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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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重的月光鋪灑在青磚路上,驀地,從小巷深處發出“哐當”的一聲,大約是野貓不小心間砸了什麽重物。

一瞬間,晏暄眼簾半掩,手上卻忽然一用力,就將岑遠扯近些許,那張連黑夜都掩蓋不住俊朗的臉隨即壓了下去。

然而就在兩張唇堪堪碰上的剎那,從另一個方向猝然傳來——咣!

晏暄:“……”

岑遠:“……”

兩人不情不願地分開,岑遠幹脆直接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循著聲音望去。

街邊原本安靜地陳放著一輛閑置的木板車,此時成了一片狼藉,而在那其中有一人捂著心口,晃晃悠悠地想站起,但緊跟著就像是因為腿軟再次倒了下去。

長街另一邊,一個男子從原本緊閉的大門後沖出來,指著那人道:“你看看你這像什麽樣子!啊?”

那座府邸幾乎占據了街邊整個區域,大門看上去足有十數尺長,兩只石獅子威武地鎮在門口,誰看了都不得不說一句是哪個不長眼的竟然把木板車停在了正對面。

而岑遠望了眼那座府邸上掛著的牌匾,低頭啐了一聲:“真是不巧。”

——那牌匾上寫的赫然是一個“曲”字。

曲姓在大寧不常見,能擁有眼前這般氣派府邸的更是屈指可數,而據岑遠他們了解,青江能做出這般做派的只有一家——青江縣曲縣令家。

那倒在狼藉中的男子試了幾回都沒能站起來,幹脆就這麽癱在其中不動了,咧開嘴笑了兩下,接著就摘了腰間一個酒囊,打開塞口灌起酒來。

“你這個不孝子——”

從府裏追出來的男子一把揪住他左耳,正要再罵,餘光卻瞥見長街正中央還站著兩道身影,硬是將罵聲吞了回去。

等他在昏暗的燈光和月光的交織下再定睛一看,就更是頓時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喊出聲:“可是二皇子殿下和晏大人?”

兩人:“……”

那男子不等回答就快步朝他們走近,在兩人面前剎住腳步,從善如流地收起臉上的怒氣,換上一副岑遠最為厭惡的諂媚。

“下官曲宏博。”他拱手朝兩人行了個大禮,“早就聽聞二位大人到訪楚國,沒想是在青江,實在有失遠迎,還請二位大人見諒。”

岑遠好事被人打斷,這會兒肚子裏的酒已經全都燃成了火,更是不願意再花精力搭理這廝,甚至也沒想著掩蓋自己的情緒,直接咂了聲舌,移開視線。

而晏暄象征性地朝他頷首,繼而將目光轉向那個還躺著喝酒的人。

曲宏博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唾棄了一下,方才回頭解釋:“家醜,家醜,實在是讓二位大人見笑了。”

原本完好的小推車此時幾乎成了碎片,可見造成方才那一聲響的威力有多大,就好像是被人從府邸大門門後直接給踹飛出來的。

岑遠心裏頭那點尊老愛幼一向只看人不看年齡,腹誹著這貨長相身材和說話語氣都跟個灰老鼠似的,沒想居然腳力能這麽好。

晏暄又往那堆碎片看去,道:“縣令大人莫非是要鬧出人命麽。”

“不不不!”曲宏博一聽這話可急了,接連“哎喲”好幾聲。

也幸虧這條街左右沒有其他人家,不然也不知道他這長籲短嘆要驚擾多少百姓的清夢。

等良久後曲宏博終於感嘆完,他又精準地轉向晏暄:“晏大人,這話可說不得,這小子自己天天都喝個醉生夢死的,腳下也沒個定力,自己摔過去的,下官只是說了他兩句而已!”

晏暄緘默不語,曲宏博胸膛一口氣頓時就提了起來,以為對方是生氣了,趕緊補充道:“二位大人是不知道,我這孽子打小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比不上他那大哥,這一年甚至還沈迷酒色,天天喝成這副醉樣回府。”

他嘆一聲氣:“您說說,這哪個父親看了不糟心誒!”

對面兩位都還沒及冠,估摸著也不一定能有成為父親的機會,然而岑遠換位思考了一番,心裏倒還真湧出了一些難以言喻的心情。

但這換的不是曲宏博的位置,而是晏暄。

方才在月光下喝的那些酒還沒徹底消化,微醺的醉意再次帶著他隨時光追溯回過去和上一世——那時他故意疏遠晏暄,後來又表現得一無是處,只會成日流連逸仙樓,雖說大多是為議事而遮掩,但在外人看來,和酒池肉林又有什麽不同。

曾經被多多少少遺忘或忽視的記憶在此時紛紛湧入腦海,他想到那時每當他在過子時後踏出逸仙樓時,幾乎都能瞥見正對逸仙樓的墻邊站著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那道身影有時只是默默讓視線跟在自己的身後,直至他拐入轉角,有時則會上前勸說,有時卻會引發至幾乎能兵戎相見的爭吵。

在和晏暄成親之前,他也懊悔過、自責過、罵過自己混賬,但如今他那些可以說是被埋葬兩世的情感終於浮出深淵,被對方的一顆經年不變的真心給徹底洗滌幹凈,裝回了仍在跳動的胸膛,就讓他越發覺得,自己欠這小將軍的實在是太多了。

他甚至連一聲抱歉都不曾說過……

曲宏博見他們兩人都不說話,還以為是自己這一番說辭終於讓他們感同身受了,便訕笑了好幾下。他回頭朝躲在大門後的家仆使了個臉色,讓他們趕緊出來把那丟臉面的少爺給搬回去。

兩個家仆匆忙跑出來,將自家醉醺醺的少爺手裏的酒囊收走丟了,一人各架住一條手臂,動作嫻熟地仿佛刻進了骨子裏似的。

“幹什麽呢?!放開我,讓我繼續喝!”

曲少爺見自己酒沒了又被限制人身自由,便揮舞起四肢,但估摸著因為實在是手軟,一條腿又像是跛著的,完全沒能掙脫分毫。

他似乎知道這是自己父親命令的,轉而就將視線投射向曲宏博,但不知是醉意使然,還是昏暗的燈盞光線扭曲了路徑,他那視線看似在曲宏博身上,可眨眼又像是在另兩位身上逡巡。

但不多時,他就被家仆架進了曲府,厚重的大門隔斷了他的目光。

另一邊,曲宏博見自己這不孝子終於是被收拾進屋子去了,便又朝兩人尷尬地一笑。

“也不知二位大人有沒有用過晚膳?”他轉口問道,“既然今日正好,不如就來賤地喝兩杯小酒吧,就當是曲某替不孝子給二位賠罪了。”

岑遠這會兒心裏頭正五味陳雜,這灰老鼠還看不懂臉色地往他身上澆火星子,就算他對對方沒有最開始就帶有的偏見,此時的不爽也已經堆砌成山了。

“不必了,剛用完飯,撐得很,這酒曲大人還是留著自己喝吧。”岑遠面無表情地道,“就是曲大人得小心著些,萬一一個不小心也喝多了,讓人沖心口踹一腳就不是什麽好事了。”

說罷,他也沒去看對方是什麽個臉色,徑直拽住晏暄就走。

·

一直等到了客棧,進屋洗去一身的醉意,岑遠盤腿坐在床上,看著晏暄在洗漱完後換上幹凈的中衣,拿著條幹凈的帕子朝他走來,他這才回神,喃喃說:“我剛才那話不會打草驚蛇了吧。”

晏暄將帕子蓋到他腦袋上,輕力揉搓,道:“不至於。”

一方芝麻官,平日裏恐怕不會有什麽上京的機會,更別談見過岑遠和晏暄了。但方才,在見到兩人之後,他卻能迅速地辨認出他們分別是誰,顯然是曾看過他們的畫像,至少是特意認過他們的長相。

就算是楚王以防招待不周,將他們要去青江縣的消息告知於曲宏博,但有必要、或者該說是膽敢添加上他們的畫像嗎?

除非另有途徑和目的。

而在另一方面,既是如此的話,對方估計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又怎會被一句醉話影響。

岑遠腦袋因為對方的動作微微晃動,也不知是在思忖正事還是放空意識。

晏暄給他擦幹了頭發,放好帕子回來就見他依舊保持著原狀。

“別想太多。”晏暄以為他還是在想方才的事,便難得主動找了其他話題,問道:“婁元白到哪裏了。”

岑遠如夢初醒,自個兒先鉆到被子裏去了,一邊回答:“已經出長安城了,快的話過兩日能到,正好趕上出船。”

晏暄“嗯”了一聲了然。

蔣家行商用的船已經回到青江碼頭,這兩日在例行檢查,正巧三日後又是官船固定停擺修繕的日子,蔣元明就替他們定了那日出游的路線。

岑遠將自己下半張臉也一同塞進了被褥裏,悶聲悶氣地說:“前幾天找的人查下來也沒問題,那天會直接去碼頭附近。”

晏暄不置可否,很快他收拾完,吹滅了桌上燭燈,整間屋子便徹底陷入昏暗,只有窗邊剩下些遺漏的月光,見縫插針地映出空氣中的粉塵。

晏暄剛躺上床,那位殿下就自覺地纏住了他,他在岑遠緊鎖的眉上親了親,把人收攏進懷裏,嚴嚴實實地蓋上被褥,闔眼睡了。

靜謐之中,被燃成灰燼的燭芯因為終於支撐不住形狀,倒塌散成了粉末。

岑遠心神不定地睜開眼,望著晏暄近在咫尺的眉眼。

興許是因為今夜飯桌上的故事讓他欣羨,也讓他心中沈寂的遺憾和後悔湧上心頭,再加之方才在街上的親吻被人打斷,重重原因導致他一腔情緒沒能宣洩出去,現在莫名有種被重物壓住的負重感。

又或者,是因為他們後來在街上遇見的那曲家少爺,似曾相識的狀態讓他又想到過去的自己。他後知後覺,原來那些自責從來就沒有消散過,一直都積壓在心底,這時候被激發出來,和先前的遺憾後悔交織在一起,發酵得更甚,讓人如鯁在喉。

他心裏明白,這根本不是當初一個同床共枕的允諾就可以彌補的事。

只是可惜,他在感情這方面開竅本就晚,經驗和經歷都顯得乏善可陳,事到如今,也只會用些笨拙但最簡單直接的方式——

他擡手用指腹一寸寸地描繪過晏暄的眼眉,轉而又覺得不夠,便幹脆湊上前去,親吻住晏暄的眉梢。他沿著對方清晰的骨骼,一點點吻到平靜的眼尾、挺立的鼻梁,再滑到兩瓣溫熱的唇。

驀地,他後頸被人一捏——晏暄半掀起眼簾,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怎麽了。”

岑遠給他的回答就是再次親了上去。

原本牢牢蓋在兩人身上的被褥忽然露出了縫隙,空氣中的涼意鉆入溫暖的空間,岑遠整個人攀到晏暄身上,用無聲而熱烈的親吻告訴對方自己想要做的究竟是什麽。

晏暄指腹帶著難以忽視的厚繭,光是貼在岑遠頸後,就帶著他不自覺地顫抖。他像是有些迫不及待,換氣的時間短促而急迫,幾乎是要立刻重新親上去。

但晏暄再次喚道:“岑遠。”

被連名帶姓喊了的人唇同他貼著,倏然停了。

之前開過葷後,兩人其實都有點食髓知味,有時本意只想接個晚安吻,到最後差點擦出火花,類似的情況不在少數。

但無論如何,像今夜的這般是從未有過的。

——就好像是在一片風平浪靜中,家養的貓知道自己打碎了主人屋裏禦賜的青釉花瓶,趁對方還沒發現就來故意蹭衣擺討好似的。

少頃後,岑遠才又恢覆動作,挪向對方側顏,換作耳鬢廝磨,在晏暄耳邊小聲說:“對不起。”

晏暄靜默不言。

岑遠卻沒有發現,他想說的有太多太多,但挑挑揀揀,最終只能摘出一些在他重生前發生的事情。

三年前,晏暄為他刻下玉佩,他卻與對方越行越遠,那時的晏暄該有多難過?

他不敢想象,只能不斷地說:“當時我不該故意疏遠你的,對不起。”

晏暄依舊沈默,直至片刻後,他從岑遠頸後收回手,將身上的人捋了下去,一手把歪了的被褥重新扯回來蓋住,沒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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