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點，莫嘉娜拖著疲憊的步伐邁進自己的公寓樓，一進門就看見洗了澡正穿著絲絨睡衣盤腿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的莫德雷德。

“嘿，你回來了，一切都還好嗎？”莫德雷德抿了口咖啡，揉了揉發脹的眼睛。

一見到這個男人，莫嘉娜忽然有些氣急敗壞。她踢掉腳上的高跟鞋，隨手一扔黑色鱷魚皮的晚宴包，從吧臺上還熱乎的咖啡壺裏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端起來又放下，像是忍耐許久卻終於沒忍住的樣子，轉身責問：“你到底是怎麽搞的？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殺了我的弟弟！別告訴我那輛吉普車是你後來安排的？！”

莫德雷德放下咖啡杯，雙手抹了把臉，神態顯得疲累又無辜：“大小姐，我也折騰了一夜，這不和你一樣剛回家嗎？”

沒有否認，那就是默認了。莫嘉娜的表情似是即刻就要爆發，莫德雷德不得不站起來朝她走過去，在走到她面前時伸手想要撫摸她的面龐，卻被莫嘉娜一轉身躲了過去。

莫德雷德悻悻地放下停在半空中的手：“好了莫嘉娜，對不起，我向你致以誠摯的歉意，我這麽做都是為了讓事情能夠更順利地完成。還有，是你跟我說的，亞瑟不管坐在什麽車裏都有系安全帶的習慣，我只是沒想到你弟弟坐的那輛車竟然這麽破，連安全氣囊都會彈偏，他難道為他男朋友換輛好車都不願意嗎？”他側過身觀察莫嘉娜的微表情，溫柔試探道：“不過，我猜亞瑟現在應該已無大礙了吧？”

莫嘉娜雙手撐著吧臺，沒有答話，眉宇間雖餘怒未消，卻已經沒了剛才一瀉而出的火氣。

莫德雷德對她的脾氣再熟悉不過了，他從她的身後輕輕環抱住了她，更為柔聲地說：“開吉普的那家夥可能喝了點酒，油門踩過了頭，你知道這種肯為了錢背大鍋的人都不是什麽好鳥，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來的。你想要我找到他把他爆揍一頓消消氣嗎？我不保證我自己能打得過他，當然，我可以再找幾個‘以前的朋友’幫忙，不過，你也知道，人情債欠得太多絕不是什麽好事。他們要我還債的時候可不會顧及我做這些到底是為了誰。”

莫嘉娜轉回身，臉部的肌肉線條明顯柔和了許多，語氣也開始轉變：“別再找你那些‘以前的朋友’了，我沒有要你這麽做。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我弟弟受到過多的傷害。我跟你說過，我的本意絕不是要針對他。”

莫德雷德順勢將她摟緊了一些，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龐，手指似有似無地刮在她的臉上：“你怎麽了？計劃這一切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態度。是因為亞瑟傷得很重嗎？”他忽然停下手中動作，倒吸一口氣，憂心忡忡地問：“他不會是撞成植物人了吧……”

莫嘉娜從鼻子裏悠悠地呼了口氣，眼光望向茶幾邊緣的那張全家福：“還不至於，但是也好不到哪兒去……有可能醒不過來，也可能醒過來以後會失憶。”

“哦？說實話，醒不過來不是你更想看到的結局嗎？”莫德雷德嘴角一揚，毫不遮掩自己的猜測。

莫嘉娜卻一把推開了箍住她細腰的手臂，站直身子喝道：“胡說！你怎麽敢這麽說我？我根本料不到他會對那個窮小子如此著迷，竟然可以跟著他一起離開會場，要知道這個酒會對父親，對整個萊恩集團，對亞瑟的未來都非常重要……”

“還有對你，親愛的莫嘉娜，對你來說也很重要。為什麽總是忘了你自己？你是這款新藥的研發者，是獨一無二的創造者……”莫德雷德溫柔回應，再一次用一條手臂環住莫嘉娜，另一只手捏著她的下巴慢慢擡起，角度正好可以讓她的鼻尖夠著自己的嘴唇，他的下身也緊緊地貼到了莫嘉娜的小腹上。

莫嘉娜能聞到他口中淡淡的咖啡味和下巴上的須後水味，這多少讓她有些分神，他們這幾天過得匆匆忙忙的，老實說，她有點想念他的肉體了——一具純粹、美好、光潔、細膩的，充滿年輕男子活力的肉體。

在她不穿高跟鞋的時候，莫德雷德恰到好處地比她高出一個頭，這讓他總是有機會俯視莫嘉娜，尤其是在他勸說莫嘉娜同意自己觀點的的時候，莫嘉娜也總能第一時間就把焦點從那張標致的娃娃臉縮小到那雙世故而精明的眼睛，加之莫德雷德語氣中慣有的那種大男人的不由分說，這些矛盾而和諧的特征一旦同時出現，莫嘉娜便若校園裏的小女生一樣情不自禁地就軟了下來。

“不，我只是萊恩集團藥物研發中心‘無憂寶’項目的眾多參與者之一。”莫嘉娜輕聲說道。

“莫嘉娜，我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該如此看輕你自己，你的智慧與能力是這個行業的翹楚，你才是家族裏做出最大貢獻的那個人。你弟弟也好，你父親也罷，他們鋒芒畢露，在臺前風光無限，但是他們的風光來自於你幕後的辛勤耕耘！即使你不在意，事實也是如此，沒有你就沒有萊恩集團的今天！聽我一句親愛的，也該輪到你了。”莫德雷德的最後一句說得語重心長。

莫嘉娜胸中驀地滑過一道暖流，這也許正是她看上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男人的原因。盡管這個男人的過去有過一段不甚光彩的歷史——他曾因為替人頂包而坐牢。但那是因為當時的他太需要錢了，不是小錢而是一大筆治病救人的錢，若非當時確已走投無路，他堂堂一個電影學院的大學生又何至於做出替人頂包收取“補償款”這種毀人一生的事來。不僅如此，作為一名表演專業的學生，後來的他還利用自己的外在優勢走上了一條他自己也難以啟齒的致富之路。

那時候，莫嘉娜正在埋頭苦幹研發“無憂寶二代”。工作中的她總是戴著眼鏡和口罩，不施粉黛，白大褂裏面永遠是深色西裝裙，這讓她看起來與其他人並無二致。同事們也都以為在姓潘得拉貢的人裏面，有著女博士頭銜的她是最有學者氣質也最傳統乖巧的一個。

但鮮為人知的是，莫嘉娜的私生活完全不傳統也不乖巧——她喜歡搞“小鮮肉”，雖然“搞”這個字粗俗了一點。事實是，現年三十的莫嘉娜完全受不了父親給自己明著暗著介紹的商界名流或政界新貴。她討厭他們身上萬變不離其宗的貴氣和雅氣，他們一個個看上去都像出廠設置完全標準化的披著羊皮的人工智能狼。

因此當她第一眼看到中間人安排的莫德雷德時，就覺得他太不一樣了。第一次見面時他才二十一歲，澈藍的大眼睛閃閃動人，眼神不安分時有著青年男子特有的渴望和激情，安分時又有掩飾不住的敏感和脆弱，像一只真正需要愛撫的小羊羔，激發著莫嘉娜與生俱來的母性情懷。

莫德雷德最初“伺候”莫嘉娜的時候，會有故意做出來的溫柔和體貼，但熟絡之後又會克制不住性格中的焦躁不安甚至是冷漠粗暴。然而，也正是這些奇奇怪怪的特質深深地吸引著不走尋常路的莫嘉娜。

在若幹次幹柴烈火、你情我願的激情催動下，莫德雷德終於打破行業規則，向莫嘉娜傾訴了自己的悲慘人生：他之前曾換過四個領養家庭，最後一個總算安定下來，輪到他好好回報了，疼他的養母卻在去年意外身故。養父自此精神郁結、工作過度，舊疾覆發未加重視導致一病不起，家庭收入驟降之下，莫德雷德就讀電影學院最後一年的學費無處著落，手頭所接資源也不過都是些沒幾句臺詞的小角色，生活壓力頓如高山壓頂。他一面照顧長住醫院的養父，一面四處奔波養家糊口，直至窮途末路、心神俱毀，才不得不做起了進賬迅速的皮肉生意。

其實莫德雷德並非是第一次講述老天對自己的不公，但莫嘉娜卻是第一個被這種不公所打動的主顧。

莫德雷德也絕沒有想到，自己這一番在別人眼裏只是秀演技的傾訴竟能恰巧擊中看起來並非不經世事的莫嘉娜的心。直到莫嘉娜也情真意切地與他交心，他才知道，原來莫嘉娜也是養女，她對養父烏瑟的愛同樣至真至深。

莫嘉娜是躺在莫德雷德的大腿上訴說這一切的：烏瑟在其愛妻伊格萊恩病逝後，曾一度患上躁郁癥，當時是他的導師兼摯友蓋伊斯陪伴他，用藥物和心理治療雙管齊下，才把他重新拉回了正軌。那時候的莫嘉娜上八年級，而亞瑟才剛剛學會寫錯別字連篇的小作文《我的媽媽》。毫無疑問，對一個事業龐雜、內心痛楚的企業家來說，烏瑟自然更願意跟趨近成熟的養女莫嘉娜敞開心扉。在她面前，烏瑟毫不避諱地展現自己失去愛妻的痛苦與脆弱，服用一堆蓋伊斯開給他的純天然小藥丸，在緩慢康覆的過程中經歷反反覆覆的煎熬。莫嘉娜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也就是在那時，她暗自立誓長大後要研發出藥效最快最強的抗抑郁類藥物，讓他的養父重回伊格萊恩在世時那個幽默風趣、風采奕奕的模樣。

“所以，你現在成功了？”莫德雷德摸到床頭屬於莫嘉娜的一包女式煙，抽出一根來點燃，自己先吸了一口，再遞到莫嘉娜的唇邊。

莫嘉娜沒有回答，她接過煙輕吸慢吐，讓心緒跟著煙霧繚繞上升，散入氤氳流彩的燈光之中。

在蓋伊斯的治療和判定下，烏瑟的癥狀確實有了顯著緩解，藥量也大為減輕，他再次披掛上陣，把工作當成了更好的精神解藥，不再沈溺過往。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烏瑟不是以前那個烏瑟了，他的關註天平越來越傾向於他與伊格萊恩所生的獨子：亞瑟。他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一方面刻意忘卻喪妻之痛，一方面為兒子打下一片穩固江山。他極少再對莫嘉娜展現自己的真情，甚至有時彬彬有禮地讓莫嘉娜感到陌生。莫嘉娜起初也會難過傷心，她曾是他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啊，每一天上學前他都會親吻她的額頭道一聲“我愛你”的。可自從養母亡故後，一切都變了，沒有了送別吻，也沒有了“我愛你”。隨著學業的壓力越來越大以及事業心的膨脹，她慢慢地將這些隱藏的負面情緒掃到了心底的角落。

工作後的莫嘉娜一直想讓自己從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戀父情結中解脫出來，她不是沒有努力過，比如與那些人工智能狼中看起來有點意思的約會，然後直奔主題，但令人發笑的是，他們在床上竟然毫無狼性，紳士得讓人著急。直到她主動找上門，遇見了莫德雷德。

沒有一個人能像莫德雷德這樣：物質上依附於她，性/ 愛上控制她。他帶來的這種感覺就像是一種新型的春/ 藥，令她暫時忘卻煩惱，沈迷其中無法自拔。

莫嘉娜給莫德雷德的回報是極其豐厚的：他再也無需向那些皺紋爬滿全身的老貴婦搔首弄姿，專心做起了莫嘉娜隨叫隨到的秘密情人。而他的養父，則有莫嘉娜幫忙轉到了多年合作的私立醫院的高級獨立病房，不僅有全天侯的專家診治服務，費用也全部算在她的身上。

直至今年，他們已相處三年有餘，名義上，莫德雷德是莫嘉娜的私人助理，頻繁出入莫嘉娜的住處也算說得過去。

作為名義上的私人助理，莫德雷德並非空有頭銜，他確實為莫嘉娜出了不少主意，包括這次人為策劃的車禍，莫德雷德便是絕對的主執行人。但是，誰也想不到，這個想法的源頭卻是來自莫嘉娜本人。

起因就在她去亞瑟公寓靈魂拷問梅林後的那一晚，她心煩意亂，和莫德雷德多飲了幾杯，也就多吐露了幾句心聲：“那個梅林，他會給烏瑟和萊恩集團帶來大麻煩的。森瑞德的父親在保守黨議員中是個有名的激進派，也是烏瑟想要拉攏的對象。雖然森瑞德的女友莫格斯是我的好姐妹，但嘴長在人家身上，很難說他就沒有跟他父親透露過什麽。一旦亞瑟有個男朋友的事傳開，無論是否被證實，烏瑟的從政之路都必將受阻。亞瑟是個被寵壞的小孩，天真得近乎愚蠢，有些事，還是得由我這個不為人矚目的姐姐來擺平。”

作為一個成天泡在藥物開發和安全測試裏的研究型人員，莫嘉娜的社會資源並不算豐富，如此抱怨也不過是在情人面前酒後吐真，並不代表她真的會有所行動。

但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莫德雷德從一開始就覺得她去亞瑟的愛巢做個不痛不癢的口頭警告未免處理得太過淑女，若是想通過這個舉動起到警醒二人的效果，那她和她口中“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弟弟也並無二異。

“你這是在做無用功，莫嘉娜，你弟弟都和他同居了，他們就差一趟“西部蜜月之旅”了。”莫德雷德透過紅酒杯觀察著站在窗前的莫嘉娜。

“西部？”

“西部有對他們來說同性婚姻合法的阿瓦隆啊。”

“哦不！”莫嘉娜幾乎尖叫出聲，那也是自由黨的絕對優勢區，如果亞瑟要去那裏登記結婚，那就是對一門心思想投入保守黨懷抱的父親的絕對背叛！

“你必須用些不常用的手段，‘我親愛的姐姐’，別讓事情變得不可挽回了再後悔自己心太軟。”莫德雷德輕柔的聲音極具蠱惑性：“你難道要看著一個外人通過掌控你的弟弟而掌控萊恩集團嗎？那可是你養父多年打拼的心血，是他投身政壇的堅固後盾，也是你願意為之奮鬥一生的唯一一家企業。別說什麽你覺得那個傻小子看起來不像是個利欲熏心的人，莫嘉娜，如果能同時收獲愛情和金錢，這樣的好事你覺得一個普通人會拒絕嗎？”他挑了挑眉，輕飄飄地說道：“反正我承認，我是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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