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元宵(下)

關燈
宮中一片安靜,仿佛能讓人捕捉到細雪飄落的聲音。

巡視的宮女手執燈盞,驟然在黑暗中見到兩個鬼鬼祟祟的小人影,不由地驚呼出聲:“啊!”

“噓——”岑遠連忙道:“洛姐姐,是我。”

那宮女定睛一看:“二殿下?晏公子?你們怎麽……”

岑遠問:“母妃人還在後院?父皇呢?”

宮女瞅了眼後院的方向,輕聲道:“蔣昭儀還在後院賞月,陛下早就歇下了。”

聞言,岑遠點點頭,便拽著晏暄堂而皇之地朝後院走去。

果不其然,蔣昭儀一見他們兩人,就滿面訝異:“你們怎麽來啦?”

晏暄規規矩矩地喊了聲“昭儀”,岑遠就沒那麽多講究了,徑直從果盤挑了顆葡萄,道:“來找母妃吃元宵。”

蔣昭儀嗔道:“元宵哪兒不能吃,偏來我這。”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喊來了人,囑咐她們去煮兩碗元宵來,也沒問為何這個點晏暄也會在宮裏。

不多時,熱騰騰的元宵就被煮好送來,蔣昭儀叮囑道:“陛下在寢殿睡著,你們小聲點。”

岑遠“呼呼”地吹著元宵,“嗯”了兩聲。

花好月圓,四方祥和。

蔣昭儀捧著熱茶,看他們吃得急,忙道“慢點”,一邊忽地回憶起什麽,會心地笑了一聲。

“母妃想到什麽了?”岑遠問。

此時還未到杏花開的時節,院子裏的幾顆杏花樹都還光禿禿的,只有枝丫上掛著些雪。

然而細雪在飄落之時恰好被四周的燈光映照,在黑夜中竟也依稀呈現出嫩粉,就好像下了場杏花雨。

蔣昭儀靠向貴妃榻,仰首望著圓月,回憶道:“想到……我同你父皇初見的時候。”

“那年也是上元,陛下南巡,正巧路徑丹林縣。那時我同阿娘、也就是你外祖母,正好在那游玩,一起出去放風箏時,就遇見了陛下。”

一回憶起過去的事,蔣昭儀仿佛又變回少女時的模樣,面色羞赧,微微沁出緋紅。

“饒是江南人傑地靈,也未曾有過陛下那般的人物。但我不過只是一屆商賈人家的子女,自詡沒有資格去飛上枝頭當鳳凰,可沒想到,陛下竟然派了人來,邀我與他一同登畫舫游玩,看燈賞月。”

蔣昭儀一番回憶情真意切,然而另一頭——

岑遠吃著自己的還不滿意,伸長脖子去看晏暄勺裏元宵的餡,驚道:“你這居然是芝麻的?”

晏暄點點頭,側首望向他的碗:“你的不是?”

“我的是肉餡的!”岑遠連忙將勺裏吃了一半的元宵給對方看,一邊忿忿說道:“我也想吃甜的。”

晏暄眨了眨眼,想也沒想就把面前的碗往旁邊推了過去:“這些給你。”

岑遠自是心滿意足,摩拳擦掌正要下勺,無意間扭頭時卻見晏暄默默地接過了他遞過去的碗,正微垂著眸,長睫隨著眨眼的動作如玉蝶振翅,一副讓人不由憐惜的可憐勁兒。

霎那間,他心頭就是一軟,舀了顆元宵吹了兩下,反而將勺送到晏暄嘴邊。

晏暄被突然出現在唇上的觸感一驚,擡眸看向對方,那貼著他唇邊的勺旋即逼入唇縫。

晏暄沒了法子,只能張口將那顆元宵吃了進去。

蔣昭儀看他們倆一打一鬧,長嘆聲氣:“我同你們說這些做什麽。”

聞言,岑遠立刻就將註意力轉了個彎:“母妃,我們都聽著呢,您說您和父皇一見鐘情了。”

“……”蔣昭儀總覺得,這明明是句挺旖旎的話,從自己這親生兒子嘴裏說出來,怎麽就好像多了些古怪似的。

她一腔興致都被打亂,便不欲再說了,然而岑遠卻問:“母妃,江南的姑娘都和您一樣貌美嗎?”

蔣昭儀伸手在他腦袋上點了一下:“還未出宮開府,就開始惦記著外頭的姑娘了。”

岑遠嘿嘿笑了兩聲,順勢往一旁瞥了眼,忽然勾住晏暄的脖子:“那母妃您就說,會有比我們小將軍長得好看的嗎?”

晏暄:“……”

蔣昭儀驀地一楞,緊接著便以帕掩面,輕笑起來:“哪能這麽比呀。”

岑遠義正言辭地道:“之前出宮時,我見長安城裏的姑娘,可都沒有我們小將軍長得好看。”

而等再看向晏暄的時候,細小雪花飄落在兩人之間,他靜了一瞬,而後突然上手,捏了捏對方的耳朵:“小將軍,你耳朵紅了。”

……

岑遠從回憶中抽身,一眼看見蔣昭儀一臉頗具深意的笑,連忙說道:“如若不是父皇莫名其妙賜婚,我與他又怎會……”

除卻上一世的恩恩怨怨,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不過就是覺得晏暄長相非凡、看著討人喜歡,可又不代表他對晏暄就有著情感上的遐想。

一見鐘情固然令人欣羨,可反觀他與晏暄,如若彼此有情,早該能生出情愫,又怎會等到現在。

他們現在不過是被綁在一條船上的人罷。

只是偶爾……

岑遠心想——

興許是因為最近與晏暄同伴的時間遠超上輩子,以至於他一轉頭,就能看到自己熟悉的小將軍站在身旁;又或許是因為他曾一個人踽踽獨行許久,走過了一條孤單且無法回頭的獨木橋,最終還是落入深淵……

於是偶爾有些時候,就像那日去餘津樓吃飯,吃到一半他感覺困意襲來,竟不自覺地靠在晏暄肩頭睡著了一般,他會覺得……

即便他未來都不得不留守於冰冷的牢籠之內,這人好像永遠都可以在他身邊,沒有任何多餘的心思或顧慮,只是聽他所言,知他所想。

然後伴其左右。

·

酉時宮門閉,就是岑遠再不願,也只能出宮,回到自己府中。

他踏入大門,本是直接往自己臥房走去,然而沒走幾步就腳步一旋,轉向了正廳方向。

但正廳中並沒有他要尋找的人。

“晏大人還沒回來?”

岑遠剛問出口,就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句廢話——晏暄這幾日忙得總不見人影,沒回來才是正常。

誰知管家卻道:“回殿下,晏大人方才回來過,後來又出門了。”

“回來過?”岑遠一楞,“去哪兒了?”

“似乎往軍營去了,說是讓您先用晚膳,他馬上就會回來。”

大晚上的去軍營?

岑遠只捕捉到前半句,便眉梢微挑,望了眼大門的方向,手指下意識地往掛在腰間的玉佩上摩挲了兩下。

怎麽就偏偏是今天……

管家看著他的臉色漸沈,小心翼翼問道:“殿下,那這晚膳您準備在哪兒用?”

原先這府裏只有岑遠一個人的時候,他都是在臥房食用,但自晏暄住進來之後,倒是讓這正廳派上了些用處。

岑遠道:“就放正廳吧。”

大概是因為擔心宮裏的情況,他這一頓晚膳是用得食不知味,也不知吃了些什麽。等回到臥房,更是做什麽都狀況百出,連好好放在桌上的燈盞都能被他碰落到地上。

守在屋外的婁元白聽見聲音,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情,忙問:“殿下,發生了何事?”

岑遠籲出聲氣,將燈盞撿起擺回桌上,朝外頭吩咐:“無事,你下去吧,院子裏也不用留人。”

婁元白雖覺疑惑,但仍稱道:“是。”

等門外安靜了片刻,岑遠才倏然從楞怔中回神。

他自嘲一聲,和衣躺去床上,想著幹脆睡覺了事,然而睡是睡了,這一覺卻並不安穩。

興許是因為白日同蔣昭儀閑聊時想起了小時候,又興許心中不安作祟,恰巧晏暄不在身邊——他夢見了上一世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