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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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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晃動的船艙裏,雖說已經是比甲板要好上不少,但依舊漂浮著淡淡的海水腥味。

兩人此時都換上了幹凈的衣服,頭發也被擦幹重新梳理好,看起來不再狼狽。

——那衣服還是蔣元明事先放在船艙裏當備份用的,就怕出行的半途有浪襲來,只是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岑遠手上的繃帶因為剛才的動作松了些,晏暄替他重新解開包紮,而他整個人都老老實實的,低著腦袋,就像做錯了事的孩童。

“晏暄。”他喚了聲。

晏暄:“怎麽了。”

岑遠右手在對方手中,條件反射似的蜷了一下。

“我沒後悔。”

單單四個字,也不知道他說的究竟是指在水面下握住刀刃導致的這個傷,還是在說方才面對趙宇時的沖動。

先前一片混亂,他所有的行動幾乎都成了本能,根本就沒想過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可如今再回過頭來想,如果晏暄真出了事……

無非就是再走一次老路罷了。

聞言,晏暄手裏的動作明顯停頓了片刻,但很快,他替岑遠重新包紮好繃帶,將那只手圈在兩手之間重重地握了下。

“答應我。”他面色嚴峻,只有語氣和目光依舊溫柔,“不會再有下次。”

岑遠沒有立刻回應,不著痕跡地躲開了晏暄的視線,而就在這時,船艙門被敲響。

“殿下。”婁元白在得到應允後進門報告,“先前收到岸上的消息,何家二老已經被保護起來,在何家附近的人也全部被收押,現在都收入了青江縣衙。”

岑遠聽後依舊垂著視線,簡單地“嗯”了一聲。

“至於蔣家家主……”婁元白說著,看到自家殿下終於是擡眼看他,便加快語速,“前段時間一直跟著他的人說,蔣家主最近都在各個店鋪裏忙活,偶有聯系何氏兄弟,除了生意相關,其餘也只講了今日帶殿下出行的事,期間也沒有刻意回避。”

岑遠眼神微動,神情終於出現些許如釋重負的模樣。

只是先前,他並未安排讓人跟著蔣家的人——即便到了這時候,面對這位難得一見、卻總喜歡在他小時候抱著他去摘樹葉的舅舅,他還是會不免心軟。

但幸好的是,他不是一個人孤軍作戰。

晏暄在他旁邊道:“抱歉,擅自派了人。”

岑遠搖搖頭,問婁元白:“慶哥那邊呢,情況怎麽樣了。”

“我們已經在他所說的海域。”婁元白說,“大半船只正在附近搜尋,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

岑遠應道:“嗯。”

此時掌舵的人已經換成了慶哥,而他們前進的方向也並非青江碼頭,反而更加遠離。

先前晏暄雖然說了回家,但此時若不趁勝追擊,等休整過後,對方說不定就會作出對策,到時候再想深入可就不一定有機會了。

於是最終,他們還是決定按照原定計劃,根據慶哥所言,往大海中央行去。

——當時在被突然推下海後,慶哥也不是沒有想過原因。

人在危機的時候思緒總是能得到短暫的爆發,在海水中掙紮的時候,他反而記起了最近的種種,很快就意識到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

似乎在進入初夏之後,每月他都能聽說那麽一兩回官船遇見事故的消息,只是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最多就是頻率高了些許,因此除了在出行時更加小心以外,他沒有太過在意。

出事那日天氣晴朗,離開青江碼頭後不久,船長卻同他說航線臨時有了更改,讓他往大海深處再深入一些,後來又以檢查船只為由,讓他在大海中央短暫停留。

那時他雖然也有懷疑,終歸只能言聽計從,且一直留在掌舵室內。可是長久以來的經驗讓他僅憑船只的晃動、以及再次起航時船只的重量就能知道,對方並不只是在做什麽檢查,而是將什麽東西卸下了船。

到後來一切又顯得十分順利,他如往常一樣完成自己的工作,載送一船的糧草到了北方,再按照原定航線駛回。

只是這回,船長並沒有讓他停留,而是在快到青江的時候,強行把他帶去了甲板,一把推下了船。

在被人救下後,意識還未完全回歸清醒,救他的人曾問他大海上發生了什麽。

他看不清對方是誰,只依稀記得對方走路時的聲音一輕一重,就好像是跛了條腿,但對於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對於半只腳仍踏在鬼門關的半縷靈魂來說,既然救了他的性命,那便是他唯一能夠抓住的一縷稻草了。

於是他一五一十地同對方說了全部的事,而那時對方回他的是:

“不用擔心,我相信有朝一日,一定會有有緣人來懲處那些長著人臉卻喜愛吃人的怪物。你只需要耐心地等,等到那時候,就一定可以回家了。”

……

——篤篤!

岑遠霎時擡頭:“進來。”

“報告!”一名將士推門而入,“第三船隊在北行五裏的方向發現一座島嶼,岸邊停有船只!”

岑遠霍然起身:“通知下去,讓第三船隊先按兵不動,一二船隊隨我們北行,其餘船隊按照原先的搜索路線直接往北,分別從東西兩側包夾。九十船隊辛苦一些,繞到北邊,就位後直接發信號。”

“是!”

將士又看了晏暄一眼,見後者沒有補充,快步離開布置去了。

岑遠又轉向婁元白:“安排些人看好抓回來的人,尤其是那個姓趙的。”

他頓了頓,又說:“找人給他稍微止止血,別讓人死了。”

“屬下明白!”

應完話,婁元白見岑遠朝他揮了揮手,便朝兩人一拱手,識相地退出了船艙。

船只晃動的幅度愈發加快,朝未知地島嶼筆直前進。

岑遠整個人都緊繃著,心裏頭一時也不知道是該激動還是該放松,他雙手緊緊按在桌上,因為太過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骨節在皮膚上撐出尖銳的蒼白。

晏暄一手覆蓋在他的手上,另一邊在他背上輕輕拍著。

岑遠在他的安撫下逐漸放松,十指卸下了力道,在船只晃動中將自己靠向對方,閉上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船只的晃動終於停了下來,門被人陡然敲響,外面的將士隨即稟報:“殿下!晏帥!除了繞北的兩艘船以外,其餘船只均已就位!”

岑遠微微睜眼,就聽晏暄回了聲“知道了”,接著外頭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混入將士們做著準備的嘈雜中。

岑遠擡起身體,深呼吸了一口氣,旋即驟然抓住晏暄領口將對方扯近。

“晏暄,只有你剛才說的,我無法同你保證沒有下次。”

兩人鼻尖幾乎相抵,氣息交纏,岑遠目光近距離地對上晏暄雙眼,堅定又固執。

“要是你出了什麽事,我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立刻就讓那些人下去給你陪葬。”

“我說到做到。”

說罷,不等晏暄回應,他就把人推開轉身離開了船艙。

·

甲板上,將士們已然整裝待發,就等繞行的船只到位後發出信號。

環境趨於平靜,天光在此時終於穿透雲間罅隙,破開重重迷霧照耀在船只和海面之上,露出疊繞在神秘背後被叢林圍繞的島嶼。

遠遠望去,叢林枝葉攢動,幼鳥高飛,仿佛是知道有人到訪,紛紛夾道歡迎。

——砰!

就在這時,兩發信號煙花在島的另一面騰空而起,直沖雲霄!

號角響起,不等岑遠或晏暄發出指令,島四周所有的船只一齊按照原先的指示動作,同一時間朝岸邊逼近!

島上岸邊,好幾人連滾帶爬地從叢林中跑出來,看都不看就要往停在岸邊的船上跑,但還不等他們上船,就已有將士踏著淺灘上岸,□□所指之處將所有人都包圍其中。

岸邊海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住腳,為首穿著褐色布衣的男子見此情形,撲通一聲就跪到了沙石上。

“各位大人行行好!”那人幾乎是立即喊道,“我招!我全都招!”

緊跟著,他看見一艘船只在岸邊停穩,船上走下兩人,看著就像是領頭的人物,便趕緊連滾帶爬地膝行過去。

圍繞在他身邊的一圈□□也跟著他的動作一起移動,直到他伸出手要去抓岑遠的衣襟,才有將士猛然將□□往前一指:“不許動!”

他頓時就不敢動了,整個人幾乎匍匐在地,口中連連哀求:“大人!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都是那個姓曲的縣令讓做的!小的一家老小還在他手上,大人,您明察秋毫啊!”

岑遠向後退了一步,視線瞥了眼差點被抓住的衣擺,隨即目光淡然垂落在他身上:“可有證據?”

“有!當然有!”男子馬上接道,“小的只是負責將那些被挑選上的新兵帶到這座島上,利用的是每月十五和三十北上運輸糧草的船,只是如此一來,這些船必須得提前出發,未免引人註目,因此從五月份開始,那姓曲的就給了我兩份改動過的航線圖,一條是正常北上的航線,另一條則會繞到這座島的附近。”

說著,他手忙腳亂地從衣襟處抽出一張紙,抖著手將紙展開:“就是這兩張,大人您看看!”

一旁將士見狀很快接過,轉而交給岑遠。

岑遠分別看了兩眼,就見這兩條航線在離開青江碼頭後不久分別通往西、北兩個方向,他隨即翻到第二張遞給晏暄,道:“這條是慶哥說的航線。”

“慶哥?”那褐衣男子緊繃著神經,一聽岑遠出聲就頓時一個警惕。

“對……對……還有船上那些人。”他說,“海上危險,加上臨時換人容易引起別人懷疑,所以行事的時候我們還是用的那些原本就在官船上的人。反正等快回到青江的時候把他們往海裏一推,回去後說是突發風浪,就絕對不會有人懷疑。”

他一股腦把所有的事都吐了出來,話音回蕩在空曠的島上,幾乎傳到了所有人耳朵裏。

而就在船邊,一人戴著黑紗帷帽,剛走下船,在聽見他的話後沈沈喊了一聲:“老張,別來無恙啊。”

被換作“老張”的褐衣男子循聲望去,只覺得那聲音有些耳熟:“你是……”

慶哥譏笑了一聲,撩開黑紗:“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認出我是誰。”

隨著所有的遮擋都被揭開,慶哥畸形的臉徹底暴露在日光之下,別說是從未見過這般場景的普通人了,就是訓練有素的將士,此時看到慶哥的臉也不免皺眉。

褐衣男子身後有人偷瞥了眼,一個沒忍住就跑去一旁幹嘔去了。

倒是老張自己,在見到慶哥的臉後只是睜大了雙眼,不敢確定地喃喃:“你……你是慶……”

“是我。”慶哥沒等他真正說出自己的名字前就承認,“船長,當時你把我推到海裏去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竟然還會在這種狀態下再次見面。”

本該被大海吞噬的人從煉獄歸來,而曾經在動手後大笑的人只能像條落水的狗一樣跪地求饒。

老張這會兒正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思緒如一團亂麻,一時也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人還是來索魂的厲鬼,幾乎連恐懼都忘了。

他朝慶哥爬過去兩步,就差抱上對方的腿:“慶哥,慶哥你聽我說,當時如果不殺了你,死的就是我的一家老小,你就原諒我……原諒我吧!”

慶哥似乎沖他說了什麽,但岑遠他們已經往叢林深處走去,聽不見了。

婁元白綴在岑遠和晏暄身後,在行進中快速問道:“殿下,雖說這座島嶼的確隱蔽,也遠離平常官船走的航線,但萬一有人出於好奇偏離了航線,途中發現海外面的世界別有洞天,那些人又該如何察覺?”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若是突發什麽情況,想要全身而退,可不是件方便的事。”

他們此時正處於一處小山坡,只有一條被人踩出來後依稀可見的羊腸小道,四散有淩亂的樹枝,稍有不慎就會被絆倒。

晏暄走在最前方,回頭看了岑遠一眼,朝他伸出手去,後者本想說“無礙”,但一瞬後還是伸手緊緊握了上去,被帶著輕松跨過一團枝丫,落地不發一絲聲響。

“就當運載兵卒的船只上完全沒有他們的人好了。”緊接著岑遠就道,“這往航線外走一輪可得花不少時間,你當碼頭上記錄時間的簿子和船上的航行記錄是做什麽用的。”

說完,岑遠忽然又想起當初他們剛入楚國,在圓河外遇見越氏兄弟,對方就曾說過——若是耽誤行船的時間,輕則扣工錢,重則丟性命。

別人眼中的一條賤命而已,又何來珍惜。

就算錯殺,不過就是多給大海獻祭一條亡魂罷了。

婁元白沈默片刻,也不知有沒有悟到更深層的地方,開口只道:“先前殿下讓屬下先在縣令府外布置好人手,一有動靜他們就會立刻行動,第一時間找出航行記錄的簿子。”

“嗯。”岑遠應了一聲。

他們繼續往上行走片刻,突然,晏暄伸手攔在岑遠身前,右手擡起做了個手勢,身後所有將士齊刷刷地停下腳步,屏氣凝神。

晏暄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即便是踩到枝葉上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岑遠跟在他身後,來到坡頂的一顆樹木背後,朝外望去。

“這是……”

樹後便是下坡,而就在數裏之外的平地之上,不再有大片的樹叢,取而代之的一處寬闊開朗的空地,一邊赫然設立有一座點將臺。

——這竟是一處隱秘的校場!

饒是岑遠曾想象過這樣的場景,真正見到時心裏也不免一震。

晏暄快速地眺望了一圈,視線停留在邊上駐紮的大片帳篷上,說:“人都在那裏。”

遙遙望去,帳篷門口還站有不少的人,他們正駐足在帳篷門口,細碎的交談聲飄蕩在空中遙遙傳來,但聽不見具體在說什麽。

“領軍的人呢?”岑遠問。

“不知。”晏暄說著,想到方才往外頭跑的人裏正有一人是身穿軍服的,便又說:“應該是跑了。”

岑遠按在樹幹上的手立刻收緊。

若是他們沒有追來、沒有發現這座島嶼,或是晚到一步,讓那些人把岸邊所有的船只都開走了,又會怎樣?

當所有的糧食和補給都用完後,這些莫名被帶到孤島上來的人又該如何生存?

岑遠忍不住握緊了拳,在樹幹上猛然錘了一下。

枝葉發出了簌簌的聲響,落葉婆娑,遠處待在帳篷外的三兩兵卒仿佛耳尖察覺到了什麽,朝坡頂的方向望來。

晏暄微微側首,朝身後的將士比了個前進的手勢。

註意到異常的年輕兵卒紛紛扭頭看去,只見坡頂有無數披盔戴甲的人往下沖來,原本坐著的人登時站起,就連在帳篷裏的人也似乎是感染到了頭頂壓下來的凝重氛圍,從裏面走了出來。

“什麽?”

“什麽情況?難不成和剛才那幾發信號彈有關?”

“莫非是突擊演習?”

到底都是剛訓練了幾個月的年輕小兵,在面對這種情況時也沒能及時作出該有的反應,有人甚至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彼此拉著身邊的人絮絮叨叨地討論,旋即才像是反應過來,一個個倏然筆直站立。

而就在這眨眼間,訓練有序的將士們就從坡頂滑下,將所有人圍住。

其中一個興奮的小兵還朝旁邊的瘦高個使了個眼色,像是在問對方:我這站姿還標準嗎?

“……”那瘦高個無語,但就在這瞬息之間,他腦中走過了許多片段。

他還記得,當初在進入楚地的臨時軍營後,有人忽然來到軍營,說是要挑選一批優等兵,將單獨進行特殊訓練,而他恰好就被選上。

在那之後,有人帶著他們登上官船,說是坐船往北,但行進到半途,他們又被帶著換上另一艘船,最終來到這座島嶼。

最開始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人質問過,那時對方搬給他們的說辭依舊是:因為你們是特殊的,所以才能在這裏單獨訓練,就是為了能夠讓你們以最快的速度成為一名合格的將士。

隊伍裏大多都是熱血的小夥子,一聽這話就亢奮了,尤其是他身邊這個叫劉朔的,每天到了休息的時候,就總是拉著他重覆一腔雄心壯志,聽得他耳朵都快生繭。

就連這會兒,竟然還能這麽沒心沒肺,以為這是突擊演習呢。

思索間,就見從斜坡上又走下來兩人。

那兩人沒有穿著盔甲,只著普通的月白色布衫,但舉手投足之間,遠遠地就能給人無形的壓迫力。

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和面前逼人的靜謐一起,已經把他壓得身體僵硬,幾乎都快動不了了。

倒是旁邊那個沒心沒肺的劉朔猛然拉住他,也顧不上站軍姿了,連忙喊道:“那那那那那個人我見過!”

“……”他從劉朔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沒怎麽把對方的話放在心上,但等那兩人走近,他也不禁楞了神。

那人是……

劉朔在他身邊激動地喊:“你不知道那是誰嗎?你居然不知道那是誰!”

瘦高個不耐煩地回道:“我當然知道!”

然而劉朔根本停不下來:“是晏暄晏將軍啊!就是那個!車騎將軍晏暄!初次單獨領兵就殺敵過萬的晏暄!”

“……”瘦高個幾乎在心中咆哮:我當然知道!

整個校場就屬他們這裏的聲音最大,其他帳篷前的兵卒都悄悄往他們的方向投去視線,然而面前的將士們依然不為所動,手按在劍上昂首挺胸,臉色都沒有變過一瞬。

很快,岑遠和晏暄走到兵卒面前,恰巧停留在那只熱鬧的帳篷前。

校場不是岑遠熟悉的環境,因此他主動落後一步,讓晏暄頂在自己前面。

後者光是往場中一站就仿佛自動成了一桿屹立不倒的□□,他問到面前的人:“你們什麽時候到這裏的。”

“我我我!”劉朔立刻積極地舉手,“我五月就來了!”

晏暄看向他:“你叫什麽名字。”

“劉朔!”他激動地喊,“我叫劉朔!”

晏暄身後岑遠自是聽見這個回答,擡頭和晏暄對望了一眼。

而另一邊,劉朔又反過去拽著旁邊瘦高個的袖子:“晏將軍問我名字了!晏將軍問我名字了!”

瘦高個:“……”

岑遠問他:“你可是家中次子,有個妹妹正逢適嫁年齡?”

“你……你怎麽知道?”

像劉朔這般的小夥子,能把晏少將軍的畫像當寶,除此之外恐怕連當朝丞相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更別說是岑遠這類“閑散”皇子了。

他疑惑地看著岑遠,心中猜測這人是誰,岑遠便將在丹林的游船上偶遇劉夫人的事同他簡單說了。

“不可能!”劉朔聽後立時道,“我明明每個月都有寫信回去的!厚厚的一封呢!怎麽會沒收到!”

他旁邊那瘦高個就要比他冷靜多了,淡淡地說:“看來我們每個月的信件都被人攔截在這個島上了,就連我們自己也是。”

劉朔最初的興奮勁早就在這幾句敘述中消失殆盡了,此時聞言越發楞怔。

趁此機會,晏暄問了他們上島之後的經歷,兩人沒有含糊,當即就把所有的事情全盤托出,甚至可以說是事無巨細了。

到最後還是岑遠忍不下去,對劉朔吼了聲:“長話短說!”

“……”劉朔一個立正,不情不願似的回道:“是……”

岑遠:“……”

但在晏暄的又一聲提醒之後,劉朔還是勉為其難地把話縮減了不少,將他們在島上六個月的經歷概括後和盤托出。

晏暄聽完簡單頷首“嗯”了一聲,而這時岑遠低聲問他:“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因為換過衣物,他們各自卸下了腰間懸掛的物品,此時只留有從不離身的玉佩。

但晏暄說:“永魂花的味道。”

初至楚國時,他們受邀去楚王府赴宴,那時楚王妃曾贈予他們一人一只香囊,裏頭放的正是永魂花的花瓣。

左右不是毒物,兩人便戴了一陣子,鼻子倒是習慣了那永魂花清淡而凜冽的氣味。可這會兒兩人都沒有佩戴在身上,這味道又是從何而來?

兵卒們因為事前被說了暫時休整,此刻都卸下了身上的盔甲,只穿單衣。晏暄在他們身前走過一圈,很快就發現了永魂花味的來源。

“你可有佩戴香囊。”他站在劉朔面前問道。

“沒有啊……啊,您說的是這個吧!”劉朔忙不疊從袖中取出一只香囊。

不等晏暄詢問,他就接著解釋道:

“忘了是什麽時候了,我出去放水,正巧看見有兩人在爭執,但那會兒我實在急,就趕緊去了茅房,誰想放完水回來,那兩人就已經不見了,只在地上撿到這個香囊。後來我想著萬一再遇見,可以物歸原主,就一直帶在身上。”

他見晏暄似乎對這香囊很感興趣,當即就把香囊雙手奉上:“您需要的話就拿著吧!”

“多謝。”晏暄接過香囊,問道:“還記得那兩人是誰嗎。”

“不認識,但其中一人有點眼熟,二十多歲的模樣。”劉朔道,“還有一人就沒什麽印象了,年紀比較大。”

晏暄點了點頭表示了然,而後垂眸將視線投向手中的香囊,只見香囊布面上赫然繡有一朵精致的花,不等他說,湊在身旁的岑遠一看就道:“是繡球。”

晏暄沈吟不語,將香囊翻轉過來,捏著布囊一角的手指緩緩挪開。

下一瞬,岑遠很明顯地楞了一下,但隨即就發出一聲嗤笑。

“我記得,段相字義馨。”他看著那角落繡著的“馨”字,道:“你說,這是不是就叫作‘天網恢恢’?”

這次晏暄沒有沈默很久,很快回道:“我更願意稱之為‘多行不義必自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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