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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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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島嶼不算小,船只環繞一圈都需要至少花上半個時辰,等所有將士從四面八方一邊包圍搜查,匯聚到島嶼中心,分別向晏暄和岑遠報告的時候,也已經是兩刻鐘後的事了。

那些將士幾乎都是跟隨晏暄上過戰場的士兵,於是在同岑遠行過禮後,就自然而然地轉向晏暄:“主帥。”

晏暄示意他說。

“我們一共在島上發現三處山洞,其中兩處用於制造兵器,另一處像是在制造船只,剩下都是樹林。”其中有人上前報告,“至於校場,就只有這裏一處。”

晏暄:“知道了。”

岑遠想了想,兵器之類處理還是交給晏暄最好,便說:“那邊你去處理。”

“好,你自己小心。”晏暄應聲,於是兵分兩路,和將士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經過清點,校場□□住有近百名人,都是在南軍開始征兵時就過了考核的新兵,在坐船離開青江碼頭之後就一同被送到此處,進行所謂的特殊訓練。

除了這些兵卒和他們住的帳篷之外,點將臺附近另有一處山中小屋,在查問過後得知,那裏正是先前逃跑的領軍的住處。

岑遠親自搜索,從中搜出了兵卒的名單,包括他們的姓名、是哪一批上島、家裏又有哪些人以及他們都做些什麽。

另外,他還翻出了一個上鎖的木箱。

他朝一旁偏過視線,婁元白便利索地在那個領軍的身上翻出了一串鑰匙。

待打開木箱,裏面呈現出的赫然都是信件。

岑遠掃了眼,取出其中最厚的一封最厚,就見落款處寫的正是“劉朔”。

“唉,大人啊。”

那領軍身上還穿著軍服,被將士緊緊按著跪在一旁,掙紮間甲片發出脆響。

但與之相比,他說話的模樣反而讓人感覺他身上的仿佛不是盔甲,而是些一擊就碎的草包。

“這些都是上面的人吩咐下來的,說是不能讓這些新兵和外面聯系,以防他們在信裏暴露了這個島,反正軍營一直規定的都是不收回信。我們……”他頓了下,笑著嘆了聲氣,“害,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嘛!”

岑遠根本就不想聽他屁話,全程置若罔聞,只把信放回去,將整個箱子一同交給婁元白。

“先按著落款還回去,若是有要寫信報平安的,收集起來後派人以最快速度送出去。”

等這批兵卒回到青江,估計還得先接受單獨詢問,大概率是無法讓他們立刻回家的。

婁元白接過木箱,點頭稱“是”。

岑遠繼續回去翻著書架,他動作隨意,指尖在整齊劃一的書脊上一一劃過。

“你上面的人都有誰?”忽然他問道。

“這嘛……”那草包領軍擡了下頭,目光在空氣中閃爍了許久,他身側的將士見他不說話,當即按下他的頭:“老實回答!”

“哎哎哎!我說嘛!”他立刻說:“這上面的人……害,您別看我穿了個盔甲好似很威風一樣,其實啊,我也就是個蝦兵蟹將,最多就是看著這座島,督促後頭那些制造兵器的洞穴,帶外面那些送來的小兵小將們做些基礎的訓練、熟讀兵書,再深了……那咱也不會呀。”

“別說廢話。”岑遠重覆問道,“你上面的人都有誰。”

隨著他這一句,將士按著草包領軍的手也跟著往下一按:“老實交代!”

“哎哎哎大哥!肩膀疼!”那草包領軍立刻瞎嚷嚷起來,哀聲載道地抱怨起他人過壯年,早已不像他們這些正值風華的將士一樣了,身上每個部位一觸即碎,得“輕拿輕放”雲雲。

將士絲毫沒有松懈,反而越發施力。

“行了行了!”那草包領軍又嚎起來,“這回真要斷了!”

岑遠朝將士使了個眼色,後者終於是放輕了手勁,讓那草包領軍終於有了片刻的喘息。

“……大人,我是真的聯系得不多啊!”片刻後他嘆了口氣,說,“平時聯絡得多的也就一個李都尉,其他那些個達官顯貴啊我是連人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就今天這事,要不是老張帶著他船上那些人躲島上來了,我也不會知道啊!”

說著,他似又想到什麽,擡起腦袋問道:“……您應當知道李都尉是誰吧?”

岑遠自是認得。

那人名李平,任華楚都尉,負責南軍征兵事宜。

在丹林的時候,他曾在楚王邀請的晚宴上見過對方一面,後來也和晏暄一起跟著對方去過一次楚軍軍營。但相較而言,與之打過更多交道的該是晏暄。

因此對於此人,岑遠並沒有太深的印象,只記得對方身材並不高大,還上了些年紀,動作言語間雖然也有著威嚴和魄力,但那更多的只是出於身為長輩的身份,真要站到點將臺上就相形見絀了——尤其是和晏暄並排站立的時候,氣場被完全碾壓,根本無法比擬。

可饒是如此,他們也知道楚國征兵的事情和李平絕對脫不了幹系,從未小覷。

此時面對那領軍的問題,岑遠沒有多做出反應,淡淡地掃了對方一眼。

那草包領軍一直都是一臉漫不經心的態度,就像是已經破罐破摔了一樣,在面對岑遠的時候也從未有過畏懼。

然而此時此刻,他被對方用冷淡的視線一掃,就感覺自己背上仿佛無端出現一樁千斤重的大錘,壓得他磕在地上的膝蓋都隱約作痛。

片刻後,他的額角冒出了一絲冷汗。

岑遠收回視線,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書架上,問道:“你們平時都是怎麽聯系的。”

“大……大人。”那草包領軍如蒙大赦,再開口時聲音卻有了些顫抖,眼神中也沒有原先的隨意了,“剛才我也說了,平時就和李都尉聯系,大多都是寫信。”

“信呢。”

“大人吶,這要是你的話,難不成敢留著這信啊?”

他這話語氣中輕蔑的意味十足,因此一旁的將士聞言又要對他壓制,但岑遠淡然朝將士擺手,示意對方不用動作。

隨即,他也收回視線,在交叉的兩面書架上又掃視了一遍。

婁元白抱著木箱站在一旁,說:“這面書架看上去總有些不舒服的感覺。”

岑遠不置可否,忽地擡手取下最上層的兩本《吳起兵法》,交換了位置重新放回去。

“原來如此。”婁元白立刻說,“其他書冊都是上卷在右,只有這套《吳起兵法》的上卷是在下卷左邊。”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就聽墻壁突然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那是齒輪轉動的聲響。

剎那間,婁元白和另一名將士同時擡頭往聲音的來源看去,岑遠向後退了半步,而後就見其中一張書架緩緩朝外移動,不多時,兩面書架的夾角處露出一個駭然大口。

入口處一片漆黑,只能隱約瞧見墻壁上有幾處可供點燃的燭臺,以及一條像是通往深淵的樓梯。

岑遠回頭望去,就見那草包領軍面色僵硬,臉色也是一黑。

“你繼續問。”岑遠向婁元白吩咐,自行拿了個燭臺,一步步朝樓梯深處走去。

·

晏暄處理完三處山洞,回到校場一問,才得知岑遠還在山中小屋。

等走進屋子一看,卻只見到了三個人。

他往將士和被按在地上、正出著冷汗的領軍身上各掠過一眼,轉而問婁元白:“人呢。”

婁元白知道他問的是自家殿下,便簡單地說明了情況,朝書架間的夾角看去一眼。

也不知這地下室裏是個什麽設計,在上面的人都隱約能感受到從地下吹出的習習涼風。

——就好像是一只怪物張開巨口,正朝他們嗬哧嗬哧地喘著粗氣。

“這家夥剛才廢話一句接一句,現在是一個字都不肯往外蹦了……晏大人?”

婁元白話還沒說話,就看見晏暄不知為何陡然變了臉色,目不轉睛地望著地下室的入口,拿著劍的手越發收緊,就連手背上的青筋也顯而易見地凸起。

再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他那只手似乎正在顫抖。

“晏大人?”

婁元白又喊了一聲,讓晏暄倏然驚醒,後者未言一語,徑直快步走進黑色的入口。

地下室中。

岑遠沒忍住吐槽出聲:“這草包是給自己修了個牢坐麽。”

按照位置來看,這地下室正是在一處斜坡下面,整個地下室四面都是灰色的墻壁,只有一面墻壁的最上方開了個大約有兩只手掌大的口子,估摸著是用於通風。

這通風口用了幾根短小的鐵欄桿封住,但沒能完全攔截住光線,隱約還能聽見將士路過的時候腳踩在草上、以及搬運兵器時發出的聲響。

不知是因為島上濕氣重還是怎麽,每面墻壁上都有水漬留下的痕跡,深淺不一,顯得異常斑駁,被燭光照射到的時候,就更是讓人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水漬還是別的什麽。

——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些不好的回憶。

“……嘖。”岑遠嫌棄地擡手揮了揮眼前暴露在光線下的塵埃,覺得這地方著實讓人反胃,也虧得那草包能躲在這種環境下偷偷傳遞消息。

他不願逗留太久,快速借著燭火在一旁的架子上掃過一眼,發現架子上放的幾乎都是木箱。

幸好他還帶著方才從領軍身上搜刮下來的鑰匙,試了幾回後便開啟了所有的木箱,而箱子中大多都是紙張,岑遠隨便拿出一份泛了黃的展開,就發現這赫然是大寧東部往外的海上地圖。

地圖上標記了幾條線,岑遠對其中的一些還有些印象,正是如今江南往來東北的漕運路線。而更讓他感興趣的是,在這些路線外的海面上,不僅僅是位於楚國附近的這座島嶼,更是畫有不少代表島嶼的圖標。

看來在大寧開辟漕運的這幾年裏,這背後之人已經把海上的資源給摸透了啊。

岑遠暗罵一聲,又去細細看了看那幾個島嶼圖標旁的備註。

他們現在所處的島嶼旁記錄有“甲未七百”,而西北方向的一座島嶼旁邊記錄的則是“乙卯一千二”,末了是一個用朱筆寫下的“滿”。

再看東北方向另有一座,同樣記錄了“丁午一千八”,也同樣有一個“滿”字。

岑遠看了看其他幾座更遠的島嶼,也是同樣的記錄方式,便猜測想:“甲未”、“乙卯”、“丁午”大約是島嶼的標識或方位之類,後面的數字應當就是每座島嶼能承載的人數。

忽然岑遠想到,先前晏暄前往樺金地區抵抗匈奴進犯,能帶的兵也不過只有三千。

“真是可笑。”他喃喃道,“既然有這麽多人,給小將軍用該有多好。”

“以少勝多”四字說出來容易,但恐怕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能了解背後的危急,只有晏暄身上那些還殘留痕跡的傷疤才能證明其中兇險。

岑遠閉上眼,重重地深呼吸了一下,才勉強壓下心中想要立刻飛身回長安制裁那姓段的的沖動和憤怒。

覆又睜眼,他將地圖收拾起來,伸手正要去拿其他箱子裏的東西,突然就聽樓梯的方向傳來腳步聲響。

熟悉的聲響在暗灰的墻壁之間盤旋,岑遠一楞,不自覺望向樓梯的方向。

這個聲音……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在最後的詔獄中,在飲下毒酒之後。

四周的環境是同樣的晦暗駭人,室外破碎的月光和微弱的燭火交相輝映,就連外頭將士們搬運兵器時發出的聲響也像是從遠方燈市傳來的喧天鼓樂。

於是此時此刻,就連那急促得已經無暇去掩蓋的腳步聲也顯得十分相似,就好像……

就好像……無論是前生今世,會披襟斬棘破除萬難朝他走來的永遠都會是那個人。

——晏暄疾步而下,一走出冗長的樓梯間,就見到他的殿下正完好地站在書桌後,手還懸在一只木箱上方,一臉楞怔地看著他的方向。

他腳步陡然停住,無聲地呼出胸口沈積的那一口氣,緩步走向對方。

“發現了什麽。”

岑遠倏然回神,條件反射地回了一句“地圖”,轉而又在對方身上打量了一通,問道:“外面發生什麽事了嗎?”

竟能讓他家小將軍都如此慌張?

然而晏暄頓了下,搖了搖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口又問:“只有地圖?”

岑遠終於是如夢初醒,拍了拍箱子:“剩下的還沒看呢。”

隨即他從木箱裏拿出了幾個信封,四角皆已有些泛黃,其中一些還因為濕氣黏到了一起。

而在信封的右下角都寫有一個日期,最上面的一封正寫著:「寧桓十四年四月」。

岑遠想了想,說:“我記得大寧開始啟用海上漕運是在寧桓十三年末,而寧桓十四年正好是征兵年。”

晏暄此時已經全然看不出方才慌亂的模樣,恢覆了一臉平靜的神情,“嗯”了一聲。

幸而信封裏頭的紙張無礙,岑遠將其取出,就見信上言簡意賅:「送至丁午,數量為先」。

“‘丁午’是這裏往東北方向過去的另一座島,”岑遠指著地圖對應的地方,“他們恐怕是優先把兵卒送往更大的島嶼,這樣一來的話,訓練、管理都能更為方便。”

他頓了下,又猜測:“這封信估摸著是發現這些島後不久的事了。”

晏暄不置對錯,一邊取出另外的幾封一一看過,最後才道:“自大寧開辟漕運路線開始不久,他有意或無意地發現了這些島嶼,於是對船只行進路線進行約束,同時厲兵秣馬,將所有的資源都聚集到了島上。”

“他倒是也不怕什麽時候海上吹來巨浪,把他這些個秘密基地給整個淹了。”岑遠諷刺地一笑,“可既然他養精蓄銳這麽多年,為何偏偏今年行事如此張揚了?”

前幾年南軍征兵事宜並非由晏暄管轄,但根據記錄,當時的文件表面上都並沒有出現明顯的不妥。

……等等。

思及此處,岑遠又忽然想到,上一世晏暄在最初始的時候也沒有發現征兵的異常,一直到次年年初才開始著手調查,少說也得到今年年末才意識到征兵的問題。

小將軍的能力他是不會懷疑的,那既然如此,就說明這些異常都還勉強能在一個可以自圓其說的範圍內。

——真正脫離了計劃的,應當還有這一世對征兵一事調查的提前才對。

岑遠將視線投向晏暄,後者似乎沒有留意到,另外又打開了一個木箱,翻閱著其中信件。

一時間,幽暗的地下室中只剩下了紙張翻動的聲響。

驀地,聲音靜止,晏暄停下動作,說:“我們都忽略了一點。”

“什麽?”

晏暄將信件平放在桌上,用指尖點了點:“最先提出希望調整漕運路線的,是楚王。”

岑遠本還在思考,該如何開口詢問對方發現征兵一事有異的經過才能顯得不那麽突兀,然而此時聽到對方的話,他也無暇顧及了,忙不疊低頭看去。

那信件的日期正是今年四月的時候,是在楚王提出希望調整漕運路線的事情之後不久,而信上書:「一切如舊,人滿則送至甲未,毋庸擔心」。

“一切如舊……”

岑遠喃喃著,這看似普通的四個字卻更是加深了他心中的猜測。

——若是的確一切如舊,那晏暄究竟是如何能提前發現異常的?難不成在這之後發生過什麽他不清楚的意外?

他連忙跟著翻出同一個木箱裏的其他信件,一一展開攤平,就見其中大多是一些簡單的安排調整,混雜了一兩句看上去不怎麽耐心的安撫,便大致掃過,直到看到一份標為今年五月的信件時倏然一停。

那信上的字跡顯然和其他的有了差別,潦草不少,許多字都用連筆帶過,但大致意思不難解讀:

「五月末時,鄙人得空前往江南,屆時上岸再議

馨」。

岑遠喃喃:“這個落款……”

他話沒有說完,與晏暄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了這三個字後該接下去的話——

“義馨”的“馨”。

岑遠沒有作聲,把方才收繳的香囊拿出來放在桌上,永魂花清淡的味道隱約飄入空中,環繞著布囊角落的那個“馨”字。

“五月末,怪不得……”岑遠忽而想到什麽,冷笑了一聲道:“我記得趙宇上京去長安的日子,恰好就是在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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