起去。”

艾嘉用力將自己的頭發扯了回來，“不行。”

“你這麽不想讓我跟你一起去找那個小約瑟夫嗎？”李嘉圖撅了撅嘴，或許他試圖表達出委屈的神情，但那個樣子實在是蠢極了，“難道你們之間還有什麽我不能看的……”

“你明知道沒有——混蛋，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你好。”艾嘉突然覺得十分煩躁，狠狠推了他一把。

李嘉圖趔趄著差點摔倒，站穩後冷著臉不再說話。

“餵，李嘉圖。”艾嘉戳了戳他，“好吧，剛剛對不起，但是……”

李嘉圖別開頭，朝遠離他的方向挪了幾步。

艾嘉皺著眉頭，也轉向另一邊。這麽點小事他也斤斤計較，真不是男子漢的風範。

大祭司擺出手勢後，全場的祝辭聲平息下來，一片寂靜。他舉起手中的樹枝與鐵斧，念念有詞。顯然儀式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

“看，生之樹枝和死之鐵斧。”不知什麽時候，羅伊站在了他的身旁，“雙神之兵即將現世了。”

說實話，艾嘉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他了。“哦。”

“但是與那些蠢貨心裏所想的完全不同。”羅伊輕聲說著，手指用力搓著皮繩，“雙神之兵是存在的。”

這小子已經拋棄舊神，歸附雙神了嗎？這也太快了吧。艾嘉瞟了他一眼，正好對上李嘉圖的眼神。後者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神色郁悶。

他這幅樣子讓艾嘉改變了註意，與羅伊搭話說：“那你說，怎麽樣才能使它真正現世？”

羅伊笑了笑，放開了搓著皮繩的手指，一步步向前走去。“請看吧。”

等一下……

他的樣子不對勁。相當不對勁。艾嘉一時忘了和李嘉圖的爭執，戳了戳他，“餵，你看，你覺不覺得——”

李嘉圖向前挪了一步，沒有理他。

艾嘉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連羅伊的可疑之處都忘了。他一個箭步橫在李嘉圖面前，低聲吼道：“不是說好了不再因為這樣的理由吵架嗎？你又在幹什麽！”

李嘉圖順勢扒住了他的雙肩，“這樣的理由？怎樣的？我這是像你上次那樣的無理取鬧嗎？回奧哈，嘿，虧你想得出來！”

“無理取鬧？你——”

一聲聲淒厲的尖叫回蕩在廢墟中。接著是雷鳴般的轟響，巨石震動。大祭司的頭顱滾落在艾嘉腳旁。

羅伊笑瞇瞇地在衣服上擦幹凈鐵斧上的鮮血，另一只手的手指搓著皮繩。他面前的土地裂出一道幾丈寬的溝壑。“唯有生命才會導致死亡，唯有死亡才能帶來覆生。這就是我說的那個方法，看到了嗎，艾嘉？”

艾嘉緊咬牙關，向後退了半步，手緊握在劍柄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李嘉圖？李嘉圖，拔劍，他是反智！”

李嘉圖毫無反應。

“餵，這個時候還慪什麽氣，你——”

猛地轉頭後，艾嘉的未竟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裏。因為毫無反應地呆站在原地的人並不止李嘉圖一個。廢墟中每個人都保持著慌亂逃竄的姿勢與臉上驚恐的表情，紋絲不動。只有羅伊仍然站在那道深淵後，手指搓著皮繩。

這不是一般的禁錮咒，那道咒語的範圍不可能這麽大。艾嘉攥著劍柄的手顫抖著，因為冷汗而不時滑動。

面對不知底細的敵人，一定要使自己也變得難以捉摸。他深吸了一口氣，也露出笑容，“認識一下——艾嘉·圖裏亞德，已被廢黜的莫洛迦堡公爵。想必這些你都知道。”

“的確。或許比這些還多得多——畢竟從凱爾西密林開始，我已經觀察你很久了。”羅伊說，“為了公平起見，我也自報家門。”

他伸出握拳的左手，這是反智者之間的問候方式，“我是反智的羅伊守護，叫我羅伊就行了。我喜歡被這麽稱呼。”

神話中的羅伊號稱“神之手”，是海蓮娜的七侍神中最重要的一位，此人在反智中的地位不言而喻。上回在凱爾西密林裏，艾嘉為對付幾位反智最低階的成員都差點搭上性命，對上這位羅伊守護，想要憑實力取勝顯然是不太可能的。

他必須得想點別的辦法。

“你應該知道我找你的目的。”羅伊從大祭司的屍體手中扯出那根樹枝，與鐵斧一起扔進了面前的深壑。未幾，一團烈火陡然從縫隙中冒出，又瞬間消失。“我需要你的理由與你那位陛下一樣——借宿者。”

他果然也知道這個。艾嘉用餘光掃了一眼李嘉圖，發現他正在微弱地動彈著，像是在掙紮。“的確如此。既然我們目的相同，那為什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呢？先把他們放開吧。”

“這我可做不到，艾嘉。對不起。”羅伊像是遺憾地嘆了口氣，“神跡的威壓不是一般人能擺脫的。不過有龍皮盔甲護身的話，你的陛下擺脫起來應該會快一些。”

說實在的，他不能動也好。艾嘉松開了攥著劍柄的手，向前幾步，“可是我並沒有看到你所說的神跡。雙神之兵在——”

“你不覺得雙神派的思想很有趣嗎，艾嘉？”羅伊打斷他，“生與死，身與其影，一體兩面，相輔相成。這與反智所信奉的海蓮娜何其相似：海蓮娜冰雪降生、烈火隕落，善為其身、惡為其影——和智者學會時髦而淺薄的教義截然兩樣。”

不管是低階還是高階，反智者都這麽羅嗦。艾嘉忍住打斷他大段布道的沖動，“你需要我做什麽嗎？”

“這道深淵，艾嘉，”羅伊指了指面前的無底的塹壑，依舊答非所問，“中有無盡的烈火。雙神的兩面——海蓮娜與盧赫於此交鋒，打成平手，留下永世纏繞著的樹枝與鐵斧。後世的智者為了不讓它受到汙染，就於此處將它埋葬。”

艾嘉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想——”

“別著急，艾嘉。”羅伊搓了搓皮繩，神色恬然，“你和李嘉圖要找的神跡就在深淵下的烈火中。我知道你天賦極佳，但你還遠沒有能取得它的能力——李嘉圖更沒有。我最了解你對知識與未知的渴望，可能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追求神跡與神力，並非只為了這個單純想打個勝仗小國王吧。”

“渴望？”艾嘉挑起嘴角，“有點意思了。”

“平庸之人很難理解你的想法——你是個天才，艾嘉。只有天才才能理解天才。”羅伊伸出手，“現在你需要做出選擇了：他，還是我？”

艾嘉向前邁進一步，正要做出回答，就感覺胳膊被一把拉住。

李嘉圖咳嗽了幾聲，“退……退後。”

“龍皮盔甲果然不一樣。”羅伊收回了那只手，仍然微笑著，“上回我遇到類似的盔甲時，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解決掉他的主人。破了個洞，太可惜了。不如你把你這件直接脫下來給我吧。”

李嘉圖完全掙脫了束縛，將艾嘉扯到身後，拔出佩劍，“我的衣服只有媳婦兒能脫，你就別想了，神之……啥來著？哦對了，神之狗。”

反智的“神之手”羅伊守護撓了撓臉上幹涸的血跡，“我衷心希望不必傷害你，陛下。盡管反智內部對你不慎欣賞，但竊以為維渥將會是反智最好的盟友。”

“自以為理智的瘋子比瘋子更可笑，神之狗。”李嘉圖瞇起雙眼。

艾嘉低聲說：“陛下。”

“退後，艾嘉。”李嘉圖活動著腕關節，蓄勢待發，“正如你所承諾的那樣——永遠站在我身後。”

羅伊看著他們，似乎並不著急，反而饒有興味。“現在——做出選擇，艾嘉。是我，還是李嘉圖。別讓我失望。”

李嘉圖冷哼一聲，“艾嘉，別聽他瞎嗶嗶。看他那小胳膊小腿的，我現在就……”

他的雙眼忽然瞪大了，捂住心口冒出的尖刃，跌倒在地。鮮血從他的指尖蔓延開來，染紅了整片襯衣。艾嘉放開匕首的銀柄，繞過他的身體，走到他面前，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陛下啊陛下，你機關算盡，但怎麽就不能註意一下身後捅來的刀子呢？”

羅伊摳掉了臉上結塊的血漬，微笑著。“很好，艾嘉。那麽，我是否可以看作是——”

艾嘉打斷他，“唯有生命才會導致死亡，唯有死亡才能帶來覆生。沒錯，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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