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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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長安西南角的一座簡陋民宅前。

“快快快!動作磨磨蹭蹭的。”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在門口不住地催促,“趕不上出發的時間小心我要你們好看!”

“砰!”那頭一個小廝將一只木箱隨意丟上馬車,發出一聲巨響,管家立刻就跳著腳沖了過來,對小廝指指點點:“你小心點!那裏面裝的都是我們夫人的首飾,碰壞了什麽你賠得起嗎!”

“喲,這是哪家的狗呢。”小廝不以為然地一手往木箱上拍了一掌,“個破箱子而已,我愛、碰、就、碰!”

“你!”

“秦大爺,你還以為這裏是段府啊。”小廝啐了一聲,“你主人都不過是一條喪家犬了,雖說打狗是要看主人,但你也就是條喪家犬的看門狗……噗嗤。”

話沒說完,小廝就沒忍住笑了出來。

今日難得沒有落雪,烈陽之下,管家滿臉充紅:“犯事的是那混賬段蒙,他都親口供認了那些腌臜事,和我家老爺絕無關系!我家老爺現在是自願告老還鄉,你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廝,只能待在這種破屋子裏,在這仗誰的勢呢!”

小廝譏笑一聲,拱手朝管家微微彎腰:“誒,小的是個打雜的,確實沒見過什麽世面,不懂你們這些大人物之間的事。可小的還有眼睛,還能看到有人因為自家大宅院被查封,只能夾著尾巴住到這種破屋子裏來;小的也有耳朵,能聽見真相,知道有人是當了替死鬼,有人不過是因為聖上賢德,念在他為官數十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才給他顏面,讓他免了死罪。”

“胡說八道!”管家罵道,“就一些道聽途說的傳聞都好拿來做真相,給人拿來當箭使了都不知道!”

那頭小廝張揚大笑:“那也無妨,反正小的賤命一條,死不了便是了。”

說罷,他回頭見到有人正從府中走出,便最後向管家吐了口唾沫,“哼”的一聲轉身進了府。

管家整張臉都幾乎變得通紅,一手指著小廝的背影不住顫抖,等府裏走出的人快至面前,他才趕忙迎了上去:“夫人,小姐。”

“老秦啊,你也不用這麽喊我們了。”

來人正是段夫人和段家小姐、段蒙元妻。段夫人輕嘆一聲,往管家手裏塞了些銀兩:“等東西收拾完,你也不用跟著我們了,另外找個人家吧。”

“可……”

“段家走到今日這地步,或許……就是自作自受吧。”

段夫人微微側首望去,也不知是在看皇宮的方向,還是這座長安城,抑或是頭頂這片渾濁的天。

但她很快就將視線收了回來:“你還有妻兒要養,跟著我們總不是回事,就好好地留在長安吧。”

管家久久沒有說話,直到段夫人又喚他一聲“老秦”,他才幡然回醒,長嘆了一聲。

“夫人,小姐。”他喊道,“此去一路,多多保重啊。”

段夫人勉強扯出一個笑來,卻沒有回覆了。

管家又是嘆了聲氣,擡頭又見一人:“老爺。”

段德業在幾輛馬車上簡單掃了一眼:“都收拾好了?”

方才明目張膽在管家面前嘲笑一番的府內小廝甚至都沒有再出現了,其餘小廝最後進出一兩回,基本是將三人的行頭都搬上了馬車。

數十年來,段德業得過的賞賜多如牛毛,丞相府的地窖幾度滿溢,這會兒卻只剩了兩馬車的物件。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輛空馬車供人乘坐,段德業簡單看過一眼,問:“府裏還有馬車嗎。”

“這……”

管家答得磕磕絆絆,於是段德業很快擡手示意他不用再說:“老夫知道了。”

他沈吟不語,再次撩開車簾看了兩眼,片刻後道:“把這裏夫人的東西都勻到另外兩輛馬車上去吧,老夫一個人坐這輛就好。”

“老爺……”“阿爹!”

除去一些段夫人的衣物,這輛馬車上就只剩下了段德業自己的物品。段德業沒理會妻女的勸阻,只沖秦管家道:“還不快去。”

管家苦著臉“誒”的一聲,只得轉身照做。

上元佳節,永安大街上早已紛紛掛起燈籠支起攤,孩童們捏著爹娘給的幾文銅錢,不顧身後的呼喚,一路小跑去了賣糖人的攤前。

幾乎沒有人會註意到有三輛馬車走出了城門,也鮮少會有百姓意識到,曾經的大寧丞相已然離開長安。

他們大多只會從說書人口中或茶樓的雜談中得知,段府原先那外姓女婿將於上元後不久被處刑,而那位相爺則在前不久主動引咎辭官,告老還鄉。

至於隨之而來的其他流言,例如段相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例如二皇子曾在大殿上不計前嫌替段相說情,又例如聖上重情,念及段相曾輔佐兩朝君王才準他攜妻女還鄉……

來源已無處可循,至於信與不信,就只有自由心證了。

京郊馳道上車馬如織,載著一個個奔赴回家的旅人,三輛馬車只能緩緩前行,好一會兒踏上回鄉的山路,這才逐漸加快了速度。

段德業一個人坐在最後方的一輛馬車上,閉目養神,身體隨著車廂的顛簸左右晃動。漸漸地,馬車外就幾乎沒了嘈雜淩亂的馬蹄聲響,剩下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變得格外響亮。

也不知就這麽走了多久,驀地,馬車上空似有禽鳥飛過,傳來“嘎——”的一聲響。

“籲!——”

車夫猛然拉住韁繩,兩匹馬匹先後發出嘶鳴,吃痛擡起前腿,車廂內壘起的幾個箱子在晃動中轟然倒下。

段德業一手撐住車壁,默不作聲。

馬車正好停在山路上的一個轉角處,車廂外,車夫牽著韁繩的手正在劇烈顫抖,他幾乎要說不出話了,只能兩眼瞪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一個蒙面黑衣男子,唇間囁嚅出聲:“你你你……你是……”

最後的一個“誰”字還沒出口,黑衣男子已然閃至他身側,往他頸後劈下一掌!

車夫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兩眼一翻暈了過去。黑衣男子直接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整個人提溜起來,一並丟去前方兩輛停滯的馬車邊。

直到這時,車裏的人才緩緩睜眼。

“老夫還以為你會來得更早些。”段德業道。

黑衣男子口鼻都被蒙在黑布之後,只剩雙眸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明亮。他眼尾微微彎了下,像是在笑,隨即就說:“今日上元佳節,路上人太多,讓段相久等了。”

興許是因為天地遼闊,不似牢獄間的逼仄與壓抑,黑衣男子的聲音聽上去倒顯得尤為清亮。

段德業道:“你很高興。”

“當然。”黑衣男子應道,“長路漫漫,心願將了,如果是段相的話,恐怕更會笑出聲來吧。”

“哈哈。”段德業附和他似的笑了兩聲,卻說:“可惜啊,老夫這回鄉的路應當是走不完了。”

“確實可惜。”黑衣男子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拔去刀鞘,用刀尖輕輕撩開車簾,“若是晚走一日,段相就能同家人再賞一輪明月了。”

山路上的天氣不似城中,雖說天高雲淡,寒風卻是不減。車窗簾的一角被吹得頻頻翻動,使得車廂內的光線也變得忽明忽暗。

雙方就這麽僵持著靜了許久,段德業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黑衣男子:“你還在等什麽。”

“我還以為段相會有話想對我說,但好像有些多慮了。”黑衣男子自嘲地道,“您的夫人和女兒可還在前面的馬車上。”

聞言,段德業目光幾不可見地一擡,但轉瞬就放了回來:“既為魚肉,那便任憑宰割。”

黑衣男子眼眸微彎,蒙面黑布下似是發出一聲很輕的恥笑。

“好氣魄,不過段相,這棋局啊,也不是必須把所有棋子都吃幹凈才算是贏的。”

段德業不再言語,只是閉上了雙眼。

凜冽的冬風卷著風聲鉆入馬車車廂,下個瞬間段德業就感覺有道尖銳而冰冷的東西突然貼上皮膚,隨後就聽黑衣男子在他耳邊低語:

“再見了,段大人。”

·

天祿殿內,眾多大臣聚集一室,圍著一張桌子你一言我一語,已然爭了近兩個時辰。

“此次匈奴人在箕山突然失去行蹤,想必是因為被我方發現行蹤,心虛所致!依臣看來,我等應當乘勝追擊,派精兵由格泉攻入,直取朔城!”

“直取朔城,說得輕巧!如今漠北正值大雪,糧草本就匱乏,山路難通,加上格泉邊關附近的地勢本就易攻難守,在這情況下還要起兵,豈不是正中敵人下懷!”

“好在晏將軍有先見之明,去年就已經申請開辟新的運糧線路,所幸沒有遭受大雪襲擊。即便如此,依張大人的意見,難道就還是坐以待斃,讓那匈奴人直接打到長安來嗎!”

“胡言亂語!京城自有南北軍防禦,又有陵邑作壘,怎麽可能讓那賊人碰到長安的一磚一瓦!”

“那張大人想要如何!”

“能和便和,或是再等兩月入春,期間囤積糧草,召集精兵,厲兵秣馬,屆時一舉拿下!”

“哈哈,好個一舉拿下!可大人,等你厲兵秣馬的這段時間,那匈奴人說不定早就將大寧的疆土給吃盡了!”

“嚴冬起兵,他們怕不是想自尋死路!”

“那張大人準備如何解釋那箕山上消失的匈奴人?一千人,一千人啊!張大人,那山可不吃人!要是等他們打進來後再起兵,那才是為時已晚!”

“裘大人堅持現在起兵,是想讓將士們直接去送死嗎!”

“我大寧養兵千日,為的就是在這種時候能挺身而出,護佑大寧的百姓和江山。此時再畏首畏尾,讓天下怎麽想,讓瀚林的百姓怎麽辦!”

——砰!

幾案後寧帝猝然拍桌:“夠了!”

原本爭論不下的幾名大臣紛紛跪地,頓時大氣都不敢出。

然而寧帝拿帕子捂住嘴,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榮公公聞聲立刻從一旁上前,為寧帝捧上茶盞。

“陛下!太醫說了,您這情緒可千萬不能激動,快先喝些茶吧。”

“哼,這些蠻夷要是能一直太太平平的,朕也不會這般激動。”寧帝接過茶盞,仰頭就將其中溫茶飲盡,一把塞回榮公公手中。

他面前的幾案上擺有一本急奏,正是從瀚林發來的消息,說是前幾日奉命派暗探去箕山附近調查,發現近千匈奴人的行蹤,但對方在一夜之間就沒了蹤跡。

殿內正中的桌上正放有一張大寧北部的地形圖,箕山的位置赫然插有一枚黑羽旗幟。

箕山位於瀚林地區的西北邊,是一座海拔較高的山丘,占地尤為廣闊。其中東南角與大寧疆土相壤,西北邊又通往匈奴單於所在的朔城。

寧帝平覆了會兒氣息,稍稍冷靜下來之後便揮手讓榮公公退到一旁。他掃過面前匍匐在地上的幾人,最終停留在一側的晏家父子身上。

晏暄微低著頭,眉間緊鎖。

“都起來吧。”

寧帝說罷,等所有人都站起身後便很快問道:“晏太尉,你如何看。”

“陛下。”晏鶴軒泰然行禮,隨後就將視線轉向晏暄,“既然犬子先見之明讓人視線調整了糧草路線,又主動提出調查箕山,想必心裏是有了些打算的,不若先問問他吧。”

寧帝聞言點了點頭,又看向晏暄:“肖寒,如若讓你帶兵,你預備如何。”

“陛下。”晏暄從地形圖上收回視線,朝寧帝拱手,“臣……”

但他話未說盡,就有一人從殿外闖入:“陛下!”

一旁有大臣喝道:“何事如此驚慌,沒看見殿內還在議事嗎!”

“未經通報擅自入殿,還請陛下恕罪!”來人“咚!”地一聲跪到地上,雙手捧著一份急報高舉過頭頂,“只是這份奏報實在太急……”

話雖如此,寧帝看上去並沒有因此變得急躁,反而面不改色,像是早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幕。

他朝一旁榮公公偏了偏首,後者立刻了然,去接過奏報交給了寧帝。

“陛下。”方才爭論聲最響的裘大人立刻就問:“莫非又是漠北的消息?”

寧帝打開奏報,粗略地掃過一眼便又合上了,丟在案上:“非也。”

“那是……”

寧帝朝那奏報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自己去看。

裘大人一根神經吊著,趕忙抓來奏報翻開,然而就見上面所寫:

「段相於回鄉途中路遇山匪,連人帶車墜入山崖,發現時已無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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