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 沈絳又把槍口抵的更緊，“所以創造我只是意外嗎？”

“是的，起初我沒想到你會生長出像人類一樣的獨立意志。但養你長大，和這麽多年的親情, 不是意外, ”沈橪回答完, 看了一眼抵在喉嚨上的槍，“是我贖罪的過程。”

“那麽後來, 對我發起攻擊, 也是贖罪的一部分嗎？”

“那是為了讓你忘記自己不是人類的事情, 這樣你就能安安穩穩過完榮華富貴的一生！而不是被這個問題困在死角裏走不出來, 去探索巨獸基因, 去探索聯邦禁止的人體試驗！”

沈絳沒再說話。

“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

火光之中, 沈絳毅然決然的啟動了蒸汽槍。

脖頸上的軟甲和皮膚瞬間被灼焦，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沈橪的掙紮在他眼裏宛若扭動的蠕蟲。身後道道激光打在背後, 他也感覺不到疼痛。

血濺到面罩上擋住了大半視線，身上也是，沈絳只能感覺到手上有粘稠血液的觸感，這種觸感吞噬著理智。

這是沈橪的血。

這麽多年一直把他蒙在鼓裏的罪魁禍首的血！

“阿絳……”

力微的哀求聲, 沈絳自然是聽不見。

以牙還牙的快意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沈絳才稍微恢覆神志，意識到自己現在所處在戰場之中。

突然, 身下的金屬棧道松動了一下。

被壓制的沈橪突然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 扳過沈絳的肩膀，大吼道, “棧道要坍塌了！”

沈絳全然不顧沈橪的吼聲, 一把將他按了回去。

瞬間, 墜落的失重感傳來。

蒸汽槍脫手，沈絳及時扒住一根管道，在下墜中戛然而止。

地下除了那個“籠子”還聳立在中間，其餘地方早成了一片火海，混合著煙霾，一眼看不到盡頭。

沈橪已經不知道掉到哪兒去了。

沈絳試圖用單手把身體拉上去，可剛才和沈橪的格鬥花費了大量的體力，試了幾下，反倒差點也墜入能將人吞噬的深淵。

掛在管道上的手漸漸脫力。

最多再堅持十分鐘，他就會因為體力不支繼續下墜。

“——————！”

巨獸的嚎叫聲從高處傳來。

沈絳擡頭。

面罩上全是血，他什麽也看不清，只能看見頭上有巨物隱天蔽日。

胳膊已經完全麻木，沈絳能聞見自己皮膚燒焦的味道。

如果是以前，沈絳的求生欲絕對會讓他繼續堅持下去。

但是剛才打穿沈橪喉嚨的感覺還歷歷在目……大仇得報的快感還沒從腦內消退。

松手的瞬間，沈絳感覺到的不是對下墜或是死亡的恐懼，而是解脫。

“……”

“……”

“……”

吵鬧的聲音，周圍有人。

不過更多的是冷風呼嘯帶來的噪音。

沈絳動了動手指。

手邊毛茸茸的觸感，比棉花還要舒適，身上也暖暖的。

除了血腥的味道過重……

沈絳睜開眼睛，爬起來了一點。

——周圍的環境雜亂，像是在一座廢棄已久的建築物裏，窗戶早就沒了，外面的凜冽的寒風不斷灌入，包裹著他的是一條毛茸茸的巨大尾巴。

“哥哥醒了？”

聽到這聲“哥哥”，沈絳瞬間清醒。

擡頭，少年的身軀還保持著人形的樣子，只保留了尾巴和耳朵的獸形。

身上的創口很多，膿血的氣味十分刺鼻。

他還記得，和岑星最後一次相見，是以吵架告終。

或者說是打架更合適。

結果再次見面，還是岑星救了他。

原來剛才看到的那個隱天蔽日的巨物，是岑星獸化之後……

等等，如果岑星參與戰鬥，那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岑星的身份？

沈絳想張口說話，但張口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一陣難聽低沈的聲音。

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沈絳醒了嗎？醒了就跟我來見總指揮官。”

沈絳剛想回答，巨大的尾巴就將他壓了下去。

岑星淡淡的說道，“他還沒醒。醒了我會通知你們。”

“……”

等人走了以後，沈絳才被尾巴的束縛松開。

“沈橪和他的兒子已經被第一星域來的軍隊抓捕回去了，生死暫時沒有向外透露。我們現在在實驗廠附近的一個廢棄醫院裏，這裏暫時用來安放傷勢嚴重不宜轉移的傷員。”

緩了好一會兒，沈絳感覺到喉嚨能勉強發聲，這才輕聲開口道，“那你……”

“所有在場的士兵都知道了，軍部總部也知道了。”

沈絳沒再追問。

巨獸的力量他見識過，當年林佑之可以憑一己之力扭轉獨立戰爭戰局，岑星想必也是這次勝利的關鍵。

“不過我很好奇一個問題。當時哥哥單手掛在管道上的時候，明明還能再支撐至少五分鐘，為什麽要自暴自棄松手？”

聽到這個問題，沈絳沒接著回答，緩了一會兒，才道，“因為即便松手，我也可以肯定，我會死在沈橪後面。”

聽完，岑星頭頂的狼耳抖了兩下，語氣不悅，“那我呢？”

沈絳：“什麽？”

“難道松手之前哥哥就沒想過，如果你沒有得救，我怎麽辦？除了沈家的事情讓你有求生的欲/.望，別的事情呢？比如關於我……”

沈絳沈默。

當時他無法思考這麽多。

潛意識裏，岑星已經足夠強大，不需要他的庇護，加上當時被仇恨蒙蔽雙眼，解決掉沈橪以後，在險境中就放棄了掙紮。

藍色瞳眸中的灼灼目光讓沈絳感到壓迫，他沒去和岑星對視。

沈絳很想反問岑星，有什麽資格責怪他，他就是沒考慮這麽多有的沒的。可壓迫性的目光最終還是讓他說不出口。

說出來，很可能會被鋒利的獠牙當場撕成碎片。

“因為我相信你會救我。如果你在場卻對我視而不救，說明我賭錯了。”沈絳順口編道。

說完，沈絳明顯感覺到岑星被他唬住了，狼耳瞬間耷拉下來，臉上的慍色也不翼而飛。

“……哥哥心裏有我，對嗎？”岑星自言自語般的低聲道。

沈絳沒回答。

他感覺瞪著他的鋒利眼神漸漸柔和下來，尾巴尖也不自覺的晃動著。

年紀小就是好騙。

沈絳看著這頭大型犬科動物把“開心”的情緒都寫在尾巴上，舒了口氣。

“總指揮官好。”在醫院的頂樓的一個雜物室，沈絳見到了第五星域總指揮官的全息投影。

雜物室擁擠還透風，沈絳被凍得幾乎沒知覺，盡量站直。

“蟲洞裏出現的生命體和你的外貌高度吻合，”妮卡說著，熒屏上出現了兩張圖片，乍一看看不出區別，沈絳甚至分不清哪個是自己小時候，哪個是那個“哥哥”的近照。

“還有，你在戰場上突然消失的那兩天的去向。以及巨獸基因融合者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第五星域，經過確認，他從9歲開始進入人類社會，寄住在沈家，你多少應該知情。”

沈絳裝模做樣的思考了一會兒，“……抱歉，在戰場上撞到腦袋了。很多事情一時間想不起來。”

妮卡的臉色很明顯變得扭曲，“是那個alpha教你裝瘋賣傻的嗎？”

沈絳沒接話。

突然，樓下傳來一聲爆炸的巨響。

“先去探查情況！”妮卡也顧不得問話，命令完，打開對講，“呼叫分隊隊長……”

醫院外，積雪足夠沒過膝蓋。

沒有懸浮踏板，沈絳只能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出去。

是不遠處的一座危樓坍塌。

常年極端天氣，第五星域的居民早就撤離，不存在傷亡的情況。

沈絳松了口氣。

雪夜寒冷，即便是天黑，天空也不過變成了發黑的暗紅色。

沈絳不太想回去，醫院裏的氣氛太過沈重，而且卡讚也不在傷員之中，目前還在是失蹤名單裏，無法取得聯絡。

乘著風雪，他獨自坐在一處臺階上。

沈橪就這麽被軍部捉拿回去了……

這種不真實感，他到現在都沒能適應。

也不知道是適應了外界的冷空氣，還是別的什麽緣故。

沈絳不僅不覺得寒冷，甚至覺得有點熱。

這種發熱感和凍久了的那種瀕死的感覺不一樣，心跳的速度很快，尤其是後頸，尤為發燙。

隱約之中，混合著寒風，沈絳聞見了一股香味。

像是牛奶烤出來的布丁，奶奶甜甜的，帶著點焦香，是一種溫暖舒適的味道。

沈絳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岑星在宿舍給他考過的那種布丁的味道。

後頸還在發熱。

烤布丁的氣味愈發甜膩。

該回去了。

沈絳心想著，從原地站了起來。

剛沒站起來，腿倏地一軟，整個人委頓在雪地之中。

雪地松軟，這一下沒摔疼。

躺在雪地裏的時候，沈絳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那種甜膩的氣味，是從他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而且似乎是從後頸。

不遠處的巷子裏傳來人聲。

“是啊，傷員太多，只能出來吹吹冷風，咀嚼一點煙草緩解壓力。”

“……是錯覺嗎？好像有omega信息素味道。”

“omega？”

“甜膩膩的氣味，你聞。”

沈絳還沒來得及思考，突然，嗅覺之中多了一股薄荷的淡香味，很快又多了一股果香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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