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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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嘉走在街上。清晨的小鎮似乎還沒從睡夢中醒來,走了一路只有三三兩兩的店鋪開始收拾著開門。他在一家當鋪前停下腳步,掏出李嘉圖從佩劍上摳下來的代表“榮譽”的寶石。

畢竟像斯旺萊夫人這樣善良慷慨的人並不是時時都能遇得到的,他們出門在外,恐怕還有好幾天的路程,實在不能兩手空空。

寶石換了大概一個袋子的銅幣。艾嘉並不覺得這就是它的真正價值了,但也沒有辦法,畢竟不能期待一個小鎮的當鋪老板有多高的眼光。

李嘉圖的情況一點也不想他所說的那麽輕松。艾嘉路過一家藥店,想了想,還是邁步走入。他一個晚上都沒安穩地睡上幾分鐘,只能瞪著酸痛的眼睛盯著時不時驚醒的李嘉圖,生怕他又出現什麽新情況。

結果第二天早上,反而是他這個沒睡一會兒的精神尚好,一直休息著的李嘉圖反而萎靡地靠在床頭,連玩笑都懶得開,看起來比靠在他身上的灰貓還要軟塌塌的。

不過,偶爾看到這樣的李嘉圖其實也挺解氣的。

小地方果然是小地方,艾嘉逛了一圈,也沒看到幾樣像樣的藥品,反而是看似騙錢的特制魔藥要多一些,他拿了幾卷繃帶與消腫的藥膏便走到了結賬的櫃臺。

老板接過銅幣,隨口說著,“真是奇怪,最近總有人來買這個類型的東西。難道是出了什麽戰事嗎?諸神保佑……”

總有人來買繃帶?艾嘉心中警惕起來,“都是怎樣的人呢?”

“不知道啊,看起來神神秘秘的。恐怕又是哪裏的賞金獵人團夥吧……奇怪,最近這附近沒有什麽秘寶的消息啊。”

團夥?

艾嘉皺著眉頭,走出店門。不知道是真的像老板所說是賞金獵人,還是如他的猜想是騎士團的人在活動,反正這個地方是不宜久留了。

只是……從李嘉圖現在的情況來看,或許想要幹脆的離開也不是一個可行的選項了。

李嘉圖不是個會小題大做的人,他表現出來的病情或許比實際上還要少得多。

……大概吧。

回到旅社之後,艾嘉軟磨硬泡將欠下斯旺萊夫人的費用付清,接著回到房間,將新買的東西收拾成行囊。

李嘉圖正靠在床頭,一只手舉著報紙,另一只手從床上擺著的盤子中捏起一塊蛋糕,送入嘴中。

他看起來可並沒有艾嘉想象中的那麽遭。“嗯,陛下……”

“出門在外,總叫‘陛下’多不好。”李嘉圖放下報紙,“不如叫我‘老攻’吧。嗯,這是索德西涅語中‘先生’的意思。”

又出現了一個聞所未聞的詞匯,但艾嘉這回沒這麽容易上當了,“在公共場合,我還是直呼陛下的名字更為妥當。”

李嘉圖聳聳肩,重新舉起報紙,“這也差不多。”

“陛下,如果身體尚好,我們不如提早行動吧。”艾嘉說,“畢竟離您所承諾溫達公爵的五天期限又近了一天,照這個進度下去我們恐怕很難如期回到維渥參加萬神節的敬神儀式。”

“別提了,說起這件事我就煩。”李嘉圖苦著臉,把報紙合上,遞給他,“你看看。”

艾嘉接過來,本來打算隨意瞟上幾眼就換回去,卻不禁被新聞的標題所吸引,看了下去。

良久之後,他將報紙還給李嘉圖,“阿爾多尼亞女士竟然支持剛朵夫……令人難以置信。”

如果說剛朵夫與李嘉圖的兄長聯手,打算置他於死地的話,那阿爾娜以帝國“留李嘉圖一命”的立場,應該不會與他們合作才對。

“不但是阿爾娜……貴族會議的其他人,小貴族們、七人議事會、各大商人……還有普通民眾。”李嘉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看起來這麽面目可憎嗎?為什麽連……連……”

他自暴自棄一般地將手一甩,將報紙打落到床下,“根本沒人明白。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什麽呀?”

“陛下。”艾嘉彎腰,將報紙撿了起來,收拾整齊後放在了桌上,“報紙的措辭的確十分過火,但您要想到,這是在維渥北部,受騎士團影響較重的地方。說不定這裏的報社會受到他們的脅迫呢?畢竟不是所有君主都像您一樣,願意讓他們隨意發聲的。”

李嘉圖閉上雙眼,半晌後舒出一口氣,“你說得對。”

他又在盤中抓起一根香腸,塞進嘴巴,咀嚼著含糊地說:“可是啊……你說,阿爾娜之前那麽不滿我的隱瞞。如果說她一怒之下……去支持給予她全部信任的剛朵夫,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盡管我們是朋友……但在這種情況下,朋友又值幾個錢呢?”

“請不要費心揣測了,陛下。”艾嘉定下心來,越在這個時候他越不能慌亂。阿爾娜被傳支持與奧哈有聯系的剛朵夫,這在李嘉圖眼中或許會激起更大的懷疑。阿爾娜絕不能暴露。“阿爾多尼亞女士聽見也會心寒的。”

“你說得對。”李嘉圖費力地吞咽著,然後又抓起一塊煮馬鈴薯,“她呀……她最恨被猜忌。可是我不得不瞞著她,有些事……有些事我自己都想不清楚。如果……”

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呢喃自語。艾嘉沒聽清,上前一步,“陛下?”

李嘉圖搖頭,又恢覆了常態。“沒事。”

這麽吞吞吐吐的,可更不像李嘉圖了。如果不是一路相隨十分緊密,艾嘉幾乎要開始懷疑這位平日嬉皮笑臉的君主是否已經經過了別人的調包。

“阿爾娜……她是我多年的朋友。並不是因為我們是兒時玩伴,其實我們小時候的關系並不好。”李嘉圖手指甲深陷在馬鈴薯中,“而是因為我們有相同的理念。我有地位,而她有才華。”

雖說他們有上下級的關系,但艾嘉和阿爾娜其實並不熟悉,所以也接不上話,只能低頭,聽著李嘉圖繼續說下去。

“在我們固化的概念中,似乎只有男人才會對家國天下這樣的事感興趣,而女人如果參政,就是被迫的、不得已的、可憐的,她們的堅強會被認為是掩蓋柔弱的外殼,總有一天會崩潰的,所以我們要呵護那些強大的女人,因為她們的內心總是脆弱的。啊哈,典型的扣扣空間真理。”手中的馬鈴薯碎成了幾瓣,李嘉圖咬了咬牙,“她們無論多麽優秀,多麽成功,最後還是會被人們自以為是稱讚地安上一個‘不輸男子’的評價。好像個y染色體就是判斷是否優秀的標桿一樣。”

艾嘉默默聽他說著,驚覺自己被說中了很多。皇帝陛下的妹妹伊蓮長公主殿下就是這樣一位優秀的女性,而他每次聽到她的事跡,都會由衷地讚嘆一句“真是不比男人差”。

……嗯,好吧。是“自以為是”地讚嘆一句。

“阿爾娜就是這樣一個優秀的人。”李嘉圖繼續說,“她是真正地對國事感興趣,也有著遠超於我的能力。如果讓我去做她一直以來替我完成的事……那你現在一定看不到李嘉圖六世,只能看到李嘉圖六世之墓了。”

李嘉圖令人猝不及防的幽默其實並不好笑,但配上他那肅穆的表情,還是使艾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所以,你明白嗎,如果她想做國王,那洛耶王朝的歷史就要告一段落了。”李嘉圖擡起頭來,望著他。

艾嘉與之對視,心中忐忑不安,一邊擔心阿爾娜身份暴露,一邊考慮到自己如果過度為她辯解,反而會招惹不必要的懷疑。

正在他醞釀著準備開口先模棱兩可一番時,斯旺萊夫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兩位……下來一下,嗯,先下來吧。”

她的聲音和措辭聽起來有些奇怪。但艾嘉恨不得趕緊從目前的話題中岔開,“陛下,我先行下去查看。”

“去吧。”李嘉圖擺了擺手後再度舉起報紙,厚厚的紙張相隔,艾嘉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

艾嘉帶上門,向斯旺萊夫人微笑,“有什麽事嗎?”

“先……先下去吧。”斯旺萊夫人的雙手在沾著油漬的裙擺上蹭著,低著頭,快步走在他前面。

這可不太對勁了。艾嘉皺著眉頭,跟在她身後,剛打算再度開口詢問,就在樓梯口看到了一個令他十分困惑的人。

小約瑟夫·達曼。

他怎麽會在這裏?艾嘉的手在腰間摸索著,按在劍柄上,回憶起在飛翔號上和七十七號同胞的會面。

他們是受帝國派遣,去紅珊瑚島執行“鐵礦”任務的。約瑟夫·達曼畢業後在他父親的部門擔任重要的職位,或許他就是負責外勤任務的,這回親自出動。

但是,如果是去紅珊瑚群島的話,他沒道理會出現在這裏。

除非……是“伏擊者”任務。

他們能找到這裏,恐怕騎士團也不會太慢。

艾嘉回頭看了一眼房門,接著走向樓梯口,在約瑟夫面前站定,“為了即將隕落的。”

“與即將升起的。”約瑟夫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右肩上。

艾嘉低頭瞥了一眼,斯旺萊夫人給他的舊衣服十分寬大,肩上的繃帶隱約露出了一點,“正在任務中嗎?”

約瑟夫這才回過神來,越過他的肩頭看了一眼李嘉圖的房門,“嗯,下樓再說。”

約瑟夫與他的關系並不好,但好歹他們現在互為同事,恐怕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出招整他,於是艾嘉放心地跟他走了下去。

倒是斯旺萊夫人弱弱地說:“你們不會把他怎麽樣吧?諸神寬恕……這不應該的,我真是做了一件壞事……”

“沒事,我們是朋友。”約瑟夫對善良的老板娘一笑,一把攬過艾嘉的肩膀,做出親密的樣子。

艾嘉也不想讓她太擔心,於是並沒有抗拒。

兩人這樣貌合神離地走到樓下,他才發現同胞們已經氣勢洶洶地占據了整間旅社。怪不得斯旺萊夫人這麽緊張。

就算是任務,也不能這樣驚擾當地居民吧。他皺了皺眉,這麽多年來達曼行事張揚的毛病還沒有改。他停住腳步,從約瑟夫的胳膊下掙脫出來,“現在可以說了。”

“坐下吧。”約瑟夫說著,坐在了旅社一樓用以招待用餐客人的桌子上,一副想要長談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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