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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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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時間緊迫,但在岑遠騎上馬的前一刻,晏暄還是硬生生把他提溜去了馬車上,自己也坐了上去,讓馬夫駕車。

等他們緊趕慢趕抵達主碼頭,正好是花了一刻鐘還多些,不過游船還好好地停留在岸邊。看樣子,似乎是因為人數眾多,還有些人正在做上船前的檢查。

當他們一下馬車,就立刻有人湊上來道:“二殿下!聽說您上午來拿了牌子,這會兒還不見人,下官還在想是不是該去您府裏問一聲呢。”

“……”岑遠沈吟不語,絕口不提自己是因為小日子過得太過適意導致完全忘了時間,只是把那兩塊木牌遞了過去。

“二殿下不是說要留作紀念?就拿著吧。”那人笑嘻嘻道,“下官已經差人另做了兩塊新木牌了。”

岑遠不欲開口,看對方堅持,就徑直把木牌塞進了晏暄手裏。

晏暄:“……”

折騰了好一番,但好在最後兩人都平安無事地上了船。

不多時,岸邊的船夫吆喝一聲,將固定船只的繩索解開,游船揚帆起航。

如今大寧的船只大多都還是用櫓,而這民間用的大型船只基本都用來裝載貨物,除去舵手之外,同乘人員最多也就十人左右。

但這艘游船是為載人,並不是用櫓撥水,而是換用了最新的輪槳。

船只剛一開始動起來,岑遠就在甲板上平平穩穩走了幾步,問道:“這船是不是要比現在的戰船行起來更穩當些?”

別說是晏暄了,就連他父親晏鶴軒都沒有過水戰的經驗。而晏暄本人更是沒有去過水上作戰,只試乘過戰船。

大寧的戰船和其餘船只大同小異,原理相同,只不過會比民間船只更高更大,但同時也會有更多問題,其中就包含有船只的穩定性。

晏暄對這方面了解不深,這會兒也只能說“不清楚”。

岑遠只隨口一問,沒有深究下去,點了點頭。

游船從碼頭起航,乘上逐步寬闊的水流,離開暄繞繁華的碼頭,經過了一大片黃色稻田,悠悠匯入圓河。

游船的船艙就相當於是客棧,樓上備有數十間上房供人休整,樓下則是吃酒喝茶的地方。不過這時游船出發不久,大多數人都選擇留在了首尾的甲板上,岑遠他們亦是如此。

如果是在長安,在街上碰見一些認識他們長相的百姓,要麽就是畢恭畢敬,要麽就是唯唯諾諾地低頭快速離開,當然,後者大多都是在面對岑遠的時候。

只是偶爾幾回的話也就罷了,頻率一高,就是再怎麽刻意忽視也沒法完全視若無睹。

然而換成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沒了那些視線和顧慮,兩人一開始著實是清凈了不少,只是等過了片刻,就有不少若即若離的目光相繼投在他們身上。

——沒辦法,這兩人身形頎長,長相是各有各的俊朗,翩翩姿色倚闌一站,發尾迎風而揚,試問誰能不問一句“白玉誰家郎”?

果不其然,過了不久,就有兩位婦女“偶然”走到了岑遠身邊。

“兩位公子是一道的?”其中一位身著朱紅羅裙,從梳妝打扮氣質就能看出,這大約是個說媒的媒婆。反觀她身後那位,臉色不算太好,看上去不像是出門游玩,倒像是有著什麽郁結。

晏暄離得遠,就順勢噤聲不言了。而面對這些尋常人家,嘮些尋常瑣事的時候,岑遠就沒有那麽排斥,於是樂得主動接話:“是啊。”

媒婆客氣地問:“奴家沒有打擾二位吧?”

“當然沒。”岑遠道,“我們也沒在聊什麽。”

“誒喲,那就好。”媒婆回頭沖她身後那位小聲說,“劉夫人,就讓我來說吧。”

與此同時,她也在心裏嘀咕,這位公子看上去也沒端著什麽架子,想必該是位好說話的主。

嘀咕完了,她就重新轉向岑遠:“敢問二位公子怎麽稱呼?”

岑遠其實聽見了她們的悄悄話,也能猜到對方來意。不過現在他們面對的一片風景正好是夾雜著馳道的樹林,沒有什麽好多看的,也懶得挪窩。他想著左右閑來無事,就幹脆隨便聊聊罷,於是就用上了先前的假身份:“鄙人姓袁,這位是舍弟。”

“舍弟”再一次:“……”

“原來是袁公子。”媒婆笑道,“奴家平常是專門給人說媒的,別人都喊我一聲‘慧婆’,兩位公子也這麽稱呼就行。”

岑遠從善如流喊了一聲:“慧婆。”

一旁晏暄點了點頭當作回應。

慧婆很快就笑著問道:“公子看著不像是丹林人士,是從其他地方來這裏游玩的嗎?”

“嗯。”岑遠道,“我們是從長安來的。”

畢竟是帝都,“長安”二字一出,慧婆眼裏的光都明顯亮了不少,就連她身後那位劉夫人也像是短暫地放下了心裏事,朝兩人看了一眼。

岑遠視若無睹,只接著問道:“慧婆可是本地人?”

“也不算完全是,不過奴家從小就到這丹林縣居住,至今也有幾十年了。”慧婆道,“不是奴家誇大啊,奴家都可以說是和那楚王爺一同長大的了。”

岑遠淡然笑著,對這句明顯誇大的話不予置評,只道:“我們兄弟二人初來乍到,也不知道除了這游船還有那些地方比較有意思,慧婆可知這裏有什麽其他好玩兒的地方?”

“公子你這是問對人了,這丹林縣內角角落落奴家幾乎都曾踏足過,好玩的地方自是不少。”慧婆又道,“只是在那之前,奴家看兩位公子的樣貌氣質,就知道定是出身不凡,不知可否先問一句,公子家中是做什麽的?”

“……”岑遠忍不住腹誹,媒婆到底是媒婆,他在這邊持著和對方閑聊的態度,結果怎麽還是被帶回到這話題。

然而話已至此,他也只能信手拈來似的回答:“家父在長安開了間酒鋪,生意也不算太好,勉強不愁衣食。”

“公子定是謙虛了。”

慧婆看著對方身上衣物飾品的質量,也能料到對方定是沒有說出實話。她笑瞇瞇的,儼然已經把眼前這兩位看作金龜婿了,因此也沒有再多廢話:“兩位公子都成親了沒有啊?”

聞言,倒是晏暄先偏了下頭,像是在等著看岑遠如何回答。

後者依稀察覺到身側的視線,但也沒有看回去,他對慧婆道:“不湊巧,我們兩人前不久都剛剛婚娶,恐怕得讓慧婆失望了。”

他話還沒說盡,慧婆便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這剛剛婚娶,卻又兄弟二人單獨出門游玩,顯然是都不願意留在家裏。

慧婆見多識廣,猜測這兩位公子的婚姻大抵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見得能有多少感情,再說,誰知道那娶的會不會只是個妾室。

她心下了然,一丁點兒笑意都沒落下,反手就將劉夫人拉到了身側。

“這位是奴家的好友。”慧婆客氣地道,“劉家是在丹林做生意的,家中正巧有小女到了適嫁的年齡,姿色絕美,就光這丹林縣中就有不少仰慕者,兩位在縣裏隨便一問便知。今日如此緣分能乘上同一艘游船,得見兩位公子氣質斐然,奴家便來問問,二位公子有沒有興趣與她見上一面?”

岑遠心道,還真是開門見山。

他本就無意拿對方消遣,因此也就直截了當地拒絕:“就不勞慧婆費心了,我和我家……”

說著,他倏然一頓。

慧婆可以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什麽?”

“……”片刻後,岑遠忽地笑了一下:“我和我家……嗯,夫人還挺恩愛的。”

“夫人”聞言,在一旁悄悄斂了斂神色。

“啊……”慧婆旋即露出了一番可惜的表情,又將視線轉向晏暄:“那不知袁小公子……”

岑遠被袁小公子這個稱呼逗得不禁樂了一下,強壓住笑扭頭望向晏暄。後者先是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而後道:“是挺恩愛的。”

岑遠雙眼微微一瞇,抿了下唇。

恰巧這時一陣微風迎面拂來,兩人垂落在鬢角的發絲都被輕盈吹動,晃住了眼。

慧婆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逡巡一圈——她察覺到這袁小公子的回答是有些奇怪,不過並不妨礙她理解到其中拒絕的意思。

她正欲再說,就感覺身後劉夫人拉了她一下:“慧婆,既然兩位公子都如此說了,那也就別強求了。”

“你呀。”慧婆轉身道,“在我這裏,這說媒哪有一次不成就放棄的道理。”

劉夫人輕聲道:“可是二位公子都如此說了……”

“你就是太畏手畏腳了。”慧婆道,“小朔這麽久都沒來過書信,我說找關系幫你去軍中問問,你也不肯。”

劉夫人扮相溫婉,說話語氣也一直都是細聲細語的:“可是,我這不是怕耽誤他平日訓練嘛……”

岑遠耳朵尖,即使剛才一時間出了神,匆匆將視線轉移到了面前的景色上,也依舊敏感地捕捉到了另一邊兩人的對話。

他看了過去:“兩位有親人從軍?”

“算是吧。”慧婆聽他問,就也轉回視線道,“這不是最近南軍征兵嘛,劉夫人這小兒子從小就是個武癡,成天都說將來一定要保家衛國什麽的。今年他正好到了符合的年齡,所以前段時間征兵一開始他就去了。”

一開始,那就是四月份的事了。

岑遠和晏暄對視了一眼,頓時將方才互相逗弄的神情收了起來。

“慧婆。”岑遠喊道,又朝對方身後看了眼,“劉夫人,抱歉聽見了你們的對話,你們剛才提到說那位很久沒來過書信,這是怎麽回事?”

慧婆看了眼劉夫人,見對方沒反對,便解釋說:“四月份征兵一開始,她那小兒子就去報名了。那孩子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從小就習武,身手還不錯,所以也算是順理成章地被選上了,入營後給家裏來了書信報喜。”

“只不過……”慧婆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從第二個月開始,家裏就沒有再收到過他的書信了。”

岑遠看了眼晏暄:“會不會是因為軍中管理嚴苛,所以才沒機會寫信?”

“不會。”晏暄低聲道,“即便是在軍營,每月都會有固定日子,統一為將士寄信。”

岑遠沈吟少頃,又問慧婆:“那有沒有可能是他懶得寫了?”

“那更不可能了。”慧婆立即就道,“公子,你們是不知道,那孩子平常嘰嘰喳喳跟個麻雀似的,芝麻大點的事都能被他嘮叨上大半個時辰。以前就是去附近的縣鎮,也會長篇大論地給家裏來信。如果沒有其他原因限制住他,是不可能這麽久了連張字條都沒的。”

聞言,岑遠和晏暄一同沈默了下來。

慧婆這麽一說卻像是打開了閘口,又接著嘆了聲氣:“我幫人說了這麽多年的媒,也認識不少人家,還想著托關系去長安那邊問問,除此之外也做不了什麽了。只是畢竟是兒行千裏母擔憂,這不,今日我就拖著劉夫人出來散散心了。”

晏暄突然問道:“他叫什麽名字?”

“劉朔。”慧婆不明所以,“怎麽了嗎?”

晏暄沒有再說,岑遠便替他接上:“哦,我們在長安正好是有些關系,等回去之後就幫您打聽打聽。”

“這這這……”慧婆和劉夫人一聽這話,便激動得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回過神來才匆忙接上:“謝謝兩位。”

“千萬別客氣。”岑遠說完,見兩人又感慨去了,就往晏暄身邊湊了湊,小聲問道:“這名字有印象嗎?”

“沒見過。”晏暄道,“至少我見過的名單裏沒有。”

岑遠挑了下眉:“每個月的名單至少有上百人吧,你都記得?”

“嗯。”晏暄道,“只要我見過,就能記得。”

見岑遠看著他不說話,他又問:“怎麽了?”

“沒怎麽。”

岑遠倏忽笑了一聲,但很快就斂了下去,收回視線看向正面——他們似乎是來到了丹林縣與青江縣之間相隔的河域,只見眼前不再是一片略顯枯黃的樹林,取而代之的是民房與人家。

原本在另一邊的人們也紛紛換到這邊觀景,四周已經是比方才更為喧嚷,交談雜響此起彼伏。

慧婆沒有和劉夫人感慨太久,畢竟她本意就是陪人出來散心,因此很快結束了對話。

只不過她還記著身邊這兩位不是本地人士,整理了一下思緒後就為他們介紹道:“前面就是青江縣了。”

她轉而輕聲說:“看見那邊的碼頭了嗎,之前小朔來信裏還說,他們上長安是先乘船,然後再往長安的方向行軍。我們這的海上一般除了官船和被特殊允準的商船,普通人家就是有錢也出不了海,所以他以前除了這游船之外就沒乘過其他船只了,還高興了好一陣呢。”

岑遠聞言“嗯”了一聲。

他唇角的笑意已經徹底沒了,和晏暄都沒有說話。

明明是通過選拔的將士,卻憑空消失、只字不聞,又會是去了哪兒?

甲板的高度超過了大多數民房樓頂,視線幾乎可以繞過山峰,橫跨整個青江縣。

遠處海域仿佛連著天,其中似有山巒層疊,興許是離得太遠,竟然顯現出了灰蒙蒙的一片。在陸地的盡頭,碼頭扮演著日覆一日的角色,安安靜靜看著船只停靠又離開,見證不同的面孔登上或走下船只。

在那其中,又會不會有劉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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