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全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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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

這又是什麽意思?

圖諾將軍,與維渥合作?

他在說什麽?

“你父親天賦英才,母親出身顯赫。這本來不是什麽壞事,但正是這些才招致了以後的禍患。”李嘉圖的聲音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曾經的奧哈是個信仰諸神、有著大大小小底蘊深厚的貴族的國家。而現在——前代的顯赫家族現在還剩下幾個?連有著六百年歷史的‘神靈血脈’圖裏亞德家族也只剩下你一人了。”

“那是因為……”

李嘉圖打斷他,“圖裏亞德家族為何沒落?”

“這個早有定論。”艾嘉理直氣壯地說,“我的外祖父亨利·圖裏亞德為了祖國的榮譽率領莫洛迦堡十萬海軍攻打維渥,卻不幸落敗,被——”

“被奧哈的皇家艦隊擊沈。襲擊維渥時他們贏了,那可真是一次漂亮的襲擊,絕對有資格寫進你們的教科書。可是,戰勝不代表危險的結束,在不滿大貴族專權的皇室看來,能出意外的地方還很多呢。”

艾嘉皺起眉頭,“這是無憑無據的猜測。”

“亨利·圖裏亞德出征的時候就明白自己絕不會有生還的可能,但他沒想到你們的先皇如此心狠手辣,連他手下的海軍和家族旁系都沒有放過。他們只留下了你母親——她沒有參與戰局,找不到處理她的托辭。更何況那時你父親對他們還有點用處。”

艾嘉瞪著他,用力抽回手,額頭上的毛巾掉落,“不可能!圖裏亞德家族是為祖國而犧牲的,他們是偉大的英雄!”

“先聽我講完。”李嘉圖重新握住他的手,聲音沈穩,“我有很多證據,隨時可以給你看。奧哈皇帝是怎麽將這個‘神靈血脈’、與皇室同出一族、六百年來延綿不絕、占據著莫洛迦堡重鎮的圖裏亞德家族族滅的。”

艾嘉的呼吸局促起來,卻沒有再次掙脫的勇氣。相反,他只希望李嘉圖握得越緊越好。

“圖裏亞德家族沒落,圖諾家也好不到哪兒去,梅琳達和維克多失去了家族的蔭庇。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說不能你父親的那件事會有轉機。”

他又來了。總說著“那件事”“這件事”,究竟是什麽?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件事——可以說是一切的起因與關鍵。”李嘉圖說,“你的父親安德烈·薩繆畢業後,收到了一封來自帝國自然科學研究院的邀請函。這並不難理解。剛剛提到,他是個真正的天才,又因為年少而有些天真,不谙人性險惡,正符合他們的要求。”

他彎腰撿起毛巾,投入黃銅盆,搓洗著,“起初他十分興奮,認為自己這是在為祖國的科學事業做貢獻——直到他發現了他所從事的那項研究的真相。剛開始他負責的只是一小部分,每天只是理論、試驗、推理、演算。他做得相當不錯,因此步步高升。但他們不敢讓他看到全局——天真既可以為他們所用,也會成為打敗他們的利器。”

李嘉圖擰幹毛巾,要敷在艾嘉額頭上,但他避開了,有些急切地說:“快點繼續。”

“最後,總體布局方面有一個難以突破的技術難關,研究所的老大不得不冒了個險——讓能力超群,但在思想觀念方面不受上面信任的安德烈·薩繆來提供一些意見。事實證明,對於這位所長來說,這是個愚蠢的主意。因為這讓你父親終於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參與的是怎樣的計劃——”

李嘉圖深吸一口氣,“偉大的時刻,這是你們的信條吧。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艾嘉昂起頭,“‘偉大的時刻’就是帝國向維渥反戈一擊,重回五個世紀前的‘榮光時代’。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作為一個維渥人這很正常。”

“不,艾嘉。”李嘉圖嘆了口氣,“‘偉大的時刻’是一個計劃的代稱,作戰計劃。”

“它當然會是個作戰計劃!”不然還能通過什麽手段實現“榮光時代”?

“好吧,或許是我的表達有問題——糾正一下,它是個毀滅計劃。”李嘉圖說,“對周邊小國與維渥的毀滅計劃。或者你也可以換個名字:屠殺。”

“怎——”

李嘉圖再次打斷他,“看到這項研究的全貌後,你父親終於明白,所謂‘偉大的時刻’究竟是什麽,自己日日夜夜的辛勤究竟是在哺育怎樣的怪物——”

“閉嘴。”艾嘉喃喃道,“閉嘴,我聽夠了。”

但真相觸手可及——他所渴望了那麽多年的真相。

“‘偉大的時刻’計劃包括完成鯨吞蠶食周邊小國——喬安的祖國就是這麽被控制的,因此她逃到了維渥。另外一項就是對‘□□’的研究,不是魔法師那些愚蠢的小炸藥,那是更可怕的,本不應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李嘉圖陰沈著臉,“機密從未被公布,你不會明白他們已經研究到什麽地步的。似乎再有五十年,甚至更短,維渥就再難與之抗衡了。尤其是因為我的失誤……他們得到了‘鐵礦’中的東西,這至少節省了他們二十年——五年,如果你父親還在的話。”

“如果你父親還在,假裝自己什麽也沒有看到、什麽也沒有聽到,甚至以此為榮的話,這項研究早就已經成功了。”

“但他並沒有這樣做——”

“而是找到機會,站在首都最繁華的市集中,對路過的幾千個居民,大聲地講出了他的見聞。”

“他因此被折磨致死,你的母親因此流亡至維渥,你因此被送入了特需監視人員後代隔離所。”

“這就是他全部的叛國行徑。”

李嘉圖一口氣說完後,看著他的眼睛。

“武器……是有必要的。”艾嘉說,口幹舌燥,喘不過氣,“畢竟,畢竟——不能空著手去打仗不是嗎?至於傷亡……敵人的、周邊民族的、甚至本民族的,又有什麽辦法呢?哪一場戰爭沒有傷亡?你們維渥在‘大反擊’中不也——”

“艾嘉,看著我。”李嘉圖的目光流露出一絲失望。艾嘉別開頭,覺得這比真相更加令人難以忍受。“看著我,艾嘉。我是認真的,如果你再把剛剛的話說一遍,我就揍得你親媽都不認識。”

“維渥人怎麽可能會明白!”艾嘉重覆著他聽過十幾年、背過十幾年、在十幾年中奉為至理的話,卻很難像平時那樣理直氣壯,只能用顫抖的聲音盡可能提高音量,“這是有必要的,無可避免的犧牲。為了偉大的時刻去死,他們應該驕傲!祖國母親奉養他們一切,而他們如果連一己性命也不願……”

李嘉圖“噌”地站了起來,大步走向他的儲物櫃,“嘩啦”一聲拉開其中一個抽屜,取出一大沓紙。

艾嘉深吸一口氣。李嘉圖在生他的氣,或許繼續說下去還會火上澆油,但他別無選擇。如果沈默,如果退讓……就意味著否定了他生命的絕大多數時間,就意味著他這整整十八年都是個笑話。

“照你所說,我父親的確是個叛國賊。他不應該洩露國家的機密,也不應該試圖去阻止‘偉大的時刻’這一計劃。真是可惜,他明明有那樣的才華,卻全被浪費在——”

那一沓紙被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臉上,發出巨大的“嘩啦”聲。上至額頭、鼻子,下至臉頰、下顎火辣辣地燒著。

李嘉圖冷冷地說:“這是圖諾先生十八年來用尊嚴與生命換來的奧哈內部檔案,好好看看吧。我沒資格去插手你的思想,但請別讓他的努力變成笑話。”

笑話……究竟誰是笑話?

檔案散落成一片,艾嘉用顫抖著的手指捏起一張,一行行向下看著——同樣的內容、反覆的情節、小說家們貧乏的語言所表達不出的荒誕、誇張、失序、死亡、絕望、卻真實具體的數據與報告用語,理性而冷靜的語言謀劃著最瘋狂的屠殺。鮮紅的印章、潦草的簽名排除了偽造的可能性。

這是什麽?這不是他說熟知的、這與他一直以來想象的都不一樣。這是什麽?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目光在最後一行無意識地反覆游走,思考著一切,試圖理解著一切,結果卻什麽也沒有想清楚。

於是他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兩步,搖搖晃晃、頭重腳輕,因踩著散落在地面的紙張踉蹌著。

李嘉圖扶住他,輕輕地說:“我明白,艾嘉。但對不起,我還是要繼續說下去。在沒有了解到所有情況之前,先不要急著去逼自己弄明白。——他們殺死你的父親、軟禁梅琳達·圖裏亞德和維克多·圖諾,把你暫時送進了‘孤兒院’。被監視中的梅琳達和維克多共同籌謀了一個計劃,但最後只有梅琳達逃了出來,從此以後投身於反奧哈的活動中,因此深受喬安的同胞敬愛。圖諾將軍則留了下來,利用他從老約瑟夫·達曼那裏取得的信任,為我們傳遞消息,取得秘密檔案。”

他的手越抓越緊,艾嘉試圖擺脫他。但李嘉圖搖搖頭,“艾嘉,你需要我。我知道的。”

他還是這麽自以為是。但混蛋,正是如此。

“之前說到,你被送進了‘孤兒院’。實際上,作為叛國者安德烈·薩繆的兒子,你本無離開那裏的希望。甚至說……只要他們覺得有必要,就可以清除掉你——你明白的,有時候他們會有根據地認為叛國者的後代會繼承叛國的基因。”李嘉圖深吸一口氣,“但他們實在是太需要像安德烈那樣的人才了,而你被認為是‘可以通過教育而為他們所用’的、有希望繼承梅琳達和安德烈這兩位天才的天賦的人。”

艾嘉想起在孤兒院的時候。最初他因為姓氏而受盡打壓,但突然有一天,院長和教師們突然對他和藹可親起來,常常會有名為“補貼”的好東西送來。

邏輯上的確行得通。

但……

“而你能擺脫孤兒院,到陸軍學院的少年班就讀,和圖諾先生的努力密不可分。他極力為你擔保,讓上面明白你是可以被教育好的,可以為偉大的時刻所用的。他會親自教授你。”

“盡管他也有舊貴族的背景,和叛國者安德烈·薩繆是摯友,但皇室安全部部長老約瑟夫·達曼全盤信任他。那時候新舊貴族之爭剛剛落幕,形式一片混亂,皇室急需穩固自身,這正是安全部的用武之地。因此圖諾先生的意見被采納了,你被送進了陸軍學院。”

李嘉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有些憂心忡忡地望著他,似乎是在擔心說的太多艾嘉無法承受。但他又錯了,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艾嘉迫切地想聽到下一句話,盡管這些話每一句都讓他的世界崩潰地更加猛烈,但他想盡快地了解一切——所有的謊言,所有的真相。

“你就算是在少年班也算是最小的一個,但他們卻不會考慮這些。他們用要求十八歲的成年人的標準來要求你。很好理解,他們的事業等不了那麽久。”李嘉圖接著說,“而圖諾先生一直用他的方法保護著你——既不讓你的才智顯得平庸而無法利用,又不讓你的天賦像你父母那樣鋒芒畢露、讓人覺察出危險。但他無法阻止——必要時還要支持,所有那些你所受到的關於‘偉大的時刻’的教導。這對你有利。”

“掌握這個度是一件很難的事,但他做到了。起初上面認為你可以期待,只是還沒有成熟到可以為他們所用而已,因此你是安全的。過了十幾年,你仍然沒有顯露出當年梅琳達和安德烈的天才,他們漸漸地厭倦了,轉而去關註別的苗子。這時你對他們既沒有用處、也沒有威脅。畢竟十八年前的叛國案和沒落到根本不會有人記得的舊貴族能有什麽威脅呢?因此你是安全的。”

“但這還不夠。你不能一輩子待在那個地方。這十八年來老約瑟夫的勢力有所下降,但由於嗅覺敏感,在攝政王未發跡前攀上了這根未來的高枝因此仍然備受重用,而他對圖諾先生的信任有增無減。你也長大了,到了可以面對真相的年齡。權衡一番後,圖諾先生開始了新的謀劃——把你送出來。”

從哪兒送出來、送去哪兒,這些無需多言。

艾嘉聽到這裏時,大致明白了一切。原來是這樣。

沒有什麽任務、沒有什麽聯絡人、阿爾娜·阿爾多尼亞從頭到尾都是李嘉圖的人。這在邏輯上完全說的通。所有的謎團業已解開。然而對於他來說,一切都完了。

十八年他所計劃的、學習的、期望的、奮鬥的、愛著的一切,都完了。

“我才不信呢,一個字都不信。”

李嘉圖想說什麽,但被他打斷。

“我才不信呢,一個字都不信。”他重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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