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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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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白雲浮動,忽地擋住了天邊的殘陽。詔獄中幾乎失去了所有光芒,只餘墻邊幽幽的燭光映著兩張各懷心事的臉。

兩人都沒有說話,仿佛良久之後,白雲才終於緩緩散去,餘暉再次漏進這片昏暗陰濕的地方。

驀地,岑遠無聲地笑了一下:“縱觀整座詔獄,只有最深處的這間有扇鐵窗,能讓人聞到一些人世間的氣息,倒可算是間上房了。”

這之前的所有對話就好似從未出現過一樣,段德業嘴角隨他的話也微微上揚:“確實,前幾日正值過年,這裏甚至能聽得見炮竹的聲響,反倒是有些吵鬧了。”

岑遠低頭往另一只空酒盞裏傾著酒,道:“段相現在應當很想家人們吧。”

酒液滿了大半只酒盞,岑遠才將酒壺放到一邊,酒壺底部碰撞在泥地上的聲響都略顯沈悶。

段德業的視線幾不可察地往那兩杯酒上落了一眼,轉瞬便挪回對面的人身上。

“唉,此番折騰,的確是苦了我的妻女了。”片刻後他長嘆一聲,“只怪老夫有眼無珠,相處十餘年,沒想到這親自挑選的女婿,竟會是如此歹毒之人。”

岑遠斂眸淡淡地笑著,過了會兒,他才搖了搖頭,在短暫的沈默後說:“這回段蒙是謀害太子、私下養兵,還用了您的名號試圖嫁禍給您,這要換了別人,坐在段相您身邊的這個位置,指不定就成了刺殺陛下了啊。”

段德業又喟嘆一聲:“人心確實難測。”

“害,誰說不是呢。”岑遠說著,忽而一轉口誠懇地道,“不過段相放心,段府現在雖被查封,但您的妻女暫時只是被關押在京中一處民居。雖說這衣食起居是沒人去服侍了,人身也不得自由,但只要能留著一條性命,就已經比什麽榮華富貴都強,您說是不是?”

段德業接道:“那是自然。”

岑遠隨即輕笑一聲,指了指兩人眼前的幾碟小菜:“段相在這詔獄中,估摸著天天只能嚼些白菜饅頭,所以來這之前我特地去拜訪了段夫人,讓她給做了些下酒的小菜,給段相飽飽口福。”

話音未落,他把酒盞又往段德業面前推了毫厘,看著對方但笑不語。

段德業兩手撐著膝蓋,紋絲不動。

片刻後他問:“殿下今日前來,難道就只是給老夫送飯菜來的嗎。”

岑遠不以為意地朝他擺擺手,就好像是給了別人什麽恩賜,讓對方千萬別客氣似的。

“京中日子太悶,就算是過年時候也沒什麽玩樂的地方,偏偏最近晏暄那家夥又忙得很。”岑遠埋怨一般地叨叨,“這不是實在沒事做了,忽然想到段相,才來找您敘敘舊嘛。”

言罷,他疑惑地問:“段相不動筷嗎?”

一時間整片牢房又陷入了沈默,也不知是哪個角落正在滲水,水珠一點點地滴落在地,發出了一陣規律的聲響——

“嗒、嗒、”

不久後段德業道:“老夫年紀不比你們這些年輕人,胃口不好,就不用了。”

聞言,岑遠一臉惋惜,表情上能看出他在心裏掙紮了一番,隨後他便退而求其次:“那就喝點酒吧,這酒不烈,小飲也怡情,實在不行,您就當作是賣我個面子。”

段德業“哈哈”笑了兩聲,說:“老夫這可不敢當啊殿下。”

“這有什麽不敢當的,哄人喝個酒罷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岑遠言笑晏晏,帶著濃重笑意的目光緊緊地釘在對方眸中,少頃後突然毫無預警地放輕了聲音:

“莫非,段相是怕我在酒中下毒?”

話音太輕,落得也快,只聽角落不知輕重的水滴反而喧賓奪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啪嗒!”

段德業驀地側過臉笑了,他伸手拿起酒盞,說:“手段如此低劣,也不像是殿下的作風。”

“那是。”岑遠笑意更甚,“我要真這麽急不可耐,現在哪會在這同段相周旋。”

段德業只是笑笑,仰頭喝盡了杯中的酒。

岑遠眉梢一挑,也執起面前的酒盞,拱手做了個敬酒的姿勢,同樣一飲而盡。

“話說回來。”岑遠重新往兩只酒盞中倒滿酒,一轉話鋒,“段相總說您的妻女,可是還忘了您還有一個兒子?”

“哦?”

“不記得了啊?”岑遠說,“那您又不記得上回上島的時間,總該記得陪您同去的人吧。”

段德業像是覺著好笑,搖了搖頭:“老夫這身體,上船就暈,哪兒能……”

岑遠擡手作勢攔住他的話頭:“哎,段相您先別急著暈。看看這東西,總該記得了吧。”

“什麽東西?”段德業面露狐疑地問了一句,旋即就見對方從袖中取出了一個袖珍的香囊。

香囊布面上看著並不是特別幹凈,像是曾沾過土,段德業將它拿起,感覺也沒聞著什麽奇怪的味道,便虛心求教:“這香囊有何不妥?”

“段相不如再看看布囊?”

段德業擡眸不以為然地朝對方掃了眼,隨即將視線重新投向這個看著普通的布囊,就著殘餘的日光掃了一遍,緊跟著一手將它翻了過來。

岑遠似乎是覺得盤腿坐得久了腿有些酸,便幹脆就站起身來,隨手拍了拍衣裾。

“當初楚王對海運的線路提出質疑,調整路線的事便丟到了段相您這,你適當地進行了修改,也重新規劃了一條運送兵卒的路線,保證萬無一失。只不過,你在楚國的那條臂膀卻仍然憂心。”

岑遠在牢中來回地踱步,時不時翻翻一旁的草堆,一邊不急不緩地道:“所以在五月的時候,趙宇私自上京,意圖向你確認今後的計劃。而根據段夫人所言,在上門的時候,他自稱是你一位故人的兒子。”

段德業正坐原地,不置一詞。

岑遠回頭沖他無聲輕笑:“他其實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你從頭至尾都沒有把他當作真正的兒子看待,更不會讓你的夫人知道他的存在。”

段德業依舊不言,於是岑遠就這麽兀自說了下去。

“那時候他誠心誠意地想得到你的認可,就連自己從楚王妃那兒得來的珍貴香囊都能割愛送予了你,因為對身心有益。只是可惜,那回你們似乎是不歡而散了,你也沒有收下那個香囊。所以後來,在離開相府之前,他只能將香囊交給了尊夫人,而尊夫人見對方好心,順勢收了下來。”

他頓了頓,看向對方手中那只布囊:“尊夫人習慣了在您的東西上繡上您的字,用以辨別,倒不失為一個好習慣,段相您說是不是?”

段德業將香囊隨意地丟到地上,布囊上明晃晃地展露出一個“馨”字。

他“哼”了一聲:“不過就是個普通的香囊而已,難不成就不許是夫人自己買的了。”

“也對,有些事您恐怕不知道,不然也不會在一開始沒察覺到這個香囊來自於誰了。”岑遠道,“這布囊裏的粉末是用一種叫永魂花的花瓣磨成的,來自西域一處叫阿仫的地方,極其稀少,市面上不作販售。而這布囊上原本也沒有這繡球花,是楚王妃一針一線親手繡上去的。”

段德業擱在膝上靜止不動的手終於是禁不住蜷了一下。

“在您藏兵的那座島上,有個小兵撿到了這個香囊,並且言明,他親眼看見了您與趙宇爭執時的場景。”岑遠曲指敲了敲牢獄的鐵欄桿,“您說,這還是個普通的香囊嗎。”

敲擊聲的餘韻久久飄蕩著,在牢獄中盤旋了幾個來回,就好像早已遠去的鬼魅再次卷土重來,在這最深處的牢獄周圍繼續發出可怖的號哭。

段德業一直沒有說話。

“看起來段相並不喜歡這個故事,那我就再換一個吧。”岑遠再次回到段德業面前坐下,抄起雙手,就好像正和對方品茗閑聊。

“您還記不記得一個叫碧靈的人?”

段德業冷漠地向他瞥了一眼。

“也對,是我糊塗了。”岑遠臉上適時地露出一抹懊惱的表情,繼而哂笑道,“如此平凡的一顆棋子,想必也入不了段相的眼,段相不記得也是正常。”

說罷,他便將臉上的笑一收:“那我來告訴段相好了。”

“當時,你想往我母妃的寢宮安插一枚棋子,於是就利用金尚宮在宮中物色,正好那時有個宮女死在了浣衣局內,給你們提供了身份的軀殼——那個宮女就是碧靈。”

“很快,趙宇通過青江縣令給你送來一位叫崔語兒的女子。她頂替了碧靈,回到庫房做事,被迫等候你們的命令。而與此同時,你們清除了宮中所有見過碧靈的人,除了一個人。”

段德業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岑遠說:“你不會為了一個宮女去除掉段昭儀。”

段德業緩緩睜眼,望著波動的酒液表面,靜默了好半晌。

“當時,碧靈在去到淮寧宮後曾遭受欺淩,為段昭儀所救。只是後來,她就被嫉妒之人誣陷偷竊,最終無辜慘死,連自己的名姓都不能留下。”

岑遠說著這些,也不免低下了聲音,語氣在穿透鐵窗的瑟瑟風中冷凝成冰。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溫過的酒早已失去所有熱度,讓整只酒盞都變得冰涼。

“但也因此,兩三年過去,段昭儀還能夠清楚地記得她的長相,並且替兩位無辜的姑娘作證,讓她們得以重拾自己真正的身份。”岑遠將酒杯抵唇,帶著涼意的酒液滑過咽喉,“時至今日,就是我也不知道,金尚宮在為你辦這件事的時候是沒有考慮周全,還是故意為之。但至少,在你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是木已成舟。”

段德業依舊低垂著頭,卻陡然開口:“殿下今日莫非就是想借此告誡老夫,不該在面對自己的女兒時心慈手軟嗎。”

岑遠忽地露出一個諷刺的笑,放下了手中酒盞。

“我只是有些唏噓。”他又往杯中倒了些酒,“都說女兒像父親更多,卻沒想到段昭儀同段相倒是天差地別。”

段德業像是應付得有些累了,又像是聽見了什麽相聲笑話,臉上噙著淡笑往身後的墻上靠去,動了下筋骨,閉眼搖了搖頭。

半晌後,他輕蔑地道:“善意,是這世間最無關緊要、也是最累贅的東西。”

“可這些善意偏偏絆住了你的腳步。”岑遠再次冷下了臉,“今日見到尊夫人的時候,她還求了我許久,想私下給您多帶些衣裳,免得您在牢中受寒。今日我來,其實也是想再問段相一句,在您心裏,家人究竟都算是什麽呢。”

冬日的夕陽西沈得很快,不多時就只給獄中遺留了最後的一絲光暈。但獄中的時光仿佛走了很久,就如同從光明墮入了黑暗,只依靠剩下的一抹微弱燭光茍延殘喘。

突然,就聽段德業開口道:“不入流的爛棋罷了。”

岑遠低著頭扯了下嘴角。

“昭儀的事是老夫輕視了。”段德業道,“方才殿下不也說了,一枚無用的棋子,沒有必要臟手去碰。”

這時忽然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廷尉來到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小聲提醒:“殿下,快到時間了。”

岑遠道:“我知道了。”

“殿下還是早些回吧。”等廷尉走後,段德業又說,“再晚些,這夜路可是就不好走了。”

“這點就不勞段相費心了。”岑遠擡頭看向他,“一會兒有家人來接,這兩個人走總不至於還能迷失回家的方向。”

段德業無聲地笑了下,在這一刻就宛如一位無奈的長輩:“看來殿下和晏少將軍之間還真是感情深厚。”

岑遠笑而不語。

“今日種種不便,不能和殿下多敘敘舊,倒是有些可惜。”段德業道,“老夫也許久未見晏少將軍了,改天找個好日子,段某必然親自登門造訪。”

岑遠將地上的那只香囊重新收了起來,也沒說是歡迎還是婉拒,只挑了下眉:“凡是進了這詔獄的人,可就沒有能完好無損地出去的,段相倒是自信。”

段德業“呵”地笑了聲:“倒不如殿下先說說,老夫何罪之有?”

這回感覺自己聽見了什麽荒唐笑話的反過來成了岑遠。

幾乎是立時,他就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舉手示意對方莫急。

“何罪?段相稍等,我想想啊。”

接著他就像模像樣地掰起了手指:“首先,私攬新兵,偷造武器,暗修戰船,意圖謀反,是為罪一。”

“其次,設計謀害故太子,嫁禍於人,行為卑劣,是為罪二。”

“而後又不知悔改意圖殘害後宮,襲擊皇子,甚至威脅到聖上安危,是為罪三。”

“結黨營私,貪瀆枉法,是為罪四。”

岑遠倏忽失笑,搖了搖頭:“段大人,罄竹難書啊。”

段德業始終泰然自若,見對方數完了便不屑地嘆了聲氣,又好似是在憐憫。

“段蒙已然認罪,至於這些香囊宮女什麽的,不過是些零碎證言,空口無憑,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

“殿下。”他又隨意地喊了一聲,“你說的這些,又有哪條真能定到老夫的罪。”

腳步聲又在牢獄間逐漸響起,岑遠輕聲笑了下,陡然湊近段德業,壓低了聲音。

“段相,棋子是不值得臟手去碰,但這下棋的人,還是得親手除之才痛快啊。”

段德業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岑遠餘光瞥見正朝他們走來的廷尉,臉上的笑不多時就徹底沒了影,他起身簡單理了理衣物,將大氅披上,隨即拿起自己的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冷著臉將杯盞丟回食盒。

“一個‘疑’字,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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