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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最痛徹心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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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鈺和其他的孩子不同, 從小就被放養在深山野林之中長大。

以一條環山而繞的小河為界,謝遇安給了他很大卻也很小的自由空間。山頂上有一棟很大的別院,在他成年能夠照顧自己之前, 依稀記得曾有一位面相慈藹可親的中年女人負責照顧他的起居生活。

女人是個低階修士,性格非常好,教會了他許多做人的道理。據說, 她是遺憾著當年夭折的唯一孩子,在謝遇安向她發出請求時欣然接受了照顧他的任務。

謝明鈺一直將她視作自己的母親來看待。

而謝遇安每隔一段時間才會來看他, 給放在房子裏的儲物靈器補充他們日常所需的物品, 包括提供給他的修煉書籍與資源。

對於這位生父,謝明鈺反倒更為陌生, 只有血親上的尊敬。

很快的,謝明鈺成年了。謝遇安再來看他時, 把照顧他的女人給帶走了, 任他軟磨硬泡著央求都沒能阻攔他的決定。

偌大的山林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因為是謝遇安的私人領域,仙界其他人不曾踏入。

同樣的,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也無法離開。於是他將謝遇安給他的所有書籍術法等資料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包括額外學習的琴棋書畫都自學著精通。加上無人打擾,他的修行路也還算順利。

不過, 偶有瓶頸之時。

於境界突破上遭遇困難的他離開了房院,想借著感受周圍自然看看能否有所領悟,來到曾走過無數次的長河邊。河流雖長不見盡頭, 但不算太寬且水位也不高。

謝遇安設下的結界卻不易破解。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遇見的風傾雪。

隔著一條河,見到一只雪鳳凰倒在河邊, 其中一側的羽翼都被河水沖刷得濕漉漉地貼在一起, 估計是受了傷。

回憶間, 謝明鈺又說得紅了眼眶,淚水從眼角落下時竟帶著血絲。

顯然是已經因為此事落過無數的眼淚。往嚴重點說,路明遙甚至懷疑他肉眼早已損毀,若不是靠著半仙之體和靈眼支撐,他恐怕早已雙目失明。

“如今,我卻希望著我們不曾遇見。”

曾經認為是多麽美好的相遇,如今就有多痛苦與懊悔。

河道的結界阻止了謝明鈺的靠近,擔心對面的鳳族就那樣在昏沈與河水的沖洗中死去,他撿起河邊的小石頭朝它丟了丟。常年這圓潤的小石子一拋,砸醒了昏迷的雪鳳凰,也砸開了緣分的一角。

冰藍色的鳳眸,與清湖般的眼睛,自此便是一眼萬年。

謝明鈺雖過不去那條河道,不過除他之外的東西都可以通過,所以他把身上那些煉著用的,能夠用來療傷的東西都給了她。

“你從小就待在深山裏,沒出去過嗎?”風傾雪是一個聰明又細心的姑娘,很快就看穿了他坦蕩蕩的內心。

謝明鈺問她是怎麽看出來的,風傾雪笑著對他說:“這種時候見到一只鳳凰,還能抱著如此重的好奇心與幹凈的眼神,你肯定是一個對外界之事不了解的幸福孩子。”

一個是期盼著自由翺翔的鳳族,一個是單純認真的人族,物種的不同讓他們之間誰都沒想過對彼此的感情竟會有所越界。無論是風傾雪亦或是謝明鈺,最初都只是抱著相識即是緣的好奇,相互試探著當朋友。

風傾雪知道謝明鈺無法離開後覺得他太孤獨了,於是會抽空過來找他,給他帶來外面好玩的東西,跟他說說外面的奇聞趣事。他們之間的交際瞞著兩族的大人們進行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

長得後來謝明鈺已經學有所成,能力甚至已經能夠跨過謝遇安給他設下的結界,離開河道與風傾雪真正會面。

實際上,他其實瞞著謝遇安和風傾雪偷溜出去過幾次。如果去的地方很熱鬧他會帶上面具遮掩身份,因為他不想給謝遇安添麻煩,也不希望在引起什麽禍亂之後讓謝遇安發現他和風傾雪的事,以後再也不能跟她見面。

是的,那個時候,謝明鈺就發現自己對風傾雪有著異樣的心思。

只是他從未有過任何戀愛的經驗,花了一番功夫才明白那是喜歡。風傾雪就不同了,她向來坦蕩大方,說話做事明理而又直接。比起他的小心翼翼試探和扭捏,她在意識到他們彼此間都有著相似的情意之後,在大雪紛飛的冬夜主動親了他,正式確定他們不可能曝光的關系。

不過他們倆都看得很開,本來都是因為環境需得偷偷摸摸過日子的人,也不拘泥於戀愛的形式。對他們而言只要還能有見上面的機會,可以一起相處的日子,就很滿足了。

可惜紙終究包不住火,謝遇安的到訪總是無法預測。

他們躲過很多次,卻躲不了一輩子。他和風傾雪的秘密還是被發現了,就在他和風傾雪為了他收到仙宮接任宮主的邀請而發愁時,謝遇安突然找了過來。

謝遇安當年除了利用他不爭不搶與全然就是禮儀道德代表的性子與他協商讓出宮主位置之外,還趁機以風傾雪對他威逼利誘。謝遇安承諾只要他願意配合,就會當作沒發現他和風傾雪的事,並且只要他答應能在仙界低調過日子,也會放他和風傾雪自由。

謝明鈺對謝遇安的了解終究是有所不足,信了他這番話答應他的要求。謝遇安在剛接手仙宮後確實放過他和風傾雪一段時日,奈何謝遇安性子貪婪,意外知道鳳族全身上下都是寶能大大提升他的修為境界後就一直惦記著風傾雪。

謝遇安先是把自己的兒子謝明鈺哄騙到仙宮暗算他把他弄暈,再假借他的名義邀請風傾雪過來,用特意讓人鑄造的梧桐金絲木巨籠設下陷阱,在她過來時把她逮住。

風傾雪向來聰明,或許她當時可能就已經猜到這是一個陷阱,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因為她知道謝明鈺就在仙宮裏,不管是被迫留下還是自願留下,她都會為他走這一趟。

說到這裏,謝明鈺輕輕眨了一下眼睛,雙頰早已被染血的眼淚劃出兩道長痕。見此景路明遙總算是明白,為何見到謝明鈺的第一眼總覺得他的雙目如此空洞無神。

可皮肉之疼,與他真正的痛苦相比似乎算不上什麽。

謝明鈺抓住心口的位置,神色平靜:“這裏,到現在還是很痛。”

“真的很痛。”

隨著血淚的噴湧,謝明鈺的聲音逐漸從水一般的溫潤變得沈冷:“我真的好恨謝遇安,每每想起這件事,我都想將他千刀萬剮洩我心頭之痛!”

猶如結著一層薄冰的水,冰下是洶湧的崩潰。

像是積累多年的無處宣洩的情緒終於在平靜中塌陷,謝明鈺絕望地跪了下來,痛苦道:“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為何做不到!我恨我為什麽有一個這樣的父親,恨我為何不是快意恩仇的魔族,恨我在善道與惡道之間選擇了前者,恨……恨我為何當初要相信謝遇安。”

謝明鈺到現在都不明白,他究竟是對了還是錯了。

他這雙手,這輩子就沒殺過人。

書裏教會他禮義廉恥君子之道,教他身為晚輩要敬愛長輩孝順爹娘,要他順其自然不要為了野心成為人人唾棄的小人。他全都做到了,甚至活成了被仙宮認可的人,最後連他愛的人都守不住。

而他滿嘴仁義道德,給了他那些書籍引導他走向正道的父親,卻是如此可怕的魔鬼。

謝遇安在逮住風傾雪後就讓謝明鈺再沒見到天日的機會,就連被轉移的時候都是昏睡的狀態。風傾雪受不住長期被關押在籠子裏,甚至還可能會被謝遇安挖走內丹煉制的折磨,最終選擇自爆內丹自盡,只留下虛無的軀體。

但可惡的謝遇安連她鳳凰的屍體都沒放過,把她的筋骨血羽等所有用得上的地方都拆來用了。

謝明鈺擡起頭,空洞的眼睛看向了路明遙:“仙君,可否再拜托您一件事?”

“自她離開之後我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了,這些年我一直想隨她離開,但為了保住宮主之位謝遇安必須留下我的性命,因此一直將我困在生息陣中不讓我斷了氣息。”

謝明鈺落著淚,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我希望仙君能賜我一死,使我元魂飛滅,讓我能以這種方式與她重聚。”

如果說在見到謝明鈺之前,風涅心裏因為風傾雪對他充滿了怨恨,如今就只剩下同情。謝明鈺的心情他多少能有點理解,就像他剛開始從白松鶴口中聽見路明遙消亡的時候一樣。

他比謝明鈺幸運的是他在沒幾日之後就夢見來向他報平安的路明遙,而謝明鈺卻需要反覆在睜開眼的每一天,承受著失去風傾雪的痛苦事實。

作惡的人原來一直都是謝遇安,他早該在多年前找到機會把他給殺了。

不過,如若他當年真的成功殺死了謝遇安,謝明鈺還能像今日這般擁有沈冤得雪的機會嗎?

風涅忽然也陷入了迷茫。

他當年沒能殺死謝遇安,又是對是錯呢?

路明遙聽完謝明鈺的請求之後,無聲走到他面前擡起手,在謝明鈺頭頂作出與方才廢除謝遇安仙骨時一樣的姿勢。謝明鈺仍是迎面與他對視,臉上沒有任何對死亡的畏懼。

周圍被邀請來參與大典卻意外收獲這些驚人事實的仙士們,早已經被謝明鈺和風傾雪淒慘的故事刺激得眼眶發紅,甚至還有人偷偷擦了幾波眼淚。

見到路明遙似乎真要對謝明鈺動手,他們的心臟也跟著一揪,甚至還有人不小心驚呼出聲:“不要呀……”

路明遙的手掌就那樣在謝明鈺頭上方待了許久,最後落下時,卻只是在謝明鈺頭頂輕輕拍了拍。

他說:“錯的不是你,你沒必要為了謝遇安這個人渣贖罪。”

失去人生目標的謝明鈺搖頭道:“我只是不知道應該要如何再走下去。”

“如果,要你帶著風傾雪在世時想要完成的心願呢?”路明遙問道。

謝明鈺面色茫然,又聽路明遙接道:“鳳族與人族之間的關系,從你們相識那會兒就已經很僵硬了吧?”

“聽你所言,風傾雪應該是特殊的。她不似其他鳳族對人類抱著滿腔的惡意,據我所知其他鳳族那會兒多時候都已經選擇隱居不與人類接觸,而她既然還選擇和你在一起,定是因為她相信著仙界肯定還有不少似你這般的善良人士。”

“鳳族最大的夢想,就是希望能重新獲得上界認可。這件事我會幫他們完成,但真正最艱難之處是鳳族回歸之後,他們與仙道之間的關系。重歸於好需要很長的時間與磨合,在鳳族試探的期間也需要有座融合的橋梁來幫助他們。”

“你擁有著如此強大的天賦與能力,比起如此浪費地讓它們就這樣消失,為何不好好利用它來幫助風傾雪守護鳳族呢?”

路明遙目光柔了柔:“你覺得風傾雪怎麽想呢?”

謝明鈺沒有回話。

風傾雪會怎麽想?她當然不可能會讓他選擇用這種方式消亡,放棄自己。

她是個溫暖的小太陽,每天都對未來有滿滿的期望,總能在人感到消極和無力時帶來光芒。

沈默間,路明遙突然將一根熟悉的雪羽遞給他:“她也不是什麽都沒有留下。”

這是白汐之前交給他幫忙找花印的關鍵物,雖然她說過用完之後還在的話希望可以歸還,但風傾雪從小在鳳族長大,留給白汐的東西肯定更多。謝明鈺卻連風傾雪的最後一面都沒見著,他覺得他或許更需要這個念想。

反正到時候跟白汐說用完了就行,路明遙默默在心裏想道。

謝明鈺如此喜愛著風傾雪,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的雪羽。那根羽毛是她在他交出花印之前摘下的,說希望他能用花印在上面留點靈力做個紀念,開著玩笑說她想帶在身邊當‘護身符’。

沒想到這根雪羽被她留了下來。

謝明鈺接過雪羽的手都在顫抖,深怕自己燒用力一點就會把這最後的鳳羽給毀了。

直至真切地感受到雪羽在他掌心的觸感,好不容易消停些許的血淚又從他雙眼落下。看起來很痛,但這是路明遙第一次從他眼中見到微亮的光。

他捧著那根雪羽低頭看了很久,最後雙手收攏著將它仔細抱在懷裏,弓著身子跪坐在地上痛苦放聲哭喊。

像是把憋了許久,那些想說的苦楚,借著這些聲音道出。

謝明鈺的人生裏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到風傾雪從他身邊離開,他仍是孤獨的。他只是謝遇安的工具,他對他根本沒有半點親情,他的痛苦無處可說,只能用無盡的悲傷麻痹自己,將所有事情藏在心底獨自承受。

那是永遠無法愈合的痛,痛徹心扉。

在場無一人上前阻止,只安靜地任由他去揮散自己滿滿的負面情緒。

路明遙垂眸看著連旁人都能切身感受到他悲傷的謝明鈺,心想,原來失去摯愛之人這麽疼。

他交疊在身後的手,微微捏緊。

突然有點害怕。

得虧於風傾雪留下的雪羽,謝明鈺似是將路明遙的那番話聽入耳裏考慮,暫時沒再說什麽想要尋死的話。路明遙暫時把他留在仙宮,讓即墨塵和敖奕丞負責看著他以防他消失或做什麽傻事。

至於謝遇安,被他親手拿著仙鞭抽了一頓,抽得爬不起來算是稍微解了氣,才命人把他押入天牢。

白松鶴陪著他從天牢裏出來時,是一陣唏噓:“唉,這樣的父親是怎麽教出兩個好兒子的呢?真是他祖上積了福啊。”

“指不定是魏彩鶯的福呢。”路明遙莞爾道。

見過謝明鈺的事,白松鶴很感慨:“您說謝明鈺這輩子確實遵循著仁義道德,行君子之道過日子,卻落得被人欺騙與折磨的下場。那我們這些年對於善惡的認知,到底是對是錯?”

“有的時候,事情不僅僅只有對錯之分。”

路明遙說道:“既然如此,難道白長老覺得今日能夠大獲全勝走到這一步的我,莫非就沒有遵守仁義道德禮義廉恥,是個小人了嗎?”

白松鶴忙道:“不敢,宮主自然是德才兼備的仙君!”

“物極必反,器滿則傾。這句話,可以用在很多事情上。”路明遙走在寬敞而顯得淒清的廊道上,腳步落地時沒發出任何聲音,“無論是極端的惡還是極端的善良,或許都不是最優選擇。”

“謝明鈺唯一的錯,就是錯在他的命運。”謝遇安將他關在那樣封閉的地方教養,使得他對下仙界的了解其實只有那麽一角。若非後來有風傾雪給他說了更多,帶他出去看了眼這個世界,說不定他了解的事情更少。

他沒有任何經驗,甚至比鳳族還要單純。因為他自己是善良而純白的,所以不知人心之惡。

如果當年謝遇安沒有發現他和即墨塵的出生,又或是被帶走的人不是他,今日或許就不會有這樣的情況。

路明遙輕嘆:“確實是個好孩子呢,好好教養的話定能成大器。”

到最後,謝明鈺都從未怨恨過命運的不公,或是嫉恨比他要幸運上許多的即墨塵。

一天下來,路明遙重新接管仙宮處理好今日的鬧事,閑下來時才發現風涅又不見了。

他朝白松鶴問道:“見到小鳳凰了嗎?”

“啊?你說風涅嗎?他好像白天那會兒,大家安撫好謝明鈺之後就離開了,聽宮裏的護法說見到他走出了仙宮。”

嘖,這只傲嬌的鳳凰又開始鉆牛角尖了?明明以為他死的時候差點變成另一個謝明鈺,他怕他受不住才化神入夢與他見面。怎麽如今他化形下來後,他反而不敢到他面前來了?

瞧他這扭捏的樣子,肯定還沒悟明白他那日的回答。

路明遙托腮心想,得給這只傻鳳凰來點刺激才行。

恰好白松鶴還要和其他幾個負責的長老把來參加大殿的仙士們安頓好,護送他們離開。

路明遙想了想把他叫住,說:“跟那些仙士說,為了補償今日所鬧的意外,半個月後同樣的時間我會再召開一場更為盛大的宮宴。到時候每個受邀宗門可赴宴的弟子名額數量翻倍,你可以安排下去,讓宮裏的人開始著手準備了。”

白松鶴一臉懵地應下,離開前又聽路明遙特意補充:“還有,記得‘不小心’透露風聲,說我可能會借這場宮宴重新尋找道侶。”

只見他彎著眼睛,笑得像只充滿心計的狐:“記住了,此事越傳越遠越好。”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我的加更,我做到了!

#我果然還是不適合立flag T皿T 以後還是不要再說什麽時候更新了QAQ(雖然我已經說過不要這麽做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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