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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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守城門的將士在馬掠過身旁的時候本能反應一躲,下一瞬便反應過來,立刻騎馬追趕。

然而戈影乃寶馬良駒,頃刻間就跑出好幾裏地,將士眼看著那二人背影踐踏著塵土逐漸遠去,只得拉住韁繩,停了下來。

戈影上,岑遠下意識想回頭看去,但當他轉過頭後,只有餘光瞥見晏暄的小半張臉,而後此人還一手按在他腦袋上,讓他轉向正前方。

“別回頭。”晏暄道。

岑遠呼吸急促,胸膛隨著換氣的動作時起時落,劇烈的心跳遲遲難以平覆。他的雙手依舊被晏暄圈在手裏,隨著顛簸,他指尖倏忽一動,往裏蜷縮了一下。

漸漸地,四周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農田,周遭空無一人,唯有逐漸亮起的月光籠罩在他們身上,以及他們前行的路上,就好像此時此刻,這遼闊世界中只剩他們二人獨享。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遠,直到路與草地的分界已變得不甚清晰,晏暄才微微一扯韁繩,讓戈影的速度慢了下來。

岑遠呼吸還有些混亂,他後背緊貼晏暄胸膛,微微傾斜身體側首朝後看去,有一瞬間,鼻息幾乎與對方的交錯相融,混雜在和長安城內不同味道的空氣中,縈繞左右。

——太近了。

岑遠心中第一反應就跳出了這三個字。

然而與先前不同,這回在這一念頭出現之後,他鬼使神差地沒有躲閃,反倒是擡了擡眸,將視線從對方的下半張臉挪到了雙眼。

“為什麽帶我出城?”他問。

晏暄目光一偏,以一個尤為柔軟的力度落在對方眼眸上,繼而他雙臂不著痕跡地擁得更緊,收回視線沈聲道:“府中人多口雜。”

“你我在府中議事次數雖不多,但現在才想起來'人多口雜',是不是已經太晚了?”

晏暄目不斜視,兩手未動一下,篤定地說:“也是一時興起。”

岑遠沈著臉,緊緊盯著對方,試圖看穿晏暄那副一如既往鎮靜的神情。

為什麽偏偏是今天?

府中自然不會不能議事,可為什麽會這麽巧,晏暄就在今天“一時興起”,帶著他做出城禁後出城這般……瘋狂的行為?

莫非……

恍惚間,一個荒唐的念頭驀然劃過。

——他是不是知道什麽?

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還是上回談及關於碧靈的事的時候。

只是那回,岑遠並未飲酒,腦子清醒得很,思緒中理智的部分很快占了上風,在心裏將這荒謬的猜測狠批了一通。

——晏暄又怎麽可能會知道在他上一世中發生的事情。

然而今日,一些模糊的東西再次接踵而至,眾多機緣巧合讓這個想法卷土重來。

這一回,岑遠顯然沒有像上次一般的定力與判斷力。

“晏暄。”他輕聲喚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晏暄始終泰然自若,垂眸掃了他一眼,反問道:“知道什麽?”

“比如——”

岑遠條件反射就開口想說:比如上輩子母妃就是在今日亡故,比如關於碧靈的來龍去脈,比如上一世他們的改變,以及最終的相看兩厭和不歡而散。

但在將這話抖出前的最後一刻,他堪堪住了口——

萬一一切真是巧合,晏暄並不知情,他會不會把我當成瘋子?

會不會以為我受了什麽詛咒,或被腌臜東西給附身了?

光是想想,岑遠就莫名產生一種劫後餘生的感受,而且毫無征兆地,他發現自己並不是在擔心會不會因此重新落入一個被消滅的結局。

他只是不想晏暄用陌生的眼神看他,或怕他、隔離他、疏遠他……

晏暄看他一直沒有回答,沈聲:“嗯?”

岑遠倏然回神,接了句“沒什麽”,便重新看向前方,將這話題揭過。

“我只是想,原來你也會有‘一時興起’的時候。”

晏暄靜了許久,岑遠背對著他,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又露出了什麽表情,抑或是面不改色。

岑遠正想再次轉頭,就聽身後人道:“我也是人,並非每時每刻都能保持冷靜。”

岑遠莫名怔了一下。

少頃後他道:“方才你還問我怕不怕,那晏大人如此猖狂,難道你就不怕嗎?”

晏暄問:“怕什麽?”

“守城門的將士都看見了,奔出城門的是你的馬,帶走我也是你本人。”岑遠終於是將手從對方手裏抽了出來,奪過韁繩,隨意讓戈影換了個方向走動。

“在城禁之後堂而皇之帶走皇子出城,難道你就不怕讓不懷好意之人參你一本嗎?”

晏暄不動聲色:“若是此事,那自是不怕。”

他這番回答頗具深意,岑遠朝後方偏了偏腦袋:“哦?那就是說,你有其他怕的事?”

“既生而為人,怎麽可能完全無畏無懼。”晏暄雙睫微顫,“所謂無堅不摧,不過是還未觸及軟肋。”

聞言,岑遠眉梢一揚,意味深長地打量了對方一眼。

——一直以來,晏暄就只和“戰無不勝”、“所向披靡”之類的詞匯綁在一塊,若讓常人聽見此話,必定是難以想象,那個在十五歲時就初露鋒芒的少年兒郎,竟然也會有被軟肋束縛的時候?

沈默片刻,岑遠轉眼輕松地笑起來:“那我倒想聽聽,我們小將軍都有些什麽軟肋?”

此時戈影走得很慢,只掀起些微塵土,發出陣陣規整而平淡的馬蹄聲。

晏暄道:“第一自是大寧的安泰。”

這的確會是晏暄所說之話。

岑遠輕輕一笑,問道:“那第二呢?”

晏暄卻沒有立刻作答。

他雙唇翕動,幾度欲張口說些什麽,但那些話每次都像是只在他舌尖溜了一圈,最終還是被咽了回去。

半晌後他道:“保家衛國,第二,自是家人安康。”

岑遠一時沒懂,為何如此簡單一句話也能讓對方考慮這麽久。他正要應聲,晏暄卻在他耳畔突然:“噓。”

岑遠旋即噤聲:“?”

“你看。”

岑遠順著他的示意望去才發現,原來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一條河畔,而在那河邊平原上,正有兩個孩童,手裏各自捧著河燈。

河中漂浮的河燈之上,蠟燭燃起的光線為他們籠上一層光暈,畫面仿佛靜止,讓人不忍去打破。

也對,今日是中元節。

然而盡管此時戈影行進的步伐緩慢,但踩踏在雜草上是還是難免發出咯吱聲響,那兩個小孩聽見馬蹄聲遍

便循聲望來。

其中一個孩子約莫只有三四歲,見狀往後退了一步,而另一個孩子就要年長些許,雖然也就五六歲的模樣。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下,年長的孩子面部表情掙紮了一下,才一步一步謹慎地走上前來。

晏暄隨即“籲”的一聲,讓戈影徹底停下腳步。

大孩子見兩人沒有惡意,也可能因為看他們長得就不似惡人,膽子又大了一些,直接走到馬旁,雙手捧起一只紙做的河燈,盡管那個河燈看起來十分簡陋,甚至不一定能盛得住蠟燭。

但那孩子滿面虔誠,認真地問道:“大哥哥們,可以請你們幫忙放只河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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