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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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船繞島一圈攏共三個時辰,會在戌正時分重新返回到丹林縣的主碼頭。

岑遠問劉夫人要了住址和家主的姓名,說是等回京之後就會去幫忙問問,如果有結果了就會寄信告知。

雖說現在誰也不知道結果如何,但人一旦有了些希望與寄托,往往就能靠著這點光亮撐過長久的時間。在這之後,劉夫人的臉色看著明顯是精神了不少,偶爾也會露出些笑意。

這大大滿足了慧婆的本意,也讓她對這兩位公子越發讚賞。她心下還想著,定是要讓這兩位公子,尤其是這位袁大公子松了口。

只是無論她如何口若懸河,岑遠永遠都是淡淡地笑著——然後表示拒絕。

正常情況下,一輪游船的價格包含一頓晚膳,在登船的時候,碼頭負責的官員會給每人派發專用的木牌,屆時到船艙內用餐便可。

岑遠他們是被直接恭送上來的,手裏沒有那玩意兒,不過船上的人顯然也是事先認過二皇子的臉的,讓他隨便點餐。

這會兒岑遠沒有玩弄的心思,就沒有照著菜單念了,幹脆兩手一攤,交給晏暄處置,自個兒拿著一只酒盞,挪到窗邊看景去了。

等用完餐後不久,游船就已經回到了丹林縣縣中心附近的河域。此時已是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從甲板上能遙遙望見街市繁華和裊裊炊煙,橫穿而過的河流在燈光的映照下顯現出一片波光粼粼。

就連碼頭邊也亮得跟白日裏似的。

岑遠一走下游船,就被碼頭的光線刺得闔了下眼。

碼頭附近停靠有不少船舫,大大小小不勝枚舉。興許是因為今日天晴,岸邊的船只比起前幾日已是少上不少,大多都離開了岸邊,停在了河域之中,水流淌過也穩固不動。

紙窗上隱隱約約映出背後晃蕩的人影,憧憧交疊,或是舉起酒杯飲酒,或是半抱琵琶彈奏,即便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都仿佛能聽見裏頭的歡愉聲樂。

碼頭邊早就有人掐著時間等候著,就怕怠慢了這長安來的兩位大人,在他們下船後的眨眼間就迎了上來。

小官員註意到岑遠的視線,便道:“二殿下可是對船舫有興趣?”

“……”上船之前趕時間,岑遠就沒去糾正這一稱呼,這會兒才低聲道:“我們畢竟是來游玩的,不用喊得如此一本正經,輕松點就行了,比如……就喊我袁公子罷。”

“這……”小官員官小膽兒也小,一開始自是不肯,可撞上岑遠掃過來的視線,就立刻是妥協了:“袁公子。”

岑遠這才滿意,重新朝那些船舫揚了揚下巴:“那些都是私人的船舫?”

“那倒不是。”小官員回道,“有小部分是私人的船舫不錯,基本都是在丹林縣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才有。其他人就算有,也不會氣派如此,大多都停泊在別的小碼頭邊。”

岑遠對私人船舫了無興趣,也沒有要來一艘的想法,只問:“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船舫就和游船類似,是用來環河游玩的,普通百姓也能租借。”小官員指了指碼頭邊一處房屋,“殿下……公子能看見那鋪子吧,裏面就是接待登記的地方。若是想要租用這裏的船舫,提前一日在那邊交款登記即可。”

岑遠點了點頭,在往碼頭外走的同時掃過了碼頭邊的一片船舫:“我看這船倒是還有不少大小分別。”

“那自然是有的。”小官員見岑遠頗有興致的模樣,便滔滔不絕講解道:“這不同的船只大小,對應的價錢自然也是不同。像那邊最高大的一艘,是用來專門給人辦宴席用的,一夜百兩,可供五十人同乘。”

“……這都夠買塊地了吧。”岑遠又問,“那小一些的呢?”

“那得看是用來做什麽了。”小官員賠笑著說,“有些是由小型的擺渡船更改來的,一艘能坐兩三人就不錯了,用於游河,至多一個時辰的使用時間,差不多也就幾十文錢。再大一些,就是可以用來過夜的,有一至二層,裏頭用具都是一應俱全,至於價錢嘛,就從幾百文到幾十兩不等了。”

岑遠“嗯”了一聲。

小官員諂媚地笑道:“要是殿……公子想要用,直接和下官說一聲就行,下官為您準備那艘大船。”

“唔。”岑遠呢喃一聲,而後不動聲色地往晏暄的方向瞥了一眼,回道:“不用,我就是隨口一問。”

“那也無事。”小官員道,“哪日公子改變主意了,知會一聲便可。”

岑遠不置可否。

如此一聊,三人已經離開了碼頭。

先前抵達碼頭之後,岑遠就讓長悠府的車夫直接回了府,不用等他們回來。小官員殷切地道:“下官特地為二位備了馬車,現在是直接回府嗎?”

岑遠想了想:“不用了,方才船上吃太多,我們正好逛逛走走,消消食,勞煩大人費心了。”

“下官這可不敢當。”小官員忙道,“那——”

然而他這頭話還沒說完呢,岑遠就已經是懶得聽這些阿諛奉承的廢話,直接擺了擺手,拖著晏暄走了。

小官員:“……”

·

等到走遠了,晏暄才悠悠開了他的金口:“想去租船舫?”

岑遠不以為意地道:“我剛不都說了是隨口一問。”

“看你的樣子就不是‘隨口’。”晏暄視線轉向對方,淺淺地笑了一下。

“……”岑遠總覺得自己從小將軍這一眼裏品出了一絲錯覺,就好像對方還真能洞察一切,看到他心裏所想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為自己撐起架勢:“問這麽多幹什麽,我要是去租船舫,你能不知道?”

晏暄沈吟片刻,而後又倏忽低沈地笑了一聲:“是,殿下身上沒這麽多銀兩。”

“……”岑遠咬牙道:“我又不是讓你這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雖說岑遠本意只是想掩飾心裏的小主意,但經由對方這麽一說,他倏然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那就是他身上快沒什麽銀子了。

之前他和晏暄都是一道行動,花錢的時候只需要把晏暄推出去就行了,他只用兩手一攤當甩手掌櫃。直到今天早晨單獨出門時,他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是連五兩銀子也沒有了。

——然而晏暄的生辰禮物還沒有著落。

方才看見那些船舫的時候,岑遠就忽然意識到,晏暄的生辰就快到了。

因此他本是靈機一動,想說悄悄租下一艘船舫,給小將軍置辦些驚喜,然而沒想到這計劃還沒持續多久呢,就已經夭折了。

這就有些難辦。

他想著想著就出了神,也不知是在往哪兒走著,反正有晏暄在他身邊,他只要跟著便是。

這會兒從碼頭走出去不久,兩人過了一座石橋,潺潺流水從腳下悄然而過。

這只是一條從街巷之間淌過的窄小河流,豎立在岸邊的兩排燈籠點亮了河面。三兩烏篷船在竹篙的推動下緩慢前進,河邊正戲水的孩童在聽見家裏人的呼喚後,忙不疊地甩幹手腳上的水漬,趕回家中吃飯。

就連空氣中都好似飄蕩著食物的味道,帶著江南獨特的甜膩。

岑遠望著不遠處的炊煙,突然就定住了。

晏暄走出幾步,見身邊人影沒有跟上來,便回頭去看:“怎麽了?”

岑遠怔了下,趕上去道:“突然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什麽事?”

“上次在薛叔家裏你也提到過的。”岑遠笑道,“以前說起,想在江南安家的事。”

晏暄自然是還記得。

——不用高臺樓閣,只要能在庭院種植幾顆杏花樹,樹下能放一張躺椅一杯酒;不用離鬧市過遠,只要能看得見萬家燈火、炊煙裊裊,也能聽見窗臺外人聲熙攘、溪流潺潺。

岑遠往四周逡巡一圈,長長感慨了一聲:“你看這裏,小橋、流水、人家,一應俱全,大約不會有更合適的地方了。”

聞言,晏暄下意識地望了眼不遠處的一座府邸,但很快就像是怕被發現一樣,收回了視線,不自覺將手又負於身後,拇指無意識地摩挲。

岑遠並沒有發現,他還沈浸在周圍的熱鬧裏,又一次感嘆著搖了搖頭。

驀地,有四五名約莫十歲出頭的少年少女正巧從兩人身邊經過,前後追逐打鬧,嬉笑聲宛如春夜吹過的微風一般劃了過去。

晏暄手中動作一頓,才如同剛回過神似的收回了手,緊接著他好像是刻意為了掩蓋自己的不自在一般,沒忍住揶揄道:“還沒及冠的人,整日跟耄耋似的唉聲嘆氣。”

“……”岑遠眼睛瞇了一下,繼而就是一掌拍在對方背後:“小將軍,你好像也沒資格說我吧。”

晏暄無言反駁,只能用一貫的方式抿緊了唇。

“不過說真的,天天賦閑在府裏也是挺無聊的。”岑遠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一件事,“等回到長安,這件事徹底塵埃落定之後,哪日你休沐,我去申請,我們去白鹿林再比一回,把上次沒結束的比拼好好了結了。”

晏暄一聽,就知他說的是夏苗時被打斷的那次狩獵——那時兩人就快到終點,突然出現了刺客,這比拼的結果自然也就無人去顧及了。

“好。”他說著,又沒忍住補了一句,“一言為定。”

“嗯哼。”岑遠滿意地應了一聲,緊接著就開始對他放起狠話,“小將軍,還記得你當初剛剛回朝的時候射了一箭,那準度都已經快歪到天邊去了,夏苗時候也就那樣,再不多練習練習,到時候可別怪我勝之不武咯。”

他一嘮叨起來也是個沒底的人,一激動就一手兜住了晏暄的肩。後者就聽那嘰裏咕嚕的聲音在耳邊不停地嚷嚷,但完全沒有任何厭煩的模樣,一直淡笑著應答:“嗯。”

忽然,晏暄就聽那聲音停了下來。

“怎麽?”他問了句,而後隨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

不甚起眼的府邸門口,牌匾上正書寫著“閑雲府”三字。

晏暄:“……”

岑遠怔怔地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轉眼看見門口有個小攤,三步並兩步就蹦了過去:“大哥,能問您件事嗎?”

晏暄一時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情,只能心想:幸好這攤販不是中午他遇見的那個賣貨郎。

攤販現下倒也無事,便說:“公子何事?”

“我看這府邸門口的燈籠上沒寫字,也沒點燈,難道這府邸是空置著的嗎?”岑遠指著閑雲府的牌匾問。

“你說這裏呀。”攤販道,“之前的住家搬走了,現在還真是空置著的。”

岑遠雙眼一亮:“那大哥知道這裏的商行在哪裏嗎?”

晏暄:“……”

攤販隨即就指了指斜對角的商行:“就在那兒。”

“謝謝大哥。”岑遠一道完謝,就拽著晏暄往那商行的方向走。

晏暄眼尖,遠遠就看見裏頭的牙商依舊是他中午見過的那位,便不免放慢放重了腳步。

岑遠察覺到自己手裏拽著的人漸漸拽不動了,回頭問道:“怎麽了?”

“……”晏暄道:“你去吧。”

岑遠還以為他是怕牙商油嘴滑舌,嫌麻煩,於是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就在外面等著吧,反正我就問問,不花多少時間。”

晏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商行門後,在視線死角等了片刻,就見岑遠面色怏怏地走了出來。

還不等他琢磨出該如何開口,岑遠就低聲道:“走吧,那府邸已經有主了,還正好是在今天被拍下的。”

聽那語氣,還真是有著不小的失望。

已經成了“主”的人在一旁:“……”

他安靜少頃,偏頭問道:“你喜歡?”

“唔,喜歡其實也說不上。”岑遠思忖著道,“這不是剛才正好說起安家的事,又正巧看見這府邸門口的燈籠暗著,也沒有歸屬的姓氏,就想著大概是緣分到了,來拼個運氣。”

他緊接著就哂笑一聲:“現在看來是沒這個運氣,有緣無分罷了。不過也沒事,以後總能有更好的。”

說罷,他走出幾步,回頭見晏暄低垂雙眸,似乎正在出神思量什麽,便喊了一聲:“別發呆了,回家啦,快累癱了。”

晏暄如夢初醒,最終也沒有說些什麽,快步跟了上去。

前幾日太過悠閑,岑遠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已經過得倦怠了,以至於今天這奔波一日,疲憊感來得前所未有得重。

等回到長悠府,梳洗完之後,他躺在床榻上翻書,結果還沒翻過幾頁,就感覺眼皮已經耷拉了下來。

至於後來晏暄是什麽時候洗漱完,又是什麽時候熄燈上床,他也是一概不知了。

他又見到了這幾日一直出現的夢。

夢中塵土飛揚,兵刃碰撞的鏗鏘聲不絕於耳,將士們的吶喊嘶吼源源不斷,空氣中仿佛混雜著濃郁的血腥味道。

——這是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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