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度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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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李嘉圖似乎沒有往常那麽好糊弄。艾嘉回到房門後,他滿臉的笑容就瞬間消失,一屁股坐在床邊,翹起二郎腿,臉色陰冷,仿佛是在等著他的交代。

“陛下。”艾嘉躬身行禮,接著走到他身邊,把他吃完的早餐盤端起來,“我們何時動身?”

“等到你說實話為止。”

艾嘉明白這回不能輕易過關了,幸好他在門外臨時想了一個還算合理的借口,“我索德西涅的一個朋友來找我了。我們……”

李嘉圖冷著臉,“是麽,我聽你們說的怎麽是奧哈語?”

……鎮定。艾嘉努力擠出笑容,讓自己說話的聲音不要抖得太厲害,“嗯,那是因為……”

“我不懂奧哈語,但幾個單詞還是知道的——他要挾你?”

“嗯……”他可能高估了這間旅社的隔音效果,也低估了李嘉圖的疑心,“陛下……”

李嘉圖突然站起來。

艾嘉忍不住後退一步。

盡管已經警告過自己不要做出太過心虛的舉動,但他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做到應對自如啊。“陛下,其實……那是我一個奧哈裔索德西涅人朋友,我為了讓他覺得親切一點特地學了一些奧哈語。”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李嘉圖冷冷地看著他,手伸向他的脖子。

艾嘉這回有了準備,相當堅定地站在原地,並沒有躲閃。

然而那只手並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掐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沒有呼吸困難,只能把幸存的希望寄托在君主的一絲善心上。

那只手只是在他右肩的繃帶上摸了摸,然後撫在他背上,“對不起。”

……可這又是怎麽回事?

艾嘉皺著臉,這天發生的超乎他推斷能力的事情太多,以致於他開始了從三歲以來對自己智力的第一次懷疑。

李嘉圖向他湊近了一點,“我不該放你一個人下去的。萬一底下等著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李斯特,那怎麽辦,那我該怎麽辦……”

失去了唯一的護衛,獨身深入敵營毫無保護,這樣的焦慮他的確能夠體會,但李嘉圖的反應也太過激了。他作為國王,實在不應該對外人暴露自己的情感。

艾嘉又向後退了一步,行禮,“陛下,請不要太過憂心。艾嘉·圖諾永遠站在您身後。”

李嘉圖頹然坐回了床邊,許久後扯住了自己的頭發,一通亂揉,“狗娘養的。”

嗯,老國王沒有教過他選定的儲君哪怕是一點點的禮節嗎?哪有國王會……說出這樣的詞語。

但艾嘉還沒來得及提出意見,就被他突然的舉動驚呆了。

“啪”一聲,李嘉圖扇了他自己一個耳光,而後頹廢地將頭埋在大腿上。

“陛下,您怎麽了?”艾嘉連忙走過去,湊近看著。李嘉圖的臉上泛起通紅的巴掌印,看起來有些滑稽。“嗯……就算是憂心國事,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出氣吧。陛下,要不要——”

“要,你吹吹。”李嘉圖擡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又露出了往常的笑容。

艾嘉皺了皺眉,但還是遵命照做。

然後,李嘉圖的笑容漸漸垮了下來。

“你說……”他嘆了口氣,“你們怎麽都不信任我呢。都指責我隱瞞,你們又有哪一個把真相告訴我了?你就是……你隱瞞了我這麽多秘密,現在連談話內容也不願意透露一點。”

李嘉圖又開始揪自己的頭發了,那樣子看起來絕望而迷茫。

想起阿爾娜和他,一個是多年好友,一個是唯一的護衛,都是帝國的工作人員,艾嘉突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起來。承受著莫大的信賴,卻不得不隱瞞與欺騙那個給予信賴的人……《手冊》中可沒跟他說過這種感覺有多難受。

“陛下。”他的嘴唇有些顫抖,但還是繼續說著,“您並沒有問起我們的談話內容。如果您問了,我一定會回答的。”

閉嘴——他告訴自己。但並沒有什麽用,他還在繼續說著,“我們很久沒見了,所以就聊得久了一點。聊到了奧哈的局勢……他在這方面比我了解得多。他說……”

閉嘴。

“他說,奧哈國內分為長公主與攝政王兩派,一派想要扶李斯特上位,並……暗殺陛下您。”

閉嘴,混蛋。

“還有一派……要挾持您,攪動維渥局勢,讓情況變得更糟,好趁虛而入……”

好吧。好吧。如果這時候沖出一群人要判他叛國罪,那他還真沒有什麽好抵賴的了。

“是嗎……”李嘉圖的手停滯,接著緩緩放下來,像是陷入了沈思,“李斯特這小子的本事也太大了點。我沒想到……我真沒想到他為了王位居然能做到這一步。他以前那麽討厭奧哈,恨不得當上國王第一天就與他們宣戰的。”

艾嘉咬緊牙關,決定再透露出一個字就咬掉自己的舌頭。

“可惡。我本來以為,好歹都是維渥人,都是一國人啊,他們不管怎麽討厭我也不可能……”李嘉圖深吸一口氣,“我本來以為,都是兄弟,這點矛盾還化解不了嗎……我本來還以為,剛朵夫他只是看不爽我而已,不會在這種關鍵的時刻還做出內亂這樣的事來。我……你看看,你看看。不管怎麽裝逼,我還是那個別人對我笑一笑就覺得他是好人的大宅男啊。”

李嘉圖癱倒在床上,舉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上長期佩戴戒指的痕跡。“你們可能有時候會覺得我是個混蛋。好吧,大多數時候我確實是。但從本質上講,我其實……是個傻逼。”

“看看你還是沒笑。這麽說來我連個講笑話的天賦也沒有。”

“我總是裝成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自己的計劃從來不一次性透露給別人,自己的打算從來都只藏在心裏……沒人能猜透我的打算,因為我往往並沒有什麽打算。”

像李嘉圖這樣心機深沈的人,絕不會在不信任的人面前示弱。艾嘉知道李嘉圖對他抱有信任,但卻沒有想到這種信任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我的腦子其實不是很好用。有時候它挺靈光的,轉起來跟陀螺似的,想東西飛快。但有時候它慢得要死,有時候直接短路藍屏……比如現在。現在我真的什麽都想不清楚。”

李嘉圖猛然坐直,看著艾嘉神色認真,“艾嘉,我想對你說……”

“請說吧,陛下。”艾嘉低頭。

“我想對你說全部的事。從……你想知道的開始。我要把我所有的考慮都說出來,這樣——這樣說不定就能理得清了。”

“陛下,不必考慮我是否知情。”盡管這是個獲取大量情報的好機會,但艾嘉突然間不想聽了。聽到真相意味著一個選擇——保守,或洩漏。

無論哪一個他都做不到。

辜負李嘉圖的信任,他是洩密者。辜負帝國的重托,他就是叛國的罪人。

最好的結果就是他什麽也不知道。

但李嘉圖很顯然不想給他這個機會。似乎是沒看到艾嘉那明顯寫著敬謝不敏的表情,他開口說道:“從你來應聘那裏說起吧。其實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收下你了。但又實在很想看你被拒絕後失望的表情……於是就只選了喬安他們三個。”

艾嘉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哦,這麽說來,他開始時那一長串討好李嘉圖的努力其實最大的功效就是給他看了個笑話?

“因為我是感應者嘛,我知道你的天賦,也十分清楚你的天賦能為我即將展開的計劃派上多麽大的功效。”李嘉圖似笑非笑地望向他,似乎在看他的反應。

艾嘉努力板著臉,不讓情緒在表情上有絲毫的體現。

“或許你曾經疑惑——為什麽我策劃這場對我的刺殺。”李嘉圖收回目光,接著說道,“沒錯,其實這場事件一開始就是我一手炮制的。我在騎士團裏有滲透一些力量,時常借著那幾個人對它施加影響。要不然你以為為什麽這麽巧,我一擺生日宴他們就派人來刺殺,還帶著他們內部視為機密的《符號學圖鑒》?”

這些事……他確實沒有想過,當時也不覺得有多重要。那時他想的是,不管什麽事,能討好李嘉圖就行了。

“我的人還借著這次刺殺的失敗扳倒了幾個對頭……當然,這些都不重要,你估計也不怎麽聽得懂,就不說了。”李嘉圖說,“我之所以要制造這場刺殺事件,其實是有很多原因的。一個就是在騎士團內部引起分歧,削弱他們的力量,畢竟我老哥對那裏的控制也不是完全沒有空子可鉆的。一個就是借此挖出在朝中隱藏的內奸,比如那個軍部大臣,你也看到了。而這些原因中最重要的,就是《符號學圖鑒》。為了將這本書重新限制在安耳門的掌控下,我特地請來了‘雙頭鷹’團隊。這一層緣由我沒有和副隊長大人說明,恐怕她老人家現在還在為過來表演焰火而生我的氣呢。”

想起莉莉那張怒氣沖沖的臉,艾嘉突然覺得有些想笑,連李嘉圖雄心大略的謀劃都沒聽進去。

“我為什麽這麽重視《符號學圖鑒》,這一點巴爾斯在巴爾斯塔上說明過,你應該沒有忘吧。”李嘉圖坐直,一臉希冀。

“沒有,陛下。”他沒有全忘,大概有個印象。似乎是說……嗯,跟“預言”,或者說創-世時代遺留下來的那則史詩有關。

“其實並不止是他所說的那些。”李嘉圖說,“我有個問題,你就從來都沒有好奇過我最終的目的是什麽嗎?我至今做的所有事,最終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嗯……”要說其實完全沒有在意過的話,這位苦心專營的國王恐怕會十分難過吧。“陛下自有陛下的考慮,不需要我來操心。”

“果然是沒有在意過……”李嘉圖嘆了口氣,“好吧,在你面前賣關子一點也不好玩,我明說了——這是為了避戰。但這更是備戰。”

備戰?

李嘉圖正在準備的是和誰的戰爭,這完全不是個問題。艾嘉皺眉,他又聽到了一些絕對會讓他無比糾結的地方。但這個話題……他不能不聽。

如果祖國因為他今天沒有按照專業精神獲取最珍貴的情報而戰敗,那他就算把自己的骨頭一根根碾碎也沒辦法償還所犯下的罪孽了。

“魔法與理性……真是巧合,海蓮娜和盧赫幾千萬年前的賭約在這片大陸上似乎要重新上演了。”李嘉圖長嘆一口氣,“維渥與奧哈一直是宿敵,但兩國之間的關系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緊張了。聽你剛剛講到奧哈的朝局,這位攝政王閣下恐怕不日就能完全執掌朝政,到時候,必有一戰。我就算再怎麽逃避,也逃不掉這一劫啊。”

國王的語氣斬釘截鐵。“所以,只能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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