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諸神之眼

關燈
? “你的身體中居住著一個外來者。”

這裏是“諸神之眼”,傳說中掌控著整片凱爾西密林、從不遺漏地洞察一切違規行為的地方。李嘉圖關上門後,看了看和他說話的那個人,笑了笑,似乎並不在意自己最大的秘密就此被揭穿。

外人往往想象不到傳說中的“諸神之眼”所在地居然如此簡陋。這是一間黑暗而逼仄的小房間,僅由兩根即將燃盡的蠟燭來維持光線。一個滿頭白發、蓄著長須的清瘦老者盤著腿坐在昏暗的燭光下,狀似來自東方大陸的苦修者。

他就是幾十年來監管著凱爾西密林的“看護者”老理查德·南波頓,被外界敬畏地稱為“諸神之瞳孔”的百歲老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秘密的強大感應者。

“‘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陌生人’。”李嘉圖吟誦道,“薩拉拉這麽說過。看來我也不例外。”

燭光是為外人而準備的。平時,在凱爾西密林的開放時期,這裏會駐守一大排侍衛,以便老者隨時反饋密林中不檢點的違規行為。今天只有兩個應急的侍衛佇立左右。

老者並不需要燭光。洞悉這世間各種秘密的能力不是人類應有的天賦,窺探世事總要付出代價——他雙眼皆盲。

同樣作為感應者,他比李嘉圖的段位可高上不少。

老者再次開口,“你的目光仍如此清明,這是缺乏對自己天賦的挖掘和利用啊,年輕人。豈能如此浪費?須知諸神的每一項恩賜都是有道理的。”

“誰說我目光清明?”李嘉圖笑著說,“上輩子我近視成半個瞎子。”

沒有人再開口說話。燭火搖曳。比李嘉圖還能賣關子的人不多見,他對這一點十分自信,靜等著老者開口詢問他的來由。

但這是個錯誤的估計。一根蠟燭完全熄滅後,李嘉圖終於沈不住氣說道:“你知道我想來問什麽嗎?”

老者輕笑,“你的意願最終難以實現,孩子。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極限了。”

李嘉圖皺眉,“我知道你是感應者,卻從沒聽過你還有預言家的天分。”

“的確,我無法預知世事。”老者悠悠開口,“但我熟知歷史——看了看去從脫不出那一個窠臼,紛爭、和平、紛爭……從創-世時代的冬神海蓮娜與太陽神盧赫的賭約就開始了。”

這可不是他想知道的問題。李嘉圖的眉頭皺得更緊,卻也不介意順著老者的思路探討一下這個問題。他對此神話做過了解——甚至可以說,那個賭約正是他兩個計劃的共同開端。

創-世時代,掌握魔法與神秘之力的海蓮娜與掌握科學與理性之力的盧赫打了個賭——看哪一方的力量能讓世界更好地發展下去。海蓮娜進行第一個回合:她賦予人類魔法。起初懵懂的先民們歡呼雀躍,為無上的力量高唱讚歌,用咒語生火、造房、種植、治病……海蓮娜得意洋洋了很久,直到爆發了戰爭。世界毀滅於兩個強大咒語的碰撞。

海蓮娜失敗了,而盧赫開始他的試驗——他賦予人類以理性,讓他們發展出自己的科學。最後……這是個熟悉的結局:世界毀滅於一次巨大的爆炸。

李嘉圖最初看到這段神話的記載時忍不住哈哈大笑,對兩位神祗爭相賣蠢的行為喜聞樂見,但這是個細思極恐的故事。在原來的世界,人們常常用“達摩克利斯之劍”來形容毀滅盧赫世界的結局。

海蓮娜與盧赫為賭約的勝負爭執不下,最後大戰一場,雙雙殞落。諸神以兩人為鑒,將魔法與理性同時賦予人界,重新創-世,希望它們相互能相互制衡,共同支撐這個世界。

這個構想不錯,但時至今日,這樣微妙的平衡也很難維系了。

李嘉圖想到這裏,突然明白老者所說“你的意願終究無法實現”的意思。

“你說得沒錯。”他嘆了口氣說,“我的確不想打仗——誰想啊,會死很多人的。活著才最可貴。”

“你的想法很好,可能比許多虛度百年光陰的苦修者和自詡參透世界的哲學家還要透徹。”老者微笑,蒼老的臉在愈發微弱的燭光下更顯滄桑,“你父親當年的選擇是對的。”

“這很簡單。你死過一次就明白了。”李嘉圖聳聳肩。

時隔這麽多年,李嘉圖在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表面終於可以不露聲色了。但他心中仍然控制不住地發毛。打CS的時候他從沒覺得生命得來如此珍貴,車翻下山崖之前也從沒覺得生命失去如此輕賤。

看著父母和大哥一個個不再動彈,感受著充滿鼻腔的血腥味和從身體中不斷流出的血液的時候,他從未這麽覺得自己這輩子過得那麽不自由、那麽沒意義、那麽多事情沒有做過……

而發現自己活過來的那一刻,他想:他丫的,這回非得活到八十歲不可。

但直到登上王位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責任遠不止如此。

他不但要自己活到八十歲,而且要確保百萬本可以活到八十歲的人活到八十歲。

“理想是好的,孩子。”老者嘆了口氣,“然而你必須得明白——別說整個世界不再打仗,就連你自己的朝廷之內,也不會沒有分歧,對吧。”

“分歧總會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為什麽非要打一架呢?”李嘉圖原來最愛看戰爭片,打得越激烈看得越爽,在無可救藥的中二時代也憧憬過那種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帥氣,但當戰和大計系於他手上的一紙戰書時,他卻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和平主義者。“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你看,你不同意我說的,我不同意你說的,但我們相談甚歡相安無事,也沒見我沖上去打你一頓對吧。”

老者笑了幾聲,不知道是被他卓越的笑話逗笑還是借此來顯示自己的超然心態。

李嘉圖看在他如此有幽默感的份兒上原諒他神秘兮兮的賣關子,“我想問你的事,你還沒有回答呢。”

他自然不必問出口。如果“諸神之瞳孔”連這種事都猜不到,那他不必在這裏浪費時間。

老者許久沒有答話,像是陷入了冥想。李嘉圖把目光落在蠟燭滴下的燭淚上,並不著急。

最終,老者開口道:“問巴爾斯去吧。”

這是一句諺語,用來代替“鬼才他娘的知道”。但放在這個語境沒準就是字面意思。李嘉圖擠出一絲笑容,“不打算告訴我點別的麽?”

問巴爾斯他當然知道,甚至可以說早有這個打算。他在這個空氣不暢的小房間和神神叨叨的老頭子一頓瞎扯不是來尊老愛幼的。

但凱爾西密林的看護者似乎回去盡忠職守去了,分毫沒有再理他的跡象。李嘉圖的笑容垮了下去,“你就不能讓我辛苦跑來一趟變得有意義點麽?”

“至少,你在與我的交流中明白了人生的大道理。”

李嘉圖笑瞇瞇地望著他,“現在我改變主意,打算沖上去打你一頓了。”

老者報之以微笑,顯然對他的冒犯不以為意,“說起來,我這裏倒是真有個有趣的信息可以與你分享。”

總算問出點什麽了。李嘉圖略微緊張地看著他。

“你帶來給我看的那個孩子……”

“艾嘉·圖裏亞德。”李嘉圖打斷道。他享受這種可以肆無忌憚叫出艾嘉名字的感覺。

“對你一點意思也沒有。”

“……”

尊老愛幼,尊老愛幼。

·

盡管地圖上顯示的地形與靈寶分布極為覆雜,但凱爾西密林本身其實並不遼闊。還沒兩個小時艾嘉便走到了魔法隔離區,本欲為如何才能找到約翰遜說要的龍骨草而頭疼一番,卻發現一片綿延幾裏的藥田。

看來魔法師協會還真的以這裏優渥的自然條件建成了培育倉。為了方便起見,一塊塊種植不同魔藥的田地還被按照通用語首字母順序排列好,極大地節省了尋找的時間。

艾嘉拿到龍骨草時,非常樂觀地估計自己大概能提前一個小時左右感到郝士多摩山。

如果說凱爾西密林外圍還有普通原始森林的模樣,那到了魔法隔離區,一切就又變得更富魔幻色彩了。隨意走幾步就能看到像一灘不斷移動的爛泥的薩瓦蟲、形似普通蝴蝶卻有超凡變色能力的幻身蝶之類的魔法生物。艾嘉有一次一腳踩到一頭狀似石頭的灰甲獸,結果被它淒厲的慘叫嚇了一大跳。

他沒有什麽對付魔法生物的經驗,有幾次差點遇到大麻煩。還好大多數生物就像普通的動植物一樣,習慣與人類相安無事。艾嘉一路小心翼翼,不驚動到森林霸主的休憩,這才沒有再出什麽事。

龍骨草倒是好說,但喬安所需要的“聖海蓮娜石”就聞所未聞了。作為一塊聽起來像礦石的東西,它大概也不會長在魔法師協會的種植園裏。

艾嘉一直向西前行,走到一處大樹下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頓覺神清氣爽。這邊是魔法力量充沛的地方,從活動著的魔法生物多少就能判斷出來。

按照喬安的描述,似乎她也只是在某個地方聽過這樣一種說法,說凱爾西密林中有一種東西叫“聖海蓮娜什麽什麽”,可以較為徹底地解決解構者體質的問題。如果按這個方向去想的話,此種物品必定具有豐富而溫和的魔法力量,而且比較珍貴。

而這就是唯一的線索。

艾嘉有些沮喪地理了理在跋涉中被蹭亂的頭發,要是派洛特在的話,或許還能向這裏的動物們問問路。但他自己目前為止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碰運氣了。

讓人最擔心的是光線漸暗,這意味著離他們約定集合的時間不遠了。守時是奧哈的良好傳統,也是他在陸軍學院養成的習慣,不能因為遠離故土而在生活細節上忘卻本根精神。

但理想十分美好,現實沒頭沒腦。一個人做地毯式的搜索實在不怎麽可行。艾嘉順著自己的感覺想走到魔法力量最充沛的地方,卻發現不管怎麽樣都會變成兜圈子,怎麽也走不到自己想去的方向。

就在艾嘉再一次走過那棵曾經駐足其下的大樹,望著樹上的節疤大嘆其氣時,前方樹叢中的鳥雀一齊驚飛,大笑聲和眾多雜亂的腳步聲漸進。

他心中一緊,閃身躲入樹後,用從《基本魔咒入門》中新學的咒語掩蓋自身精神力的可標志性,以防對方中有感知者或者感知型器材存在。

等腳步聲近如眼前,他才感覺到不對——不是說凱爾西密林已經被封閉了麽?三天的期限還沒到,怎麽會又出現別的游客?

他確認自己被遮掩得不留痕跡,屏息凝神。

人形終於出現了,艾嘉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觀察一番,卻發現那夥人其中一個有些眼熟——竟然是那天得罪了的黃發青年的同伴之一。

這回好了,“走上前去友好地問路”成為一個被排除的選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