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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輕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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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縮短。

剎那間,鼻尖的距離不過毫厘,岑遠只覺得視線範圍中的月光都弱了,只能看見晏暄眼裏盛有的光。

他心頭倏然一跳,竟然湧出一股慌亂來,手中力道猛然一收,反手又抵在對方衣襟處,才制止住了這場靠近。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但緊接著岑遠就在心裏對自己發出了提問。

——我是要對晏暄做什麽?

他滿心疑慮,以至於都沒有發現混亂之中晏暄擡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直到晏暄拇指略微一動,帶著繭的指腹輕掠過他手腕內側。

“你醉了。”晏暄道。

岑遠指尖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

他攥緊五指,直直望進晏暄雙眸。

周圍一下子靜了,不遠處,那兩個孩童似乎正在河邊和他們的親人說著話,輕聲細語被挾裹在晚夏的夜風裏,攪動著這片靜謐。

過了好半晌,岑遠才徹底推開對方,道:“小將軍,我還不至於弱到一壇粟醴就醉。”

晏暄好整以暇地從他身上收回視線:“能醉人的未必是酒。”

他這話說得像是有深意似的,但這會兒岑遠只覺得思緒成了一團亂麻,一時也琢磨不出晏暄這話中的話指的是什麽。

“好了好了,說這些浪費口舌的話做什麽,以前我怎麽沒發現你能這麽啰嗦。”

片刻後岑遠回過神來,連忙打住話頭,緊跟著話鋒一轉:“我還記得呢,你回來的時候說去見了安正初,結果如何?”

原本他其實不願在今日提起這些糟心事,但鑒於他現下心情不錯,又急於轉換話題,這才主動提起。

晏暄沈沈瞥了他一眼,方道:“之前我曾差宮裏人畫下一張碧靈的畫像,讓安正初一同帶去,當地有人依稀認出,畫像上的人像是當年一戶崔姓人家家裏的小女兒。”

“崔?”晏暄的話直接給了岑遠一道重擊,他徑直坐正了身體,又問:“那原先的'碧靈'呢?”

“暫且不知。”晏暄道,“如今留在蜀陽縣的許多早已不是當年人,就算無人認識,也不是一件奇事。”

岑遠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只是……那些認識'碧靈'的人是真的去了別處生活,還是因為別的緣由失去了蹤跡,就不得而知了。”

晏暄不置對錯。

岑遠又問:“可是,他們真的就能將所有認識‘碧靈’的人都鏟除得一幹二凈嗎。”

說完這句,他便安靜下來,望向平靜的河面。

忽地,他冷笑了一聲。

但旋即他就跟著搖了搖頭,就好像是有一團覆雜的情緒在他內心繞了好幾個圈,最終只能化為無可奈何,而這些無可奈何都成了此時此刻無聲的表現。

“那現在這假碧靈……”他道,“姑且喊她崔氏,當年又去了哪兒?”

為什麽現在會鳩占鵲巢,用了她人的名姓?

晏暄道:“她不是安澤鎮人,當年鼠疫爆發,逃難的還有一個叫丘定的鎮子,只是根據現在回鄉的人說,他們逃難的方向是華楚郡。”

“華楚郡?”岑遠一怔,“那是楚國境內。”

晏暄不置可否。

岑遠沈吟不語,他的思緒還有些混亂,在接收信息時也較平時緩慢一拍。

“也就是說……”少頃後他總結道,“你是說,這崔氏或許是在當年鼠疫時逃往楚國,而後不知為何,頂替了碧靈的身份。”

話音未落,他又忽然想起上一世和晏暄的最後一次見面。

那時候,他忙於計劃刺殺丞相一事,只想用最為幹脆利落的方式了結此事,並沒有答應晏暄一同去江南的要求,但對方那時說的話仍然言猶在耳。

——矛頭竟然全都指向了楚國。

他在心中咂摸著這番話,下意識開口問道:“那接下來怎麽辦?”

晏暄道:“在你我成親之後,我得去一次楚國。”

“……”岑遠反應停了半拍,朝對方掃去一眼:“就為了調查這真假碧靈的事?”

按理來說,這一世碧靈不過還是段丞相手中一顆棋子,只是湊巧在他及母妃身邊各出現過一次,哪怕是再怎麽心思縝密的人,應該最多也只是留個心眼罷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還要遠赴江南調查?

更何況,晏暄還要要務在身,又能有什麽理由?

除非……

不出岑遠所料,晏暄聽見這問題後便搖了搖頭:“南軍三年一次征兵,上月起由各地上交首批名單,楚國征得將士數量有異。”

岑遠心道果然——晏暄已經發現征兵有異的事情了。

鑒於這話是這輩子第一次聽說,於是他裝作驚愕,瞪大眼睛道:“難道楚王有異心?”

晏暄朝他斜了一眼,將他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只道:“現在尚且不知。”

“可是……”岑遠配合著說,“如果楚王真的私下藏兵,又如何保證不被父皇知曉?”

晏暄並沒有直接回答,看來是同樣不知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另外提道:“今年五月起,段丞相主動接手楚地漕運路線的調整,而楚王並未提出異議。”

岑遠還記得自己在上一世對這兩樁事發表的看法,只不過這回,他語態輕松,甚至帶著些微諷刺:“利用船只轉移征召的士兵,他總不能轉去江底吧。”

晏暄:“……”

“罷了,你要是清楚,現在就不會為了這事頭疼了。”岑遠說著,擡頭望向前方盡頭,輕聲道:“一切只有等查過了才能知曉。”

不過話已至此,岑遠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還沒到來年,晏暄就已提及去楚國調查一事,但他已經明了對方這一趟楚國之行的目的。

他一人被害被針對也不過是小事,無非就是朝堂之爭,就算不能一擊挫去段丞相在朝堂中的權勢,最差的情況也不過就是繼續過著如履薄冰的日子。

可如若段丞相的的確確和楚王勾結,私下養兵意圖謀反,這亂的就是大寧的社稷。況且就在前幾日,他曾問過晏暄晚歸的原因,而對方告訴他,最近匈奴似是在漠北一帶蠢蠢欲動,早做防備終歸無錯。

無事發生自是最好,但萬一真到了那時候,內憂外患同時發生,那傷的就不僅僅是他一人,而是大寧上上下下數千萬百姓的命。

晏暄不可能坐視不管,也不可能拖延行事,而湊巧的是,這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除去段丞相的絕佳機會。

他暗自長籲一口氣,低頭在雜草中瞧見一塊小石子,便撿了起來,隨即起身跺了跺有些麻了的腿,將石頭掂了兩下,而後橫著往河面上一丟。

那石頭旋即在河面上彈跳數下,在接近河對岸的地方沈入河底。

岑遠眉梢一挑,滿意地吹了聲口哨,隨即聽見身後那人道:“此次南下……”

“嗯?”岑遠回過身,就見晏暄依舊坐著,正仰頭望著他。

他莫名心頭一動,彎身隨手扯了一根雜草,去晏暄面前蹲下,捏著草往對方臉上撩了一下。

晏暄微微後仰,也不沿著方才的話說下去了,忙抓住他的手:“別鬧。”

岑遠被他這麽一扯,差點就一個重心不穩往前倒向對方,所幸是在一瞬間用右邊膝蓋撐地,沒有被桎梏的手忙不疊撐到對方曲起的腿上,這才穩住了身形。

“嘖。”他輕聲咂舌,悻悻收回了手,卻沒有動被晏暄抓住的那只,就這麽任由對方圈住手腕。

“你剛才是要說什麽?”他問。

晏暄望著他,緩緩說道:“此次南下,你一人在長安一定萬事小心。”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接上一句:“等我回來。”

岑遠一時沒有說話,他半斂著眼,因為姿勢的關系只能自上而下地盯著晏暄,卻依舊有種被對方堅定不移的眼神壓制住的錯覺。

驀地,他動了動手腕,意圖抽回自己的手。

原本他還以為對方會阻止,結果輕而易舉就收回了莫名被奪走的支配權。

“小將軍。”他道。

晏暄用眼神示意他說。

“你同我說要去楚國,”岑遠緩緩說著,對上對方的目光,“這句話算是在和我報備?”

晏暄:“……”

岑遠看對方不說話,便又說了一句:“還是算邀請?”

他語氣平靜,讓人聽不出這問句背後究竟深含有什麽意義,然而晏暄望著他,片刻後壓下聲音:“你想同我去嗎?”

聞言,岑遠卻反問:“你有什麽理由不能讓我去的嗎?”

他頓了下,見晏暄沒有立刻說話,便又:“嗯?”

這語調說不上正經,相反還尾音上挑,隱約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撩撥意味。

晏暄雙唇抿得很緊,似乎是在思忖該如何回答,結果就聽岑遠延續著方才不正經的語調,又開玩笑地說了句:“啊,我知道了。江南人傑地靈,尤其是女子,更是有大寧絕美之稱。莫非,晏大人是想趁我不在,自個兒尋樂子去嗎?”

晏暄:“……”

岑遠忽然笑開,朝旁邊一躺就徑自躺倒在雜草上。

他見對方一直沈默著,便又緊跟著調侃:“沈默是默認?真要去的話那我就更得跟著去了。”

他話音還未落,晏暄終於出聲道:“莫要亂說。”

岑遠大笑,甚至吸引來了不遠處兩個孩童的視線。

“小將軍,”他喚道,“你逗起來真是太好玩了。”

“……”晏暄又表現得不想搭理他了。

今夜的月亮還未到最圓的時候,但掛在黢黑的空中依舊能照亮天地。

身上重擔被盡數卸下,直到笑得累了,岑遠彎起的唇角才慢慢平覆下去。然而他手上一點都不安分,一直扯著身側的草,一小片地都快被他扯禿了。

仿佛過了許久,他道:“你沒必要把我撇除在外,晏暄。”

這回晏暄倒沒有一直沈默,輕道:“我只是以為你不會願意管這些事。”

“的確。”岑遠聞言一哂,“我想當的,或許不過就是一艘隨風漂泊的小舟,順著江河走遍天地,便得十分滿足。”

遠處河燈愈行愈遠,只剩下陰影中的一點光。

晏暄靜靜地側首聽,岑遠也毫不避諱地道:“然而總是有人喜歡掀起風浪,妄圖操控巨大的船塢,成為水上的霸者。”

“我這艘輕舟反抗不了,也規避不開,但不代表我不能親自踏上那艘船塢,拉著那掌舵之人一同落入漩渦的中心。”

聽到這,晏暄猝然皺眉,沈聲喚:“岑遠——”

“但我知道。”岑遠打斷他,“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他仰躺在青草味中,直直望著天空,忽然心生錯覺——

就好像在長安城外,就連這天空也顯得更為浩瀚。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方才開口。

像是回應,又像是喃喃:

“所以晏暄,這次我會同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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