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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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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已經是在蔣昭儀出事之後,圓月之下,逸仙樓燈火通明,老鴇在樓底熱情地拉著客,樓中鶯鶯燕燕在客間流轉,觥籌交錯,浪語不絕。

與之相對的,卻是頂樓的一間上房,整間屋子靜若寒蟬,只有酒液潺潺流淌的聲音,和酒盞與木桌發出的沈悶碰撞。

這日正是中秋之夜。

忽地,房門被人推開,婁元白輕手輕腳地步入,將門掩上。

“殿下。”婁元白道,“金尚宮說了。”

岑遠半斂眸,往酒盞中倒著酒:“說什麽了?”

婁元白道:“碧靈是她送入錦安宮中的,也是她讓碧靈往蔣昭儀的飲食中下藥。事成之後,她就悄悄送碧靈出宮,在半路上用白綾勒死,裝作是自盡。”

岑遠沒有作出明顯的反應,只飲一口酒:“她那私生女呢?”

“那私生女從小就被毒啞,在段家做個打雜的婢女。屬下查到,在幾年之前,那女子在被其他仆役推搡時落入湖中,等救上來時就已經沒氣了。”

岑遠好一會兒沒有說話,飲完了杯中的酒。

他用指腹摩挲著酒盞邊緣,片刻後問:“金尚宮知道嗎?”

“應當不知。”婁元白道,“她絕口不提自己有私生女一事,將所有的罪名都攔在了身上,說是……”

他只說到一半。

聽見沒了聲音,岑遠微微擡起眸看了他一眼,雖是無聲,婁元白卻倏然感覺到一股令人肅然的殺氣。

“金尚宮說……”婁元白吞咽了一下,接著說道,“蔣昭儀平時行事虛偽,總是端著一副爛好人的嘴臉,她看著厭惡,所以……所以才動了殺機。”

岑遠沒有應答,搖曳的燭光在他晦暗不明的臉上印下晃動的明暗分割,他輕手放下酒盞,隱沒在暗處的嘴角猝然扯了一下。

“殿下。”婁元白輕聲問道,“您準備如何處置金尚宮?”

岑遠悠悠起身,走到窗邊,掀起一角竹簾,問道:“還有氣?”

“只剩半口氣吊著了。”

岑遠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酒樓上,神色驀然一凝。

半晌後他道:“舌頭拔了,如果還有氣,就幫一把手,讓她和愛女團聚去吧。”

婁元白道:“是。”

他應完聲,見岑遠依舊望向窗外,便也忍不住順著對方視線朝外看去。

——對面的茶樓之上,相對而坐的竟是五皇子岑儀和晏暄晏將軍。

雖有月色加持,但夜晚依舊能模糊人的視線。婁元白不敢確定:“那是晏少將軍?”

“嗯。”岑遠輕輕應了,“如此身形,除了他還能有誰。”

婁元白又看了一眼,心想他怎麽就沒看出什麽特殊之處?

只不過這個問題只掠過一瞬,很快就被他丟至腦後,換作更重要的事。

“晏少將軍,包括他的父親晏太尉,都從未明示過是支持殿下還是五皇子。”婁元白道,“如果晏家也投向五皇子,那殿下……”

岑遠冷笑了一聲:“你又怎知,父皇不會降五弟一個結黨營私之罪?”

“這……”

岑遠臉上的笑漸漸散了,只餘下恍若冰窟的冷意。

“鹿死誰手,尚且未知。”

他緊盯著那道黑衣身影,好一會兒過後,才語氣凜冽地道:“他要跟隨五弟就讓他跟吧,我又不缺他的一句支持。”

說罷,他便將窗邊竹簾放下,回到桌邊:“讓人再拿壇酒來。”

“殿下,您今天已經……”

“去拿!”

他這一聲吼連婁元白都從未聽過,後者只能噤聲,退出了房間。等婁元白拿上來一壇酒,他又揮了揮手,讓人直接離開。

·

等岑遠喝完酒,離開逸仙樓前,沒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可對面茶樓上早已沒了五弟和晏暄的身影。

老鴇見他出來時只能勉強走成直線,下樓梯時晃晃悠悠的,就連忙攙扶了一下:“哎喲餵,二殿下,您醉成這樣,要不要喊人送您回去?”

岑遠扯起嘴角笑了下,剛要作答,就看見逸仙樓對面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不用。”他拍了拍老鴇的肩,朝對方使了個眼神,“明日我再來啊。”

老鴇立刻了然,變了臉賠笑:“誒,那二殿下您走好,明兒個奴家肯定給您找個更好的。”

岑遠頗為滿意地笑著“嗯”了一聲,接著擺了擺手,往小巷裏走了去。

果不其然,沒多久身後就有走路聲傳來,來人沒有刻意隱藏,顯然就是為了讓他發現的。

“晏將軍晏大人。”岑遠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若我是個女子,此時你趁月黑風高,悄悄尾隨在我身後,我就要懷疑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麽采花大盜了。”

身後沒有傳來回應。

“嘖,煩人。”岑遠咂了聲舌,這才轉身望去,就見晏暄一身黑色窄袖勁衣,發絲高束,隱沒在小巷的陰影裏,表情看不真切。

“你今天不是和老五吃茶去了?”岑遠道,“又跑來這裏跟著我作甚。”

黑暗中,晏暄長眉微蹙:“你看見了?”

“怎麽?”岑遠覺得這種對方在暗我在明的境地著實讓人難受,便朝對方走近了兩步。

“晏大人這是有什麽秘密,不能讓我看到?”

挨得近了,岑遠逐漸看清對方神色,帶著他最近幾回見到對方時都能看見的慍色。

“我與五殿下只是偶然相遇,聊了漠北匈奴一事。”說罷,晏暄斂下眸,目光舉棋不定,“而且,我也沒有秘密。”

岑遠嗤的一聲笑了:“晏大人,好心勸你一句,像你這般不會說謊之人,以後還是別隱瞞什麽事情了,瞬間就暴露了。”

晏暄沈吟不語。

“算了,無論是你與老五做了說了什麽,還是你的秘密,我都沒有興趣。”岑遠道,“還有什麽事嗎?”

他頓了下,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下上肢,語氣中滿是輕浮:“沒事我就先回府了,勞累一晚,還得回去睡覺呢。”

似是被他這句話激起了某種情緒,晏暄猝然往前跨了一步,直逼到他面前:“岑遠,別鬧了。”

岑遠微微朝後仰身,從寬袖中取出折扇,將一端抵在對方胸前。他忽地哂笑一聲:“那你說說,我鬧什麽了?”

晏暄問:“你準備這樣到什麽時候?”

“這樣是怎樣?”

“整日荒淫無度,流連春樓。”晏暄拿劍的手一緊,連聲音也拔高些許,“還對宮中之人私下動刑拷問。”

岑遠沒想到他竟然連金尚宮之事也察覺到了,眉梢一挑。

“然後呢?”岑遠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晏暄似乎越發咬牙切齒,“岑遠,你何曾是個如此不擇手段的人。”

“晏大人。”岑遠笑看著對方,“今日你在這裏直呼皇子名諱,又出言不遜,是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晏暄沈默好一會兒,方才開口:“如若動我能讓二殿下收手,那在下便懇請二殿下,切莫手下留情。”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岑遠久久沒有回應,只安靜地盯著他瞧,原本上揚的嘴角漸漸落了下去。也不知有過了多久,久到連遮擋住月亮的烏雲都散了,皎潔的月光鋪天蓋地地灑到了兩人身上。

岑遠仰頭掃了眼天,繼而就將視線輕描淡寫地落回對方臉上。

他緩緩擡手,為對方鼓起掌來。

“中秋之夜,晏大人不陪著家人在家賞月,反而來對我苦口婆心,還真是費心了。”

晏暄一聽這話,便知道今日所言又全都成了無用功,於是朝對方伸出手去。然而岑遠猛然往後退了一步,執扇的手一掃,正好敲在對方的手腕上。

扇子與手腕敲擊的聲音極響,幾乎要讓人懷疑這一下是不是能把人手腕都給敲斷了,而因為近在眼前,岑遠很快看到對方腕骨處浮上了一片紅。

他眉心皺起,握著扇子的手用力收緊,但依舊沒有說任何話,少頃之後把手收入另一邊的袖中,撇開臉安靜下來。

兩人僵持許久,四周散發出瑩瑩的光,仿佛是被針尖麥芒折射出的光亮籠罩。

——但那些對峙分明是沒有形體的,真正落在他們身上的,不過只是純粹的月光罷了。

“晏大人還是早些回府罷。”片刻後,岑遠終於先開口道,“趁今晚月色還美。”

說罷,他沒再看晏暄一眼,轉身就走。

然而還不等他走出幾步,就忽而聽見身後再次傳來一聲輕喚。

“岑遠。”

仔細聽來,那聲音並不像方才那般劍拔弩張,反而讓人品出一絲如沐春風的意味來。

岑遠不自覺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在短暫的沈默過後,他聽見晏暄的聲音傳來:“來年上元的圓月……長安還有燈市,我陪你看。”

岑遠偏了下頭,條件反射想回“不用了”,可不知為何,他張口囁嚅半晌,最終還是沒能將這三個字說出口,就大步離開了。

·

寧桓二十四年,正月初二。

新年伊始,長安城內張燈結彩,萬家燈火搖曳其中,處處洋溢闔家歡樂的氛圍。

連著三天,城門通宵敞開,取消戌時宵禁,於是岑遠拎著一壇粟醴,騎馬出了城。

他去了蔣昭儀的陵墓。

夜風習習,為這片靜謐的土地吹出幾分淒涼,但岑遠覺得此地比起熱鬧的長安城反而更讓人心安。

他將馬繩捆在樹上,席地而坐,朝兩只酒盞中分別斟酒。

自蔣昭儀落葬之後,他就沒有再來過這個地方——他有許久沒有和母妃說過話了。

因此,這晚他說了許多,說這粟醴酒果然如傳說中的香醇,說近日父皇身體又差了不少,說不久之後就是上元……

仿佛是下意識的反應,也可能因為喝了酒,粟醴後勁強,他漸漸地有些神志不清,於是不禁跟著喃喃:“也不知晏大人還記不記得當時做下的承諾……”

只是眨眼後,他就自嘲地搖了搖頭,又換成了其餘的話題。一直說到口幹舌燥,喉嚨□□涸和酒精刺激得火辣辣得疼,才終於停了下來。

“母親。”他聲音嘶啞,“等上元節時,我再來陪您說話。”

說罷,他將剩下的酒液盡數傾倒在墓前,便將酒壇一丟,驅馬回城。

誰知還沒進城門,他就遇見了晏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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