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夥人一共六個，都穿著黑色的鬥篷，但款式卻和魔法師協會的有些不同。為首者仰頭看了看天色，招呼身後人坐下，生起火堆。

他們生火的地方離艾嘉的藏身之處不遠。其中一個人施法使柴火飛來時差點讓艾嘉暴露身形。

他左右看了看，確信自己沒有辦法在不驚動他們的情況下離開。倒還不如留下來，聽聽他們的談話，看看能不能獲得什麽線索。

但當為首者宣布今晚就在這裏過夜，並派遣三個人去打獵時，他才意識到留下並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只能等深夜他們睡熟後才能趁守夜者不備脫身，那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到郝士多摩山豈不是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然而他們談話很快讓這樣的等待有了回報。“魔法師協會那群智力低下的、庸俗的、膚淺的蠢貨，他們根本沒意識到這裏的價值。”

“魔法師協會那群蠢貨”？艾嘉皺眉。他們難道不是魔法師協會的嗎？能進入隔離區的應該只有天賦者才對，而且他們還穿著魔法師協會標志性的鬥篷……

“培養室？真是個無聊的、無趣的笑話。剛得到一點甜頭就把這兒如獲至寶地封鎖起來，真是那個窮酸的、眼界淺薄的馬戲團能做出來的事。”

非魔法師協會的天賦者，還似乎處在組織狀態下——那就是“反智”了。艾嘉冒險探出頭來，用餘光看了看，果然在那群人的鬥篷的後背上看到了顯眼的倒七芒星標志。

“反智”作為從魔法師協會分裂出來的魔法師組織，一向反對現任會長的親非天賦者和魔法通俗化理念——也就是說，萬分鄙視“雙頭鷹”這樣在非天賦者中擁有廣泛知名度和受歡迎程度的情況，轉而十分推崇中古時期的魔法神秘主義與隔離主義。

最值得註意的一點是……他們還主張“停止對魔法的閹割”——即廢除五個世紀前的安耳門會議對黑魔法的禁用條例。

反智者一向以彰顯自己的身份為榮，這一點從他們張揚的倒七芒星標志和拖泥帶水的說話風格就可見一斑。他在維渥分會時還因為被誤會為反智成員而差點惹出□□煩。

“他們也不用腦子想想：這可是可畏的智慧與戰爭之神、亡靈與雪妖的庇護者——海蓮娜的隕落之地，怎麽會只是‘孕育靈寶的好地方’這麽簡單呢？”

艾嘉聽著有些不舒服。雖然帝國不承認除初皇之父太陽神外的任何神祗，能提到海蓮娜的場合不多，但以他一直以來的了解，難道她不是——“冰雪與藝術之神，北方海域船只的庇護者”嗎？好像差的有點遠啊。

談話慢慢展開後，幾人的聲音疊加在了一起。艾嘉只能分辨出反覆出現的“神跡”“解開”“新世代大門”，還有一堆黑魔法儀式中常出現的禱詞與專有詞匯。他覺得沒什麽意思，剛伸手摳了幾下樹皮，就聽到幾個“解構者”，連忙集中精神。

一直遠離交談著的一夥人背對著艾嘉鼓搗瓶瓶罐罐的矮個子男人走向了為首者，向他遞了一個小瓶子。

為首者點點頭，滿意地向其他人宣布：“聖海蓮娜藥劑調配得很成功，足可以讓亞伯拉罕打開新世代的大門了！”

亞伯拉罕就是他們中的解構者。而聖海蓮娜……

一陣呼應聲打斷了艾嘉的思緒。隨之是整齊劃一的呼喊：“魔法即智慧！痛苦即靈魂！死亡即永生！”

為首者雙手虛壓。“聖石在嗎？”

量他們沈浸在這樣狂熱的氣氛中也很難發現他，艾嘉冒險側身，多露出了一點身體，看清了他們的情況。

只見一人恭敬地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放在一塊大石板上，緩緩將裹在外面的布料展開。

一圈人紛紛用他們特有的方式下拜，“聖海蓮娜！聖海蓮娜！聖海蓮娜！”

那是一塊貌似礦石的固體狀物，散發著一圈微弱的光暈，看起來正是喬安所需要的東西。艾嘉忍不住笑了——真是省了他一堆麻煩。

只是距離他們乖乖躺下睡覺似乎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那邊詭異的儀式又持續了很久。艾嘉滿耳朵哭天搶地，無聊得又開始摳樹。等到一大塊樹皮都快被他摳禿了，反智者們才恢覆正常的談話。

“……等海蓮娜的遺骨被我們運出來後，那幫魔法師協會懦弱的、可憐的軟骨頭就只能趴在反智者的面前瑟瑟發抖了……”

不是說只有天賦最佳的人才有資格進入“反智”嗎？為什麽聽他們的談話風格覺得這幫人的智力實在堪憂呢？艾嘉繼續摳著樹皮，一邊提煉著這句冗長話語中的有效含義。

這片森林埋葬著海蓮娜的遺骨。而且很有可能就藏在魔法隔離區中的又一重隔離魔法陣中——這就說得通了，越靠近魔法力量精純的地方，他就越容易兜圈子，看來這不是他方向感的問題。

雖然這個什麽遺骨也有可能是這群瘋子腦子不夠清醒而出現的臆造，不過還是要將此消息上報給上面定奪。反智既然是親維渥的魔法師協會之敵，那對帝國來說很有拉為同盟的必要。畢竟有這麽一個令人頭疼的瘋子組織牽制，魔法師協會肯定就沒有什麽精力可以投向維渥了。

“……等擺平了那群自甘墮落的、魔法史上的汙點，偉大的海蓮娜神下一步就要給盧赫的走狗們好看！”

盧赫，太陽神，奧哈的信仰。那麽盧赫的走狗的意思不會是說……艾嘉手一僵。看來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啊。

“那愚蠢的、無靈性的、僭越為神的、粗鄙的……”

這句話說到這兒時，艾嘉有點兒猜到這一連串的形容詞後要接的名詞是什麽了。他摳著樹皮上的一塊節疤，努力放空心思，不去在意。

“……的盧赫！他的迷信者居然還將他稱為什麽太陽神！”

無可救藥的瘋子。艾嘉咬著牙，想象著為首者的臉，摳著節疤的手一用力。結果樹爆發出一陣大笑，從樹幹到樹枝都想篩子一樣抖動起來。

……等下，“樹”一陣大笑？

艾嘉還沒來得及細想這是怎麽一回事，就被迫集中精力地躲過幾道綠光，接著沖向較為茂密的樹叢中，用高速的移動擾亂視聽。

但仍有一道綠光打斷藤蔓後勢頭不減，擊中了他右肩。艾嘉咬著牙，加快腳步。好好想想——防禦咒？反射咒？增速的咒語？但他滿腦子都是點燃爐火的簡儀魔咒。又是一道綠光，這回擦中的是他的腿。

艾嘉跑得更為吃力，膝蓋處被撕裂般的劇痛沖擊著他的太陽穴。

追擊仍在持續，但並不猛烈。他扯了扯嘴角，苦中作樂地想，看來自己的戰術還算有效——他們不敢貿然攻擊不知底細的敵人。

但再好的戰術也有效果耗盡的時候。艾嘉的頭開始有些發暈，腳步越發沈重，終於為首者加速追了上來，口念一串咒語。

一整片森林倒下，驚起一片飛鳥。

他無處可躲，停下腳步。他轉過身來，面對步步緊逼的反智者們，卻並沒有與其正面交鋒的意思。他不可能以一敵六，更不可能打得實力甩他幾條街的反智者。只有天賦最優秀的瘋子才能被吸納……看來這點沒有疑問了。

艾嘉舉起雙手，受傷的右手因用力而抽搐著，“投降。”

太沒有奧哈精神了，可是他只能這樣。

逃跑並不是個好主意——一是跑不掉，二是這樣就會與聖海蓮娜石失之交臂。兩個反智者用魔杖戳著他的後腰，押著他前進。他可不知道喬安這回還能撐多久，自己的咒語是否還能奏效。

……但投降是不是個好主意，這就另當別論了。趕回火堆旁後，艾嘉被剝去了做工考究的便裝外套，取走了佩劍和隨身的包裹，知道押他回來的其中一人在他襯衣內摸了一遍又一遍，確認除了羊皮紙之類的雜物外沒有什麽東西了，才把他綁在樹上。

為首者向他走來，手上把玩著他的匕首。艾嘉暗想：現在才是重頭戲呢。

匕首抵在了他的腹部，“科夫拉精鋼制，矮人的傑作。鑄造神器的絕好材料，卻被做成了凡人愚蠢而無聊的下賤武器。”

為首者轉了轉匕首，手上又用力了一點，“真可惜。”

艾嘉皺眉，腹部的刺痛漸漸傳來。這把匕首和短劍一起，是圖諾將軍送給他的。雖然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武器，但也絕不是什麽愚蠢而無聊的下賤之物。

“魔法師協會又降低了招收標準麽？像你這樣的蠢貨也能派來刺探情報了？”匕首被上移了一點，隔開了一塊衣料，接著又一路向上，留下一道血痕。艾嘉的整件上衣幾乎被割成兩半。火把向他湊近了一點。“血色純正，骨骼形狀也不錯……真是塊好料子。我們的祭品不是不夠好嗎？就換他了。”

匕首在艾嘉的臉上被抹幹後，掉在了地上，被踩了一腳。

聽著一大堆啰嗦的廢話被人誇讚血液和骨頭的感覺實在不怎麽好。艾嘉努力打起精神，瞪大雙眼趕走模糊的視線，發現自己正好被綁在那棵發笑的樹上。

當然啦，樹當然是會笑了。他想起小時候圖諾將軍講給他的奇聞軼事。“有一種神奇的樹，”圖諾將軍說，“你去撓它的節疤，它就會哈哈大笑。”那時他想：哪個傻子會閑得沒事去撓樹的節疤啊——現在這個問題有了答案。

隱約聽得到火堆旁的對話又開始了，艾嘉搖了搖腦袋，耳畔一片嗡鳴，聽不見一個字。意識越來越模糊，他張大雙眼，努力驅走睡意，但卻無濟於事。得想個辦法出來。當然啦，辦法。辦法。然後他又開始止不住地胡思亂想。

在這裏死掉算不算殉職呢？圖諾將軍會親手給他……的靈柩頒發勳章嗎？“艾嘉·圖裏亞德，我們的同胞，在抗擊維渥的行動中光榮犧牲……”

然而他根本算不上是參加了抗擊維渥的行動，更算不上什麽犧牲。死在這兒就只是一個魔法師協會的孬種探子，投降後被折磨致死而已。不會有什麽榮譽，也不會有什麽圖諾將軍……

還有喬安和約翰遜的東西……未完成的任務……生死之交……李嘉圖……好不容易都走到這一步了……

艾嘉猛地睜開雙眼，視線前的黑暗散去後，他看到火堆旁的幾人已經開始準備就寢。他不能再等一個晚上。以他現在的傷勢，不作處理恐怕撐不到明天早上了。而那群人似乎並不在意祭品是死是活的問題……無論如何要做點什麽。

“餵……”他努力提高音量，以便聽起來不那麽底氣不足，“你們為什麽不在今天就解開魔法陣，恭請海蓮娜的遺骨呢？”

幾人看了他一眼，又自顧自做自己的事去了。不過艾嘉也沒想過一句話就打動他們，“難道黑夜不才是向愚蠢的世人展示邪惡與戰爭之神、亡靈的庇護者海蓮娜的遺骨的最佳時機嗎？”

這回有個頭上帶著繡著倒七芒星的黑色絲巾人走了過來。艾嘉認出他正是與黃發青年一起被趕下船的同夥之一，只不過那時他還沒有高調地將身份宣示在頭頂上。不過幸好，借著月色與汙垢，對方似乎沒有發現，“你是‘反智’的追隨者？”

艾嘉立刻做出猙獰的表情，發出剛剛他們在詭異儀式上的狂熱喊叫。感謝太陽神，考軍事史時的記憶力還在。

那人轉身，“連祝辭都是對的，或許這小子真的是追隨者。”

還沒等為首者表態，艾嘉又接著喊道，“我願以吾之血與骨頭築造海蓮娜之聖體，以吾之卑微襯托海蓮娜之榮光！嗷——”

這些事還是不要寫進工作檔案了。雖然機智又英勇。

結果狂熱的“嗷——”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徹。

“為了最偉大的！”為首者高舉雙手。“為了最偉大的！”反智者齊呼。為了偉大的時刻。艾嘉心裏念道。

狂熱的氣氛無疑會削弱理智。本來不在晚上舉行儀式是有道理的，這裏是森林的最深處，可能會有不計其數的危險獸類在晚上出沒。解開魔法陣勢必會造成很大的能量波動，可能會引發獸群的攻擊。現在天已經全黑了，人類的視力無法匹敵那些常年在黑暗中捕獵的猛獸。

更何況——他們忘記在外圍設置防備措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