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聲音過於尖銳, 沈絳艱難的睜開眼睛。

天花板看起來十分眼熟，空中飄浮著一個白色的金屬球。

是沈宅。

沈絳反應過來，這是他自己的房間。

至少大部分陳設都和他的房間相似。

甚至連智能秘書盧卡都在空中飄著看著他。

“醒啦？醒啦就陪我玩。”孩童尖銳的聲音又一次想起。

沈絳緩緩扭頭，只見手心上抵著一個小小的腦袋, 八/.九歲的光影, 黑發看上去軟軟的, 黑曜石般的眼睛又大又圓，五官精致。

沈絳瞬間反應過來這個小孩的身份, 下意識想擡手把他的臉從手心掀下去。

四肢並沒有如願聽大腦使喚。

【尊敬的客人, 麻醉藥勁還有幾分鐘, 請您耐心休息。】盧卡禮貌冰冷的聲音響起。

客人？

沈絳隨即意識到, 他不是在沈宅。

是在實驗廠中, 那個巨大的“籠子”裏面。

這個小朋友, 肯定就是沈橪的兒子。

沈絳下意識喚醒通訊器，“報告長官, 報告……”還沒說完，沈絳意識到通訊器不在身上。

他艱難的轉頭，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個趴在他手心的孩童，冷淡問道, “我身上的東西呢？”

“你身上的那些金屬物件已經讓盧卡替你卸掉了。”

沈絳沒說話。

耐心的等待了幾分鐘，沈絳感覺到手腳的直覺漸漸恢覆。

感覺到可以攥緊拳頭的時候，沈絳猛地捏住孩子的臉, 單手卡著下巴直接將小小的身軀拎起來, “我身上的東西在哪兒？”

“你身上的東西早就被炸碎了！我看你快死了，長得像我爸爸, 我才救得你！你怎麽這樣啊！放我下來！”

像他爸爸……

聽到這句話, 沈絳不僅沒松手, 反倒掐的更死。

看著孩童的小臉漲的通紅，呼吸困難，沈絳這才允許孩童雙腳微微點地，手依舊沒松開。

“我救了你，還讓你睡我的床！目的就是讓你陪我玩，你怎麽能這樣啊……”

沈絳單手掐著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腰。

墜落造成的刺傷已經愈合，很明顯是有治療儀器的輔助才能好的這麽快。五臟六腑也沒有那種被震碎的鈍痛。

沈絳的怒意這才慢慢減淡，松開了手。

孩童下頜上殷紅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膚上尤為紮眼。

“你知道我是誰嗎？”沈絳問道。

他和這個“哥哥”只有一面之緣，那一面大概幾秒。

孩童想了想，“我好像在爸爸的書房裏見過你。你是他的下屬嗎？”

看來孩童不知道他是誰……

“不過你和爸爸長得真的很——”

“這句話不準說，”沈絳厲聲呵斥道，“再說一遍我殺了你。”

說完，他從床上下來，走向不遠處地上堆著的防護服。

裏面都是他個人物品，如孩童所說，全都被震碎，早就不能使用。

耳麥裏早就沒有聲音，通訊器也無法啟動，沈絳嘗試了幾次，最終還是放棄。防護服也爛到沒有防護的效果，只有面罩還算得上完好。

孩童見他準備走，急忙從床上跳下來，“你不能出去！”

沈絳沒理他，擦拭著面罩上的血跡，試圖讓透光板重新變得透明。

“外面在打仗，和你穿著同款防護服的人都被殺死了，你現在出去他們也會殺了你的。”

沈絳怔了一下，雙眼睜大。

那豈不是他的戰友……

還有卡讚。

他沒再擦拭血跡，扣上防護面罩，抄上一支還有能源的蒸汽槍，朝外面跑去。

“盧卡！帶我追上他！”

一路跑下樓，到了門口，門卻是怎麽也打不開。

沈絳試了各種辦法，都刷不開權限。

窗外，也是模擬沈宅花園的環境，完全與世隔絕，無法得知外界的情況。

孩童在他背後吼道，“沒有我開門，你是沒辦法出去的。”

“我不希望你死，所以不能開門。”

沈絳聽著聲音逼近，反手扼住孩童的喉嚨，抵在墻上。

【尊貴的客人，請您松開小主人，請您松開小主人。】盧卡的語速難得加快。

“你不能殺我……殺了我，這裏就會自/爆出大量輻射，所有人都會死。”

沈絳沒松手。

看著這幅和他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容，他心底的殺意就無端升騰，他等著孩童的眼睛威脅道，“不瞞你說，我們的目標就是你。如果不能活捉，只能同歸於盡，我們的犧牲也是值得的。”

“給我開門。”

孩童的眼神裏盡是恐懼，稚嫩的聲音顫抖著，“不行！我……我知道你和那些被殺的人是一起的，但是我不想讓你死。”

沈絳只好和孩童僵持著。

他不知道孩童說的是不是真的。要是殺了他真的會爆出大量輻射……雖然沈家的事情可以徹底了斷，但全人類大概率也離了斷不遠了。

他當不起這麽大的罪。

片刻，沈絳決定先軟下態度，“那你告訴我，怎麽樣才能給我開門？你剛才說，想讓我陪你玩？如果我陪你玩耍，可以給我開門嗎？”

孩童想了想，點了點頭。

沈絳放下他，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他的長相雖冷，但常年帶弟弟妹妹，擔起父母的責任，笑起來對小孩子來說還是很有親和力的。

孩童拉起沈絳的手，帶著他走上樓梯，朝著廚房的方向走著。

到了廚房，沈絳看見孩童朝他遞來一件兔子圍裙。

圍裙不是新的，但用過的次數不多。

孩童道，“給我做飯。”

沈絳沒反駁，戴上圍裙，打開冰櫃。

看著一冰櫃的食物補給片和補給液，沈絳傻眼了。

根本就沒有能烹飪的東西。

他忍著氣惱，轉過身看著孩童。

孩童道：“模擬做飯的動作就行。”

沈絳盡量耐心的對著鍋裏的清水和空氣，做著熬湯的動作，根據需要朝裏面放補給液。

時不時還會用個勺子舀起來一些試試溫度。

水蒸氣彌漫在廚房，到真有點像熬湯的樣子。

孩童開心的坐在開放操作臺上，纖細的小腿晃來晃去。

“為什麽要我這麽做？”感覺到圍裙有點大，沈絳放下勺子，重新系了一下腰後的圍裙。

孩童停下晃動的腿，“不能說。再說你會殺了我。”

沈絳懂了。

應該是沈橪在廚房裏給他做過飯。

難怪圍裙看起來不是新的。

那個男人……會穿著兔子圍裙給孩子做飯嗎？沈絳有點無法想象。

把熬好的清水湯盛出鍋，擺上桌，沈絳舀了一勺，在手背上試了試溫度，餵給了孩童。

看著孩童吃的有滋有味，沈絳不禁懷疑，眼前的清水是不是真的是什麽山珍海味。

一碗清水見底，孩童滿足的跳下餐桌。

“接下來陪我玩游戲機，幫我打過這一關，我就放你出去。這一關我卡了好久好久了。”

沈絳沈默的跟在他後面，來到樓下的大客廳。

地上有兩個游戲頭盔，沈絳接過一個，給自己帶上。

映入眼簾的不是模擬妻子那種真實游戲，而是覆古像素風的2d操作模式，沈絳有點意外。

沈絳操控的角色是一個穿著軍服的黑發小人，由於畫風過度抽象，沈絳也看不清小人長得什麽樣。“要怎麽做？”沈絳問道。

“要避開所有雪怪追逐，逃出迷宮，就算通關。”

沈絳照做。

開始玩的時候，沈絳才意識到沒那麽簡單。

雖然是2d游戲，但這些雪怪比模擬作戰裏的敵軍意識還強，總能利用各種道具傳送抓住他，根本不像游戲npc該有的智慧。

“左邊左邊！”

“不對右邊！”

“躲石頭！進下水道！”

“……怎麽又死了。”

“哎……”

折騰了好幾次，孩童的熱情明顯沒那麽高了。

沈絳也摘下頭盔。

只見孩童垂著頭，消沈的看著地面。

“怎麽了？”沈絳冷冷問道。

“……沈絳，我騙你的。”

聽到自己的名字，沈絳不悅的抽了抽嘴角。

但沒說話。

他其實也不太相信對方完全不知道他是誰，畢竟他們長得太像了。

“但我的確沒想害你。我真的只是想讓你陪我玩，我被關了太久了，一個人太寂寞了……”說到這兒，孩童的聲音突然帶了哭腔，“對不起，我騙了你，我知道騙人不對……嗚嗚嗚嗚……我，我都知道的……”

沈絳看著孩童坐在地上，哭聲越來越大。

他沒心軟。

“你的身世，和，和爸爸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我也沒辦法改變什麽，”孩童哭的愈發失控，一邊用肉肉的小手抹著淚，一邊不斷抽泣，“我知道給你造成了很多麻煩和困擾……”

“知道就好。”沈絳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哭泣，“你的存在，讓蟲洞無處不在。也給聯邦和人民造成了很多困擾。”

“……”孩童哭的更厲害了。

哭了很久很久，似乎是沒力氣了，他才帶著抽泣，“不過，謝謝你，給我做飯，還陪我玩游戲機。我會遵守承諾。”說完，他邁著小短腿，“噠噠噠”的跑向門邊。

即將解開門禁的時候，他突然停下，看向沈絳，“我還有問題，你會殺了他嗎？”

“如果你說的是沈橪，我不會。因為他的罪要按照聯邦律法處置，不可能便宜讓他死在這兒。”

孩童頓了頓，“那我……”

“我會放過你，開門吧。”沈絳說的十分真誠，“你是無辜的。而且年齡尚幼，理應網開一面。”

說完，孩童眼睛裏閃著狐疑，最終，還是對門禁命令道，“解開限制。”

沈絳嘀咕道，“才怪。”

左腳剛踏出邸宅門檻，地上躺的全是人，有穿著軍部防護服的，也有穿著深色軟甲的。子戰艦和飛行器的聲音不斷傳來。

突然一陣巨大的震波襲來。

沈絳下意識伏地，護住腹部關鍵內臟的地方。

他沒了防護服，身軀比以前更加脆弱。

還沒站起來，突然，一陣低吟傳入耳。

“—————！”

“——————！”

巨獸低吟！

沈絳擡頭，實驗廠的房頂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能夠隱天蔽日的白色毛發。

而且體型還在不斷成長。

沈絳抓起地上一個已經不會動的戰友的防護服，飛速給自己套上，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過去快兩天了。

他在那個“籠子”裏居然蹉跎了這麽久。

無線電裏，突然傳來指揮官的聲音：【沈橪位於實驗廠中心正上方，鎖定方位為子戰艦左舷艙的小型戰機內，準備降落出艙。】

中心上方，不就是他這兒嗎？

幾乎是無線電發出的同時，沈絳就看見飛行機緩緩降落。

他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武器，朝著艙門轟擊。

飛行機的降落地點很明確，就是“籠子”。

【發現沈橪！】

根據指揮方位，沈絳瞬間鎖定了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二樓金屬棧道的身影。

他踩上踏板，浮空到二樓。

就是沈橪！

沈絳端起蒸汽槍。

還沒發射，身後就是一頓激光。

他二話不說直接撲向沈橪的方向，和沈橪一同滾在地上。

沈橪還是比他略高壯一些。

近身格鬥幾個回合下來，誰也沒占到便宜。

最終，沈絳還是以地形優勢，成功用槍抵住了沈橪的喉嚨。

沈橪被控制在地上，黝黑的瞳眸裏黯淡無光，“阿絳。你來了。”

聽到這個稱呼，沈絳十分不悅，手指在槍按鈕上動了動。

“沒有人能想到，給仿生人植入人類意識和記憶，會讓仿生人額外發展出自我意志。這是我的失誤。這麽多年，我一直帶著悔恨和糾結，一面唾棄自己的行為，不敢面對你。……從你小時候，我就有機會把你扼殺在搖籃裏，但是我做不到。”

“阿絳……”

沈橪被抵著喉嚨，聲音有些發啞。

“我可能對於聯邦而言，算不上特別稱職的軍官。但我對你，對我的孩子們——”

沈絳打斷，“你是個好父親，可惜我不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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