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河燈

關燈
岑遠同身後的人相視一眼,接著兩人一前一後翻身下馬。

這時,另一個年幼的孩子也湊到他們身邊來了,拽上另一個孩子的衣袖,竊竊地喊了聲:“哥哥。”

岑遠蹲下身去,與兩個孩子平視,指了指他們手中那只河燈,問道:“這是給誰放的?”

倆孩子中的哥哥正要回答,另一邊半躲在他身後孩子就已經聲音糯糯地答道:“給娘親,還有妹妹。”

話音未落,他就低下頭去,聲音都快哭了:“只是妹妹還沒從娘親肚子裏出來,就一起去了很遠的地方了。”

哥哥揉了揉他的腦袋,一本正經地說了聲:“別哭了,爹爹都說了,要是我們哭著給娘親和妹妹放河燈,他們就會感知到,就會擔心我們的。”

他趕緊“嗯”的一聲,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淚。

哥哥臉上微微帶上了笑,重新轉向岑遠。

“爹爹說,如果娘親他們收到的祝福更多,就能有更多的福氣,將來能投個更好的人家。”

他頓了頓,問道:“所以大哥哥們能幫個忙嗎?”

“有何不可。”幾乎是對方說出口的一瞬,岑遠就應了下來。

“真的?!”兩個孩子都驚喜地喊出聲來,那哥哥方才還小心維持的成熟不攻而破。

“我騙你們作甚。”岑遠好笑地擡手在兩人鼻尖上各刮了一下,將目光落到他們手裏的河燈上,又問:“這些是你們自己做的?”

孩子們聽後臉上都露出赧然之色:“對,但是做得不好看,有些還盛不住蠟燭……”

“沒事。”岑遠道,“還有多餘的紙嗎,我教你們。”

哥哥立刻回答“有”,接著從懷裏取出一小疊帶著字跡的廢紙,小聲囁嚅:“家裏紙張不多,就只有這些……”

“沒關系,只用一張就行。”岑遠帶著笑道,接過對方遞來的紙。

這時晏暄也將戈影的韁繩系在了一旁的樹上,慢步朝幾人所在的地方走來。

他沒有刻意壓制腳步聲,因此岑遠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他,徑直在雜草上坐下,才回身瞧了一眼。

“別跟個棒槌似的站在那兒了,”他朝晏暄拍了拍身邊的地,“你這樣一站,不知道的人見了估計都以為你是我侍衛。”

“棒槌”:“……”

“棒槌”——晏暄似無奈地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在岑遠身邊坐下,輕聲念叨:“席地而坐,也沒個皇子樣。”

小孩兒們身上穿著的都是破舊的布衣,加之這裏離長安城已有一段距離,周圍只有零星幾間破舊的茅草屋,顯而易見,他們應當是住在附近的孩子,十有八九不曾見過什麽達官顯貴,甚至連長安城的城門都未曾進過。

因此,此時一聽晏暄的話,兩人都露出一副愕然又好奇的表情,看向岑遠:“皇……皇子?”

“聽他瞎說。”岑遠立時用手肘往旁邊一頂,朝晏暄剜去一眼,示意對方閉嘴別開口。再看倆孩子還是一副畏懼瑟縮的模樣,他又不以為意地道:“噓,千萬別聲張。偷偷告訴你們,哥哥們在扮家家酒玩呢,他現在是個馳騁過沙場的大將軍。”

晏暄:“……”

聽見岑遠這話,孩子們眼眸中的光霎時更亮了。同時如岑遠所料,他們立刻將矛頭轉向晏暄,年幼的弟弟一臉憧憬地問:“將軍大人,那你會胸口碎大石嗎?”

晏暄:“…………………………”

就連岑遠也是一楞,下一瞬大笑出聲,甚至一時沒能撐住身子,直接仰躺到了一地的雜草上。

晏暄只覺得頭疼,按了按鬢角,半斂著眼眸側首朝對方斜掃去一眼。

“哈哈哈!”岑遠怕壓到手裏的紙,一手特地拿遠了些,另一手不住垂地,“胸口碎大石——他說不定還真會,等放完這河燈,你們就纏著他給你們表演看看,正好也讓哥哥見識見識……餵!”

他話說到一半,就被晏暄一手捏在頸後,被往回扯了些許。

晏暄道:“行了。”

說罷,他心中暗恨自己方才一時口快,竟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不自覺連臉色也沈了下來,看向那個孩童,一字一句:“我不會。”

年幼的孩子哆嗦了一下。

“……好了好了,玩夠了,我和你們開玩笑的。”岑遠的笑被晏暄方才的動作驟然打斷,他一時忽然連手裏的折紙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了,只擡手摸了下自己後頸。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改了玩笑的語氣:“不是還要做河燈嗎。”

孩子們聞言也回過神來,不再玩鬧,跟著岑遠的動作有模有樣地學著折紙。晏暄也討了張紙來,跟著一起做河燈。

那哥哥問:“哥哥折得這麽熟練,是以前折過許多次嗎?”

“只折了一次。”岑遠道,“放心吧,很簡單的。”

孩子們“哦哦”地應著,緊接著又問:“那哥哥也是折給親人的嗎?”

童言無忌,可岑遠手上動作還是幾不可察地一頓。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過來,擡手在那兩個孩子腦袋上揉了揉:“哥哥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給一位故人折的。”

他笑了笑,隨著手指間的幾次翻轉,一只精致的河燈就出現在手心,孩子們也隨之被吸引去註意,跟著他的動作,折出了兩只完美的河燈。

他們各自將蠟燭放入河燈中心,迫不及待地起身跑去河邊。

岑遠一邊喊著“小心些”,同時也去到河邊,將河燈放入水中,閉上眼,無聲地祈福。

片刻後,祈福畢,他睜眼再看,就見晏暄也同樣放完了河燈,正巧朝他看來。

夜深了,月光越發繁盛,蓋在晏暄身上,仿佛為他套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驀地,岑遠轉向那兩個小孩,又問他們要了兩張紙,而孩子們朝岑遠認認真真地道了謝,便跑去稍遠些的上游去了。

晏暄望著那兩個孩子的背影,忽地轉過視線,落在岑遠手上,見他又在折著河燈。

“故人指的是……”晏暄下意識開口想問什麽,但原本想出口的話只在他舌尖轉了一遭,又被咽了回去。

他轉口問道:“太子?”

“太子?”岑遠明顯沒有反應過來,好半晌才搖了搖頭,“不是。宮中哪能讓人放這個,就算放了,還不等順著水流漂出宮墻,就定會被守在宮墻處的將士撈出去了,哪兒還能傳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苦笑一聲,道:“這位故人……是真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實際上,在岑遠這兩輩子裏,攏共也就放過一次河燈——那還是上一世母妃去世後,他一個人在城外私自放的。

因此,盡管相隔並不久遠,但之於他而言,卻已經是不同的時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晏暄看著他手上的物件:“那這個呢?”

“這個啊……”岑遠故作神秘地拉長了語調,繼而沒有接話,專註地將河燈折完。不多時,兩只河燈在他手中成型。

“上次乞巧,我要做劍穗給你,結果那同心結也是你幫我系的,之後還送了我你母親的玉佩。”岑遠道,“好事都讓我給占盡了,我卻沒能給你回報些什麽。”

而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卻是最不能說的。

不管晏暄究竟是出於什麽緣由,但如果不是他不管不顧地帶自己離開長安、走出樊籠,恐怕現在他也依然只能一個人在府中輾轉反側吧。

晏暄輕輕斂眸:“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岑遠道,“我不想總是一味地接受你的好,那對你不公平。”

聞言,晏暄神色一黯,張了張唇,最終卻沒有說出任何話。

岑遠方才一鼓作氣地灌下了整壇酒,這會兒酒勁上來,讓他丟失了原有的反應和觀察力,再加上近日來的憂心忡忡,使得他沒能立即察覺出對方態度中那微乎其微的不對勁來。

“雖然不知道崢族人有沒有放河燈的習俗,但畢竟是入鄉隨俗嘛。”他兀自說著,同時托起晏暄的手,將其中一只河燈放入對方掌心。

緊接著,他將另一只河燈輕輕放到河面上。

“紙舟簡陋,但我做的時候絕對是誠心誠意。”他說著忽然笑了下,“雖然你母親現在早就已經投胎轉世了也說不定,但我依然希望,河燈能夠盛著我的祝福和你的思念,一同傳達給她。”

晏暄垂首看著那河燈,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他本就不是會過分表露出自己情緒的人,很快就將方才不適合的情緒壓制下去,隨即對著盞河燈默念片刻,將其放在了河面上。

水波立刻承載著思念與祝福,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地方漂泊而去。

岑遠跟著在晏暄身邊抱膝蹲下,看著河燈越漂越遠。漸漸地,他的視線卻從河燈轉到晏暄的側臉上,就看見漂遠的燭光以單薄的力量映照出對方沈靜的神情,配合潔白的月光,就像是勾畫出一副至柔至剛的山水畫。

岑遠看著楞怔許久,接著忽而想起什麽,伸手在對方手臂上戳了戳。

晏暄收回視線,看向對方。

“我還記得你之前說過。”岑遠道,“你母親在還未生下你的時候,每日都會對你唱一首歌,用於祈福?”

“嗯。”晏暄應聲。

岑遠問:“那你會唱嗎?”

晏暄點了點頭,又立刻橫著搖了搖:“那歌是用崢族的語言唱的,我不懂。小時候父親唱過,但他也只在潛移默化中記下幾句,而且……”

“而且?”

晏暄抿了抿唇,似乎是不知該如何說才好,片刻後才決意直言:“父親唱歌很難聽。”

岑遠稍是一楞,隨即又倏然笑出聲來。他再一次坐到雜草上,扯了根草,在對方頸項間撩撥了幾下。

“小將軍。”他喚道,“那你教我唱唱唄。”

晏暄覷了他一眼,雙眸微垂:“我唱得也難聽。”

“你覺得我會介意?”岑遠笑了笑,“既是祈福,那今日不是再適合不過了。”

見對方依舊繃著張臉,岑遠又挪動兩下身子,徑直貼到晏暄身側,歪過腦袋由下往上地盯著他瞧,唇角上揚。

“小將軍,好不好嘛?”

或許是因為飲了酒,連聲音也變軟糯幾分,倒讓人聽出一絲撒嬌的意味來。

晏暄:“……”

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扭頭望著那已經漂出很遠的河燈,仿佛掙紮許久,才緩緩開口。

河面雖然並非完全靜止,但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而晏暄輕緩的歌聲就仿佛是淙淙流水,輕盈淌過。

那一瞬間,岑遠忽然感覺心頭也像是被撩撥了一下。

歌詞的意思他聽不明白,也不懂樂理,只是單純地認為每一個從晏暄口中唱出的字符都無比悅耳,比宮中禮樂都更甚一籌。

——小將軍也太妄自菲薄了,這哪裏算難聽了?

他怔怔凝視對方,甚至都沒註意到自己的雙手都不由自主地攥上對方的袖擺。

晏暄唱了幾句便停了下來,看了眼袖擺,又往身側瞥去。

“後面的父親不記得了,我也不會。”

岑遠方才如夢初醒,然而耳畔似乎還有歌聲回響。

他本意是想學,但興許是月光和歌聲都太過醉人,讓他耳邊和腦中都在嗡嗡作響,脹得厲害,哪兒還記得自己原來的目的。

一時間,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沒有醉,又是因何而醉了。

風清月皎,這方天地中卻驟然升起溫度,呼吸之間都能感覺到空氣的悶熱。

岑遠靜靜望著晏暄,驀地,他伸出手去,將對方拽向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