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絕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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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克,維克?”

老約瑟夫·達曼醒來時,卻見到身旁的床鋪上空無一人,心中疑雲頓起。昨夜的折騰讓床鋪一片混亂,維克的許久未有的慷慨也實在令人流連忘返,但現在他冷靜地看著維克曾經躺過的床鋪,握緊拳頭。

維克正在做的事,說他沒有察覺,未免太小看這位十幾年來在皇室安全部屹立不倒的部長了。但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打算事無巨細地追究。

畢竟艾嘉·圖裏亞德並沒有他父親那樣令人驚嘆的天賦,對帝國的研究也沒有什麽特別大的作用了。上面對這件事的重視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減弱,給維克一個甜頭,讓他順利得手也不是一件多嚴重的事。

但是……

如果維克想要像他把安德烈的兒子弄走一樣從他身邊離開,那性質就又變得不同了。

達曼看著橡木寫字桌上隨意放置的羽毛筆和為合上蓋子的墨水瓶,心中不好的預感愈演愈烈。

他下床,踏著維克最喜歡的天鵝絨地毯走了過去,站在裏桌子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平覆心情。心臟快得幾乎需要用藥物來壓制了,達曼嘆了口氣,這老毛病才剛好了一點。

上前一步,桌子上的情況一覽無餘。

羊皮紙上還有一行沒寫完的字。

“約瑟夫,我……”

維克多·圖諾,這個混蛋。連決絕之詞都懶得寫完嗎?

約瑟夫痛苦地揪著頭發,坐在了桌前,握住了那根羽毛筆。這是維克最喜歡的牌子,又是限量版,他派人跑到紅珊瑚群島去才找到。

維克的痕跡在這間房間中無處不在,唯獨他本人……

其實,以他的官職與關系,如果想要留下一個人,那麽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動手,只要吩咐兩句就可以了。維克不可能在沒有他的幫助的情況下逃出去,這他再清楚不過。

但令達曼真正害怕的是維克想走的心。如果他不想放,那沒人能從他眼皮子底下離開。可維克如果想走,同樣沒人能夠叫他留下。

羽毛筆從他手中滑落,達曼握住那只顫抖得拿不住東西的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松下來,接著從抽屜裏掏出一個小藥瓶,抑制著顫抖拔開瓶塞,不由分說往嘴裏倒著。

“你又在幹什麽。”突然響起的聲音平淡中帶著一絲責備。

藥的空瓶也從手指間滑落,約瑟夫猛然轉頭。

維克就站在他身後。

“你……”那一刻,達曼腦海中閃過無數種狠辣的招數,無論是哪一種都能使面前的這個人喪失鬥志,只能跪趴在他腳邊求饒——這才是皇室安全部的約瑟夫·達曼的風格。但他此刻只能手足無措地掩蓋著自己失態,用笑容面對那個人,“今天起得真早。”

真是老了。如果是十年前,安德烈與梅琳達的事剛過去不久時,如果他膽敢做出這樣的事……這樣的事……

達曼將小藥瓶收回了抽屜,“這麽早,你去做什麽了?”

維克搖頭,然後自顧自地收拾著床鋪。

這樣的事……

達曼咬著牙,許久後還是嘆了口氣,重新掛上笑容,“維克,今天你沒課,我也沒什麽事,咱們……”

“我有事。”圖諾打斷他,冷冷地說。

達曼的手在胸口處的衣物上抓緊,感覺自己的老毛病又要犯了。“維克多,你最好……”

圖諾繼續收拾著,並不理他。反而是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了,僵持著一口氣憋在胸中。

“維克。”達曼站起身來,扯動嘴角,走到他身後,伸手,摟住他,臉在他彎曲的背上蹭了蹭,“你說,等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幫我收屍麽?”

“我會拿你餵狗。”圖諾說著,恢覆了手上的動作。

“你總是這樣。”達曼假意抱怨著,松開了他,心中放松下來,心跳漸漸恢覆正常。這才是平時的維克多。

自嘲、嘲弄,信口拈來、神采奕奕……他總是這樣的。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邁入帝國陸軍學院的大門時,約瑟夫·達曼所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他了。

維克比他年輕六歲。他和梅琳達入學的時候只有十二歲,遠低於陸軍學院的入學年齡。但聽說與十八歲的新生同樣的入學考試卷,他拿了六十分。正常年齡入學的達曼名列他那一屆的第一,卻也只有八十五分。

梅琳達九十八分,聽說那剩下的兩分還是因為粗心的拼寫錯誤。

他們倆是真正的天才。相較之下哪怕是成績優異的達曼也只算是小聰明而已。

而後來那個年僅九歲的平民孩子安德烈·薩繆在副院長的帶領下進入校門時,他就意料到了後面會發生的一切——他恐怕連和他們成為鐵三角都不可能了。

安德烈·薩繆、梅琳達·圖裏亞德、維克多·圖諾……從一開始,達曼就註定是個旁觀者。哪怕他後來用最卑鄙的手段介入,也沒法在他們三個之間留下真正的痕跡。

達曼回過神來時,圖諾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拉開門,正打算出去。“……維克。”

“你今天很奇怪。”維克真的停了下來,轉過身,將門關上。

達曼有些驚喜,但更加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把來之不易的關心驅散,“你……這麽著急走嗎?”

維克搖搖頭,“有個學生約我出去,大概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那你……”達曼小心翼翼地斟酌著字句,“那你能不去嗎?”

“說真的,你今天怎麽了?”維克說著,笑了。他走過來,坐在達曼身邊,“真是奇怪。”

達曼握住他的手,“身體沒事吧。我是說,昨晚……”

維克臉色不善起來,他見狀連忙停住轉移話題,“我有個東西想給你。”

達曼起身,在寫字臺的暗格中拿出一本中等厚度的新書,遞給他。

“《懦弱的時刻》……梅琳達·薩繆。”維克輕笑,翻了翻,“是新作吧。這樣的東西你是從哪裏弄來的?不怕被查抄嗎?”

“我偶爾會買來看看。”達曼欣賞著他的笑臉,那一瞬間十八年前那個神采飛揚的維克多又回來了,“約瑟夫把這個和他的書信一起寄了回來,是他去托爾島的‘鐵礦’時看到的。紅珊瑚那邊梅琳達的書特別受歡迎。”

維克的指尖輕輕撫過封面上作者的名字,笑了笑,卻又面露惆悵,“還是這樣的風格……她還是別想著在奧哈賣書了,”

“確實。”達曼附和。“懦弱的時刻”……如此辛辣的嘲諷,這果然是她會起出的名字。

“上回你去禦前會議,都說了些什麽?”維克的目光落在書的扉頁上,似乎是不經意地問道。

或許是他的錯覺,維克最近越來越關註朝局了。實在不想在這樣的氣氛下說這麽煞風景的話題,但達曼還是耐著性子回答:“還是那個樣子。長公主與攝政王為應不應該扶李斯特登位吵著架,然後明爭暗鬥,各自較量……你也知道的,這樣的事,千百年來也沒什麽區別。”

“李斯特——長公主是鐵了心要扶持這位傀儡王登上維渥的寶座了。或許她覺得這樣就可以不戰而勝吧……”維克翻開了那本書,捧在手上。

達曼點點頭,“可攝政王並不願意。他備戰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包括約瑟夫這次出去,就是為了他的大業。”

“那是怎樣的任務?”維克反常地一再追問著。

但被他需要的感覺已經久違了,達曼沒辦法抵禦這樣的機會,“‘鐵礦’,是我們之前從那本魔法書裏得到的消息。托爾島中有太陽神的遺產。”

“於是你們與他們合作了?”

“以支持托爾島和洛基島打擊宿敵聖依蘭為條件。”達曼接著說,“找到聖依蘭的弱點並不容易,但我們也不吃虧。托爾島沒有食言,不過或許只是因為他們也不清楚我們這麽著急想要‘鐵礦’的原因。”

“我也不清楚。”維克皺眉,“你們瞞得這麽死,‘鐵礦’究竟是什麽?所謂‘太陽神遺產’的理由,恐怕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這是真的。”達曼說,“我本來也不相信的。但是事實就擺在眼前。”

維克的眉頭擰得更死,達曼有些不忍,於是將準備好的賣關子的話吞進腹中,“要說‘鐵礦’是太陽神的遺產,真的一點也不誇張。你聽過創-世神話麽?”

“海蓮娜與盧赫賭約的那個?”但維克的眉頭並沒有因此展開一點,反而顯得更為疑惑。

達曼知道他在奇怪什麽。小約瑟夫·達曼這一代的奧哈人恐怕都沒有機會聽到這個故事了——攝政王不喜歡結局不是太陽神勝利的故事。“太陽神所創造的是個崇尚理性的世界,那裏發展出了比眼下的奧哈發達得多的科學,造出了比我們的連環弩殺傷力大一千倍、一萬倍的武器。最後卻同樣毀滅於斯。”

“我知道。”維克的眉頭終於有了舒展的跡象。

“而那個世界並不是完全被毀滅得一點痕跡也不留的。”達曼說,“‘鐵礦’就是遺留下來的東西之一……”

“武器。”

“對。”達曼看到維克的表情越來越肅穆,手上的書也放下了,不禁有些失落。本來這是個很好的談心的機會,最後卻變成了這樣,“約瑟夫寄回了一張設計圖……令人驚嘆的奇妙設計。那些武器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象……這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按照帝國的研究進度,大概要五百年以後它們才會出現吧。”

維克將書合上,起身。

“你去哪兒?”達曼連忙站起來。

“散心。”

維克說完,徑自走向房門。

達曼呆滯片刻,坐了回去。他知道維克並不喜歡聽到這些。維克熱愛劍術、騎術與搏擊,卻不能接受用它們來奪人性命。

“長公主的勢力越來越弱了。”不知是什麽原因驅使著他,在維克出門之前開口說,“她是現在唯一主張避戰的人。”

維克關上了門。

達曼的目光打在那本被他留下的《懦弱的時刻》上,良久以後,才站起身來,走到寫字桌前,打開抽屜,掏出另一個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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