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帶著市丸銀來到了城內，當然這次兩人是輕裝上陣。明天是市丸銀上學的日子，家裏並沒有什麽可以用的東西，所以金就帶著市丸銀長途跋涉來到了城內，想要為市丸銀準備好一切上學用的東西。

“金，上學要用這麽多東西嗎？”市丸銀看著金每次掏出的錢，都覺得有點不舍。他不知道錢意味著什麽，他只知道，這些錢，金和他幾乎省了很長時間，而且這些錢他和金賣了好久的果子和柿餅才賺來的。市丸銀秀氣的眉毛扭了個結，他的小手被金的打手握著，他的皮膚細膩，能夠清晰的感受到金手上的粗糙，像是一個年老的婦人。

生活永遠不如想象中那麽容易。

“這是上學必須用的。”金隨意的應道，心下盤算著一會還要給市丸銀準備幾套衣服，畢竟在家裏可以穿的隨便，但是在外，金卻並不想自家的孩子比外面的孩子差。用去的錢，她多去摘幾次果子，做一些柿餅就夠了。院子外面的柿子樹估計明年差不多也可以收獲到許多柿子了。

沒有純子在的日子裏，金學會了如何精打細算，這並不容易，金以前並沒有這方面的記憶，反而有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感覺。

生活讓一個人學會了很多之前不曾想到過的事情，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一個人。

“店家，這件衣服怎麽賣？”金恰好路過一件和服店，無意間看了一眼，便發現了一件幾位漂亮的男孩穿的和服。問過價錢後，金仔細的圍著那件和服轉了很久，仔仔細細的打量，包括每一處的花紋和樣式。

“金，我不喜歡這件和服，這個花太不好看呢。”金在一旁看著和服楞了一會，然後擡頭定定的看著金，金穿著白色的簡陋的衣服，洗的都有些泛黃，腰間只是隨意的用一根麻繩幫著，軟綿綿的關西腔讓他說的有些任性的感覺。

金聞言將視線從和服上移開來到了市丸銀身上，手掌摸了摸市丸銀的額頭，柔順的銀發泛著柔和的光澤，“我知道。”

“……”這下反而輪到市丸銀楞了楞，他抿了抿嘴，然後又撅起嘴，扭頭不看金。

金在回去的路上，和商家低價買了幾米布料和各種顏色的線，和市丸銀一起抱著布料踩著夕陽的光暈回家。

第二天市丸銀起了個大早，跑到衣櫃裏翻來翻去，找出了一件穿的次數最少還算看得過去的衣服準備往身上套。

純子家並不是很大，所以金和市丸銀實際是住在一起的，但是因為金經常忙著將曬好的柿子收起和處理存放果子的事宜，所以偶爾也會在外屋睡去，外屋有一張小小的床，勉強可以躺下一個人。

金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眼白處有著紅色的血絲，整個眼睛都有些充血，她拿著昨天晚上剛趕出來的和服，推門走近了房間，結果就看見市丸銀脫得光溜溜的光著屁股正在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金，早上好。”市丸銀一邊說著一邊用自己的小手小腳穿衣。

“穿這件試試吧，昨天晚上做的，看看喜不喜歡。”市丸銀一楞，立馬把手中的衣服扔到床上，光著身子跑到了金面前，接過和服。是一件黑色的和服，和服的下擺處還繡著精致的花紋，隱約看去是大片的柿子林，枝椏上接滿了柿子，而在邊角處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狐貍，袖口和領口都有著雲狀的金色花紋，讓這件衣服雖然簡約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市丸銀盯著拿著狐貍一會，越看越覺得那只狐貍有點眼熟，特別是那詭異的熟悉的狐貍臉上的三勾線。

“金你竟然會做衣服嗎？”市丸銀捧著衣服，青藍色的眼睛有些奇怪的問道。

“……我也是剛知道我會的，當初只想著嘗試一下，沒想到……效果還不錯，這個不重要，快穿上試試吧。”金催促道。

“嗨……”市丸銀悉悉索索的穿上，金幫他系上腰帶，並將一條有著虎紋的絲帶綁在了肩膀上，這根絲帶穿過腰帶，恰好到達下擺。

“這是什麽？”市丸銀撚著絲帶，有些困惑的看著金。

“這個等你寫字或者是和同學玩的時候，綁住有些肥大的衣袖的。”

準備好衣服，兩人便一起走上了去私塾的路上，恰逢一家出殯的人，前面的人擡著棺木，後面的人哭的肝腸寸斷，好像走路都沒有辦法繼續的樣子，只能靠著人扶持才行。大批人群後面跟著嬉鬧的孩子，一人手裏拿著折斷的櫻花或是竹子，蹦蹦跳跳的跟著出殯的隊伍，都是一臉懵懂，很明顯不知道這麽多人是在做什麽，都是一臉興奮的樣子。幾人一起唱著童謠……

櫻花何時開放呢

何時在山中的小村開放呢

櫻花何時散發香氣呢

歡笑的十歲孩子玩耍時。

櫻花何時飛舞呢

唱歌的十歲孩子入睡時

……

隊伍漸行漸遠，那童聲也聽不清了……

“……哭的這麽慘呀。”市丸銀撇了撇嘴，“這是在做什麽？”

“那家裏的人去世了，所以，正在給他準備葬禮。”

“死？”市丸銀青藍色的眼睛掃了眼那哭的很慘的婦人，眼中有著輕微的憐憫，“什麽是死？”

“就是再也睜不開眼睛，什麽事情都感受不到了。”金淡淡的說著，想起了純子那張明媚溫和的臉。

“不可以吃柿餅了？”

“恩。”

“也不能見到別人了？”

“恩。”

“我不想死。”市丸銀眨了眨眼，嘟囔著，語氣卻有些苦惱，金聞言啞然一笑，有些寵溺的摸了摸市丸銀的頭。

“我也不想死。”金彎了彎唇角，像是為了回應市丸銀的話一樣。

“我會和金一直在一起的吧。”金聞言有些錯愕，她覺得從一個小孩子嘴裏說的永遠什麽，有些有趣，甚至讓人覺得很可愛。

“當然啊。”風吹起金的短發，卷著地上的花瓣飛向了遠處。

金突然覺得有些釋然，因為在不在一起不重要，世上太多的偶然，太多的意外，誰也無法卻定是否會發生。

如果真的沒有做到也無所謂了。

因為，在此時此刻，你是真的如此的期望著，這樣就足夠了。

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好像變得成熟了一些了。

“銀要好好聽話，不許欺負其他同學。”

“我知道啦！”市丸銀站在老師的身側，對著金突然爆發的話嘮有些無語的應道，青藍色的眼睛卻是閃著興奮的光芒。

金一步三回頭，有些不舍。金回到家將柿餅搬出去曬，防止潮濕，然後又將果子搬出來，來來回回忙了幾趟覺得心裏有些煩躁。她所幸的坐在凳子上，手指不自覺的敲著桌面，眼睛不自覺的掃視著窗外，計算著時間。腦子裏許多念頭在爭先恐後的湧出來。

銀第一天習慣嗎？會交到朋友嗎？新學的功課會很難嗎？帶的食物夠吃嗎？該不會身體突然出什麽情況吧？越想越離奇……等時間到了之後立馬整理好衣服沖出了房子向著市丸銀縮在的私塾走去。

看到的景象並不好，市丸銀的臉上青腫，連衣服都換了一身，衣服不合身，明顯是大人的衣服。市丸銀在看見金的時候青藍色的眼睛突然有些水潤，但是在閃了一下後，立馬低頭不看金，倒是手裏一直住著的那件金給他做的和服，被抓的更加的用力了。

“是這樣的……”老師看到金後，立馬出來說明情況。

剛來的銀很聰明，老師教的內容基本上都是立馬掌握，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下了課不就便和其他的同學打了起來，幾個同學圍攻他一個，但是市丸銀卻出乎意料的會打架……像是天生的一樣，把其他的同學揍得鼻青臉腫的，但是最後他卻不知道怎麽掉下了河，被路過的村民救了，衣服全濕了，所以現在銀身上穿的是老師的衣服。

金在向老師道過謝認過錯後，將孤零零一個人坐在私塾裏的市丸銀領走。

“阿嚏。”走著走著，市丸銀突然打了個噴嚏。金停下腳步，叫銀背起來，自己在前面給銀擋風。

“……不是我。”市丸銀的聲音有些模糊，兩只手環住金的脖子。

“我知道。”

“……”市丸銀在金的背後扁了扁嘴。

“但是……為什麽被推下水了，打架的話……最起碼不要吃虧吧。”金突然陰測測的說道。

“啊？”市丸銀的小臉上滿是錯愕。

“我開玩笑的。”金又笑得一臉單純。

“……”騙人！！

“我以為我今天要死了，很難受。”市丸銀悶悶的說。

“那就學會游泳吧。”

“我不想死，感覺很討厭。”市丸銀想起今天幾乎要窒息的感覺。

“恩，那就好好活著，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要好好活著。”

等第二天金去接市丸銀的時候，就發現市丸銀笑得一臉溫柔，就是有些涼颼颼的，周圍的同學全都很乖很聽話的，活像一只只鵪鶉。金眨了眨眼，覺得自家孩子就是厲害，在待人接物上面，得了純子的真傳！

今天金起床的時候，心裏跳的格外的厲害，市丸銀如今剛滿9歲不久，在私塾的表情得到了老師的誇讚，甚至覺得銀可以當成大官報效祖國，市丸銀聽了只是三勾線的呵呵呵笑著，心裏盤算著如果當官了是不是可以把方圓十裏的柿子樹全部買下來，天天醉生夢死的活在柿子堆裏。

等市丸銀回家的時候，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的金，金的臉色慘白，露在外面的皮膚泛著青色，眉頭緊鎖，大滴的汗珠不停的滑落。

市丸銀的書包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激起的回聲讓人覺得心臟停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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