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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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鏘”一聲,詔獄大門應聲而開。

陰暗的空間內,血腥味混雜在地下潮濕的空氣中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岑遠一手正拎著餐盒,面不改色地看了眼面前只靠微弱燭火點亮的幽暗通道,隨即朝旁邊跟著的人側了下腦袋。

那人岑遠曾在上一世見過數回,這輩子卻鮮少碰面——正是在上輩子為牢獄中的他送來鴆酒的廷尉。

廷尉接過一只火把,帶著岑遠往詔獄深處走去,道:“其實二殿下若想面見重犯,可以事先派人同卑職說一聲,卑職能安排人手押送犯人到審訊室去。這牢獄環境惡劣,怕是苦了殿下。”

“無妨。”岑遠不變的表情湮沒在陰影裏,就連棱角都顯得更為深邃,“一會兒的功夫而已,更久也不是不能待。”

廷尉聞言惶恐地朝他看去一眼,岑遠笑道:“玩笑話而已,大人不必留心。”

廷尉便也回以微笑:“殿下心直口快,倒是差點嚇著卑職了。”

火把的光線吸引了鐵牢後的陰暗目光,一時間鐐銬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其中有個長發淩亂看不清臉的人直接趴到了鐵欄桿上,沖著他們呵呵地笑,等人快路過眼前的時候“嗬”地簇了口痰,從欄桿縫隙中吐了出去。

“大膽!”

廷尉立時將火把頂到那人面前,火燭硬生生把人逼退數步,那人卻又接著大笑起來,喉嚨處發出的尖銳嗓音如一把利刃,淩遲著所有人的雙耳。

廷尉回頭喚道:“二殿下,您沒事吧!”

岑遠方才及時地停住了腳步,才避免了汙穢上身,他淡然拂了下披在身上的大氅,冷淡回道:“無礙。”

“卑職疏忽,還望殿下恕罪。”廷尉連忙謝罪,見岑遠朝他擺了擺手,轉而扭頭喊人:“來人!把這人拖下去,上乙字刑具。”

隨時警備著的獄卒聞聲趕到,三兩下就把那依舊傻笑的瘋子拖出了牢獄,也不知是帶到什麽地方去了。

岑遠冷漠地看著他們走遠,廷尉在一旁道:“殿下……”

“走吧。”岑遠收回視線,往通道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四周鐐銬的聲音反而逐漸安靜下來,除了腳步聲外,很快就幾乎只剩下了幾不可聞的呼吸聲響。

驀地,岑遠腳步變緩,朝一旁看去。

鐵牢的另一邊坐著一人,似乎是意識到那腳步聲停在了自己的牢外,擡頭看了一眼。

隨即他嗤笑一聲:“二殿下,別來無恙。”

岑遠平靜地道:“段蒙。”

此時的段蒙身著囚服,整個人邋遢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布滿傷痕,衣物上的汙漬和血跡相互交疊,基本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段蒙說:“殿下養尊處優,可不便來這鬼地方。”

岑遠走了兩步,隔著鐵牢俯視對方,語氣中透著諷刺:“這話說的,段大人恐怕巴不得我去更鬼的地方吧。”

“可最終贏的還是殿下,不是嗎。”

“孰輸孰贏,本就不是什麽絕對的事。”岑遠道,“老是針對我這麽個不成事的皇子,段大人到底還是格局小了。”

段蒙身體動了幾下,似乎是想站起來,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他重新倚靠回墻壁,說:“那殿下今日來,難道是來看笑話的嗎?”

“路過而已,段大人不必太緊張。”岑遠微微笑著,“我這就走。”

說完,他就收回了落在段蒙身上的視線,要繼續往最深處的那間牢房走去,而這時,段蒙倏然掀起稍顯腫脹的眼簾看向他,朗聲喊道:“殿下,您就不想知道五年前的冬狩究竟都發生了什麽事嗎!”

岑遠頓住了腳步。

他臉上的笑漸漸落了下去,在片刻後冷靜地說:“這件事段大人不是已經在審問時和盤托出了嗎,還有什麽好說。”

“那時候,我只說了如何將故太子引至白鹿林深處,如何讓人將私養的灰熊放到他狩獵的路徑上,可沒說故太子究竟是怎麽死的。”段蒙發出一聲恥笑,“以前一直聽聞二殿下同故太子親如同胞兄弟,您難道就不想知道真相嗎。”

岑遠不置一辭,大氅下的手卻緊握成拳。

段蒙低頭把玩扣在手腕上的鐐銬,發出了一陣“嘩啦”的響聲,口中語氣帶著明顯的笑意,就仿佛是在與人吃茶閑談。

“當時我位居中壘,按規矩不得佩弓,於是托了那些馴熊人給我帶了弓箭。”他徐徐說道,“我的身手雖不算上乘,但對箭術還是頗有自信。在看見馱著二殿下的馬跑遠後,我一共朝故太子所在的地方射了兩箭,一箭射中灰熊,一箭正中故太子胸口。”

當時審問他的人就是在場的廷尉,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些細節都是對方當初從未提過的,於是趕緊偷偷退後兩步,招來幾名獄卒。

段蒙視若無睹,換了個姿勢,朝鐵牢外側對著他的人瞥了一眼,一張幾乎看不清原本樣貌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勢在必得的神情。

“當時我走近他,就看到他胸口被熊爪抓出好幾處傷口,差點被開膛破肚。但我那時候覺得很慶幸,因為我不用再做什麽,那傷口就正好能夠掩蓋箭支造成的傷痕。”

“那一箭並沒有直接把他穿死,而他大概是沒看見我手上的弓,也沒看見那頭熊已經倒在了地上,只是一味地推著我,還讓我快跑,讓我去提醒在白鹿林裏的其他人,讓我去保護陛下。”

“我沒有走,只是把他胸口的那支箭拔了出來。”

“殿下,您見過鮮血噴到雪地上的時候是什麽模樣的嗎?”

段蒙沒有停頓地說著,說他是如何銷毀箭支和腳印的痕跡、如何看著故太子咽氣、如何在聽見有馬蹄聲後裝作剛剛趕到。

他一直註視著岑遠的側臉,試圖在對方臉上看出悲憤和痛苦,那便算是達成了目的。然而,岑遠一直無動於衷,直到牢獄中的餘音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才終於悠悠轉過頭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透著可憐。

——是的,岑遠在可憐他。

段蒙知道自己行事不算謹慎,這點總是被身為丞相的岳父大人詬病,只是在成了階下囚的現在,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多做思慮了,只需要將最鋒利的話全部說出來就好。

可他沒想到的是,就連這些,都只是換來了對方的可憐。

牢獄中一時間又陷入了可怖的沈寂,段蒙咬緊牙幫,竭力去回視對方,半晌後說:“殿下不想說些什麽嗎。”

廷尉聞言心裏咯噔了一下,偷偷朝旁邊的人看去。

岑遠依舊面不改色,握緊的拳早已在不知何時就松了,他斂下眸,望著地上明顯的一塊汙濁,倏忽笑出了聲。

“我要說什麽?我何必說什麽。”

岑遠話語中帶著輕松的笑意,這麽一聽,就更是讓人明顯地感覺到了他的輕蔑。

“光是謀殺太子這一條罪名,按律就足以讓父皇處予你一個車裂之刑。一枚即將碎裂的棋子而已,我又何必去臟自己的手。”

段蒙仿佛被對方這句話中的某個字眼戳中,一把攥緊了鐐銬的鎖鏈,想反駁些什麽,但最終他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往牢獄深處望去一眼。

在通道的盡頭,陽光透過鐵窗的縫隙零零碎碎地落在牢獄中,映出墻邊正閉著眼盤腿而坐的白發老人。

那正是段德業。

“耽誤太久,還是先不聊了吧。”岑遠道,“今日我來這是為了找段相的,還特地溫了酒,再耽擱下去,酒就該涼了。”

說罷,他往段蒙臉上輕飄飄地丟去最後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徑直朝通道盡頭的那間牢獄走去。

墻上的燭火跳動了一下,旋即就好像是快燃盡一樣黯淡了下去。

段蒙只感覺自己腦海中有什麽東西也隨之碎裂,他突然憤起吼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他甫一撐起身體,瞬間又跌坐到地上,前行的姿勢成了狼狽的匍匐,掃起地上骯臟的灰塵。

“棋子又怎樣!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二皇子!我沒有輸!我能達到我的目的!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不待岑遠給出指示,廷尉就已經作出了反應,讓人把段蒙帶了出去。

叫喊聲久久回蕩在獄中,交疊反覆就如鬼魅的嘶吼。

廷尉回身喊了句:“殿下。”

“把門開了吧。”岑遠道,“之後在外面等著便是。”

廷尉看了眼牢中坐著的人,就見段德業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閉目養神,絲毫不受外頭鬧劇的影響。

岑遠道:“不必擔心,段相為相數十載,總不至於用些低劣的手段。”

段德業嘴邊的胡子幾不可察地動了毫厘,而後就聽他沈穩地道:“這裏是詔獄,殿下又怎知老夫不會破釜沈舟?”

岑遠但笑不語,側首朝廷尉示意了一下,後者不敢再多說,只得上前將牢房上的鎖打開:“殿下只有一刻鐘的時間。”

“好。”

等岑遠應完,廷尉朝他作了個禮,便退了下去。

段蒙的聲音漸行漸遠,這會兒已經徹底聽不見了。

段德業輕嘆一聲:“殿下走來這一路可真是不太平,現在耳根子終於是清靜了。”

岑遠不言,將食盒放到地上,脫下身上大氅,不緊不慢地折了兩折收好,回頭又輕車熟路般從牢獄一角翻出一張還算幹凈的草席,鋪到了段德業對面唯一有陽光的地方,盤腿而坐。

段德業此時方才微微睜眼,略顯疑惑地投去一眼。

岑遠視若無睹,邊朝手心哈氣,感嘆了一句:“今天可真冷啊。”

段德業畢竟是一朝丞相,寧帝並未讓人對他施與重刑,因此這位老人看上去依舊好整以暇,話音依舊擲地有聲。

“殿下此行江南,覺著如何?”

岑遠打開食盒蓋子,取出其中的幾碟小菜,邊說:“靜可沐微風,動可享樂舞,倒不失為安居樂俗之所。不過就是這一到冬天,就未必會有長安舒適了,那寒意可都是往骨子裏鉆的。”

“哦?”段德業一眼都沒往那些下酒菜上落,反倒是露出一副新奇的表情。

“從前陪陛下南巡都是在春夏,倒是從沒在冬季去過江南。改日若是得空,那還是要去見識見識的,就是殿下這話有些嚇到老夫了,也不知我這幅破身子骨啊,到底能不能撐得住。”

“抱歉,是我說得誇張了。”岑遠虛心反省,一邊將筷子擺在對方面前,最後從食盒中取出了一壺酒和兩只酒盞。

段德業終於是往那酒壺上看了一眼。

“不過我想按照段相的身體應當是無礙的。”岑遠繼而輕言,“畢竟段相連海風都受得住,就江南那點寒意,自是不在話下。”

話音落下,卷著陽光下的塵埃轉了數圈,好一會兒才銷聲匿跡。

岑遠往一只酒盞中斟了酒,推至段德業面前,這會兒才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不對,是我忘了,段相上回上島,應該還是五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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