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雷德的這句話是對的，一切後患必須掐死在萌芽中。何況那對小情侶已經不是萌芽了，從森瑞德那裏透露的消息來看，他倆從確定關系開始算至少也有五年了。

但如果要莫嘉娜“用些不常用的手段”去阻止這段戀情，她還是會好好猶豫一下，讓自己在天平之上的理智那一端多停留一會兒。

其實莫嘉娜原本是安於現狀的，即使亞瑟大學畢業後順從父意，整日奔走於集團下屬各大公司、藥廠；即使烏瑟正在把繼承大權逐步轉移給他，莫嘉娜的心中都沒什麽大波瀾。

這世界本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合適的人幹合適的事。她從小就是一個安靜的學霸，相比弟弟的每門學科都是勉強過關，她卻是不拿全A誓不罷休。她醉心於藥物研究，立志於成為世界頂尖的生物制藥師，促進以人工合成生物原料為主的抗精神病類包括抗抑郁類藥物開發。也正是她的不懈追求使她不斷在行業內取得突破性的成績，萊恩集團的核心競爭力之一——一款治愈人類精神疾病的“無憂寶”就來自於她的研發成果。

如今在全球八十一家大小藥廠生產線上日夜翻滾的是無憂寶二代，而莫嘉娜已成功研制出了三代和“超級無憂寶”的雛形，即將召開的媒體酒會便是新藥“無憂寶三代”的先行招待會。

莫嘉娜距離兩年後的“阿蘇薩未來科學獎”也只差一個提名了。

和姐姐完全不同的是，亞瑟性格熱情奔放，擁有名牌大學的雙學位，沒畢業就已在自家的集團公司裏獲得了各種實習機會，並跟著父親上電視、拍廣告、拿下時尚雜志年度“十大女性最想嫁的男人”。他天生擅長人際交往，擁有非凡的領導力，畢業典禮那一晚，身著統一色調的兄弟會成員圍聚在“亞瑟王”的周圍，仿佛各個都是忠誠可靠的中世紀騎士。

這一切，所有人都習慣了，包括莫嘉娜在內，除了有時候在要求增加研發經費遇阻時感受到一點點若有若無的不公以外，她幾乎沒有在意過自己比亞瑟早工作六年，手裏掌握著核心技術，公賬上的薪水卻只有亞瑟一半的事實。直到她遇上了莫德雷德——他仿佛是個不經意間幫她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的男巫。

最初，莫德雷德只是真誠地讚美她：“人們對你這類女人的印象總是停留在沈悶無趣、不谙世事、老氣橫秋……而事實是，你美麗大方、冰清玉潔，像遠方雪山頂上驕傲盛開的雪蓮花，獨一無與世無爭。”

後來，他在稱讚她是無私的聖母時，順便幫她簡單羅列了一遍她的聖母特征：“你在集團領導層內不掛任何頭銜；從未參加過一次董事會；對自己所擁有的股份到底占比多少一無所知；除了固定的收入以外，你就只獲得過兩次新藥上市後烏瑟發給整個科研中心的巨額獎金，但你無私地直接分給所有同事了。這些事還只不過是我這個外行所知道的。”

再後來，他就在不經意中提出各種疑問，幫她分析自己的價值，讓她看清自己多年以來的得失。

“雪蓮花也需要汲取山中精華才能常開不敗。”莫德雷德曾經語帶同情地說：“不然，總有一天，當你失去了大山的力量，當潤雪甘露變成黑沙走石，就算世上最美的雪蓮花也會枯萎雕零，陷入黑暗。莫嘉娜，你純潔無瑕卻形單影只。”莫德雷德的眼中熒熒閃動似是淚光，他憐惜地拂過莫嘉娜額前幾根碎發：“我對你可能用情過深，因此總是自私地站在你這一邊想問題。唉，我的大美人，有些事，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有些事，無人提及就當從未發生，一旦有人提了，就會發現它們無處不在。

早在車禍發生的半年前，莫嘉娜的“超級無憂寶”子項目就已進入關鍵階段，需要再向董事會申請一筆臨床試驗的費用。

但就在這時，無憂寶系列的競爭對手對市面上此類當紅藥物的人工合成原料提出了質疑，一份長達四十頁的匿名調查報告發到了藥監局各部門的郵箱。他們認為萊恩制藥的急功近利帶壞了行業風氣，並擡出了業內媒體的參考案例：服用無憂寶三代三個月以上的患者有出現精神分裂、記憶力退化的副作用癥狀。更有“內部人士”爆料：當年蓋伊斯辭去萊恩集團產品總顧問一職正是因為出於對無憂寶系列安全性的深切擔憂。而世人皆知蓋伊斯是純天然藥品的推崇者。

這些負面的聲音不絕於耳，導致超級無憂寶的橫空出世首先在萊恩集團內部審核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質疑，被緊急喊停後，莫嘉娜私下請求烏瑟給自己一筆費用打造一間私人實驗室用以未來的臨床測試和配方改造。

但事與願違。

就在這半年之間，莫嘉娜有意無意地連續做了幾件事來印證自己內心的疑慮：

她申請增加下半年度的科研費，被拖延；

她申請再辟一間私人實驗室，被婉拒；

她想要參加每個月的例行董事會，被忽略；

她想和烏瑟聊一聊工作，烏瑟擠出的半小時裏只是不停地追問她無憂寶三袋的備案進度。

“看到了嗎，莫嘉娜？”莫德雷德總是在她一番抱怨後飽含著憐憫強調，“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可她能怎麽辦？她仍然愛這個家，愛不再愛她的烏瑟。

“不管怎樣，這並不會改變什麽。烏瑟有他的難處。他的壓力很大，他是整個萊恩集團靈魂般的領袖人物，日理萬機，不得松懈，他自己每天也都得靠藥物才能撐得下來。科研費的審批本就不是光靠他一人說了算的，私人實驗室我可以另想辦法，至於董事會……他們只是還不習慣把我列入提醒名單而已。”

但是說完這些，莫嘉娜才真正意識到，其實自己的事業、生活、心態……都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富足”。

莫德雷德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他也沒想到莫嘉娜如此這般地甘於現狀。

他曾有過一年的牢獄生活，那不堪回首的一年宛如預支了自己後十年的閱歷。當初他看到莫嘉娜的第一眼時，他便從她傷感嚴肅的情緒裏讀懂了一件事：她的心中有一個得不到的男人。

當女人得不到她們想要的男人時，就會找他們這樣的男孩來做替代品。這叫轉而求其次。但莫德雷德從來都不想做這個“次”，監獄生涯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即使是犯人，在錢、權面前也分尊卑貴賤。找一個靠山依附於她（他），把一顆灑了糖霜的紅心捧給她（他），獲取她（他）的信任進而成為她（他）身邊不可替代的人，自己也就離出頭之日不遠了。

“你真是一個好人莫嘉娜，也許作為一個衣食無憂的好人，你會覺得我說話總是陰暗不堪，不值得信任。可是，這年頭最難做的就是好人。知道為什麽嗎？如果一個人擁有足夠多的金錢和權力，他又怎麽會去偷、去搶、去為了下個月的房租而出賣靈魂呢？”莫德雷德直言不諱，面露痛心之色，“請原諒我的陰暗不堪，若有任何不妥之言，我以後再也不說了。”

莫嘉娜楞了楞，聽出了弦外之音，她微微皺著眉，溫熱的手掌撫在對面那張精致的臉蛋上：“莫德雷德，我從未介意你的過去，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會遇到沒有選擇的時候。你雖然有時候會出言不遜，但你句句屬實，你跟我所交往過的其他男人不一樣，哦別誤會，在你之前，我也只跟兩個權貴子弟簡單約會過，他們……不值一提。”莫嘉娜努力讓自己的話中聽些：“我和你現在雖然一周只見三次，但是你知道我對你幾乎毫不隱瞞、暢所欲言，我喜歡你是真心的，我想你應該能看得出來。我沒想到原來你有……有這樣傷感的想法。嘿寶貝，你願意搬到我這裏來住嗎？或者我把鑰匙給你，你隨時可以過來。”

莫德雷德欣然接受了這一邀請，他充當起了莫嘉娜的私人廚師、管家、暖床人。

這也意味著莫嘉娜的日常開銷變成了兩人份，她對此倒也不是很在意。她自己的開銷本就不多，莫德雷德養父的床位和護理等基本費用也都由醫院私底下悄悄走賬，只有一種每周服用一顆的續命藥是來自於競爭對手，那是必須由私人承擔的費用。不過，僅這一顆小藥丸便是莫嘉娜小半個月的工資，幾個月下來，莫嘉娜的私人理財顧問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給她打了幾個財務警告電話。

後來在醫院的建議下，這個藥被改成了萊恩制藥自己的產品，藥效和費用都打了七折，莫嘉娜的理財顧問才總算稍稍緩了口氣。

莫德雷德得知換藥一事後，有一次忍不住躲在被窩裏淚濕枕巾，被莫嘉娜追問了幾遍，他才痛苦地罵自己無能，恨不能立即去病房拔掉父親的呼吸機。莫嘉娜只得心疼地摟住他，任他的眼淚打濕她的衣衫，柔聲軟語地安慰他：“別擔心寶貝，有我在呢。”

策劃車禍事件的一個月前，莫德雷德在天平上的感情那一端又壓下一個重碼：他無意中提起自己如果有一輛車就好了，不用很貴的那種，既可以方便他來回醫院，也可以充當莫嘉娜的專屬司機。

莫嘉娜對車沒有概念，她每天去公司都是自家的司機來回接送，莫德雷德與她在一起時自然可以蹭車，但如果要自己出去辦事，集團的司機是完全可以忽略他的請求的。

莫嘉娜自己不會開車，集團司機又像個只會開車的機器人，無趣至極，因此她也覺得擁有屬於自己的一輛車和一個專屬司機是個很好的主意，便問莫德雷德想要什麽車。

莫德雷德當著她的面打開那些購車網站，逛了一圈後面露難色：“還是算了吧。”

莫嘉娜湊過去看了一小會，突然直起身咬著嘴唇踱起了步子。

她來來回回地踱步，雙眉間漸漸擰成一道窄橋，在第四個來回後她停下腳步，把指關節送到牙齒中啃了幾下說：“你說得對，我太天真了，太……太聖母了，我從未向集團向烏瑟要求過什麽，我是說，私人方面的好處。我的養父是天下聞名的首富，我是自家集團裏智庫般的存在，現在卻連買部車都要精打細算、思慮再三？”莫嘉娜連連搖頭，表情愈發焦躁起來，仿佛自言自語道：“我有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如果現在是亞瑟急需要一筆巨款呢？”

“什麽？”

“你知道嗎？那個梅林，他也只不過是亞瑟的秘密男友，不管出於什麽考慮，他們似乎從未打算公開這段關系。”

莫德雷德被這沒頭沒腦的自問自答楞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嘴，等待莫嘉娜的解釋。

莫嘉娜卻在這一刻回憶起前不久與亞瑟之間的一段爭吵：

“烏瑟下半年就要參選，在此之前，我希望你盡快和梅林分手。我想你應該知道，你這是在給烏瑟的前途設置巨大障礙。”

“我和梅林是真愛，愛應該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和祝福，不分黨派種族。”

“真愛？你和他住在一起了吧，敢保證他不是貪圖你的頂層公寓，還有……”

“那你呢？你敢說你最近一系列的舉動不是為了去討好你的小甜心？”

“呵，我大不了承認他是我的第一任男友好了。可你不一樣，亞瑟！你不能承認你有男友！烏瑟若因你蒙羞，你認為萊恩會不受影響？你這個繼承人會不受影響？”

“我會跟父親談的，會讓他慢慢接受梅林！”

“我不允許你這麽做！你這個自私、幼稚、無情的家夥。”

“那我們等著瞧，下個月的媒體酒會我就帶著梅林出席。”

莫嘉娜從這段有史以來與弟弟之間最不愉快的爭吵中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地點點頭，一個無奈而憤恨的冷笑浮上嘴角。

“我真想讓這個梅林消失，不是物理性消失，而是社會性消失。”她說。

莫德雷德已然反應過來她話中的意思，他咽了口唾沫，皮膚因緊張和興奮而微微發燙。

短暫的沈默後，莫德雷德說道：“我有個一箭雙雕的好主意。”

“說來聽聽，別有顧慮。”莫嘉娜幾乎沒有猶豫一秒。

“把他作為你的第一個超級無憂寶臨床觀測對象如何？”

“什麽意思？”

“把那個叫梅林的關起來。我聽說過一個實驗，把一個人單獨關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房間裏，看他能堅持多久，聽說有人連三天都堅持不了，而堅持二十一天的那個人精神上似乎出了點小問題。”莫德雷德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想象一下，如果把這個人關上兩個月或者，半年？他會怎麽樣？抑郁？暴躁？癲狂？你不是說超級無憂寶可以解決一切跟人類精神相關的疾病嗎？何不拿他試試？順便，讓我們看看你的弟弟到底有多愛他？看看他為了這個男朋友能從烏瑟手裏要來多少錢？”

莫德雷德緊盯著莫嘉娜，滿懷期待。

接下去是兩人之間更長時間的沈默，這種沈默主要源自於莫嘉娜對整個可能發生的事件過程和因此可能造成的後果的緊急思考。

“不，不不不，不管你是什麽意思我都不可以這麽做，我希望，只希望……”莫嘉娜開口回答，將一段食指關節再次送入兩排白牙之中，這是她緊張時自然流露的解壓方式。

莫德雷德一眼看穿了她：“只要你下定決心，一切都不用你動手，甚至沒人會知道你與此事有關。別忘了，我有幾個‘以前的朋友’，他們可以制造一些假象。只有一樣，你的藥怎麽用，我需要你給我介紹一個可靠的懂行的家夥，最好是，嗯，已經轉行的，或者被辭退的，再也不會回你們這個行業的。”

莫嘉娜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了一個人影：三年前，團隊裏的那個大塊頭因為猥褻罪而被整個行業拋棄，如今雖不知去向，但打聽一個游走在行業邊緣並且入不敷出的老同事應該不是難事。

“……你，你想怎麽做？”莫嘉娜的心臟砰砰亂跳，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問些什麽，但又好像很自然地就問了出來。

“那得看你想要做到怎樣的程度？”

“我，我想要成立一家脫離於萊恩的私人實驗室，我不知道那需要多少錢，也許，五百萬吧？”

“五百萬？莫嘉娜，你要不要先去打聽下亞瑟一年的零花錢是多少？反正八卦雜志上說，光是伊格萊恩留給他的基金就有三個億！”莫德雷德擼了一把頭發，略加思考後說，“兩千萬！不，三千萬！我知道卡美洛郊外有一處開發失敗的城區，那裏有不少廢棄建築，改裝一下就可以讓你擁有一間秘密實驗室。三千萬，不管是烏瑟出還是亞瑟出，一分錢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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