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之時，是在一架馬車之上，隱隱的還覺得脖子上疼的厲害。

可見暈厥之時，並非夢境。

我忙看向四周，宋彥就坐在我旁邊，他轉過身子在倒水，可馬車顛顛簸簸的，那水灑濺出好幾滴。

我一把從身後抱住他，他驚了一跳，回頭看我。

笑道，“怎麽了？你摟的我這麽緊，我要出不了氣的。”

我忙松開，拉著他要查看他身上的傷。

他奇道，“幹嗎上來就拉拉扯扯的，這麽些日子在京中，就沒人伺候你嗎？這麽猴急。”

我不知怎的，滿眼噙了淚，又不好意思流下來。

看著他渾身好端端的，一點傷也沒傷著，道，“謨支龜孫子，嚇死我了。”

他雙手扶住我雙肩，低頭看我道，“他待我很好，你放心，我不願意，他也不強求的。”

我眼淚倒是像止不住一般，終於流下來了，他一邊幫我擦，一邊嘆氣，“我沒想到你就這麽來了，也嚇了我一跳，你如今是一國之君，若是出些什麽事，大胤可怎麽辦。”

我道，“橫豎什麽勞什子皇帝我是不做了的，皇兄做就讓他做，我同你一起江南去好不好？權力場上太惱人了，一點都不快活。”

他沈默了一下，從我方才躺著的地方拿起一封信遞給我，“這是謨支給你的信，我沒看，不過你皇兄，他沒一起回來。”

我一聽，忙拆開信看。

那上面寫著：

“陳玉吾兄，見字如晤。

從今一別，恐難再見。

將阿彥送還你身邊，好生待他，不然本汗還是會再帶走他的。

放走你一個皇帝就夠了，還是得留下一個皇帝當人質的，不然兩個皇帝一起回去，你怎麽辦呢。

其實委實不想你們兩個一起天高水闊、自由自在，本汗已經困在一個籠子裏，怎忍心你們也能逃出這權力的牢籠呢？祝你們在大胤的皇宮與本汗一起遙遙相望吧，這樣以後找你們敘舊也是容易的。

你能為阿彥拋開性命救他，我也能。

若怪，只怪我當初為了這個權力沒有作出正確的選擇。

希望你日後當真不為外物所迷，仍舊堅持本心。

希望阿彥的選擇是沒有錯的。

好朋友，謨支。”

我將信件給宋彥看了，他並沒說話。

我問，“他真的對你很好麽？”

他不置可否，“十五歲我同祖父途徑西北，遇見過他，曾經言談很是投契。後來我進京就再沒見過他，起先還有書信，後來也沒有了的。”

我心中不忍，“這些都是過去了的。”

他道，“你莫介意。”

我道，“你不介意，我自然是什麽事都沒有的。”

我點頭笑了笑。

他突然想到什麽，道，“只是皇上不回來，卻是難辦。”

我點頭道，“也不知他怎麽樣，受了苦沒有。”

他道，“那是其次，謨支為人不必擔憂。只是這回宮了，只救出我，而沒救出皇上，我怕滿朝文武自然要疑心你，可怎麽救出皇上呢。”

我點頭，道，“要不，我再回去跟他比試，或者拿我跟皇上換？”

他搖了搖頭，“謨支的野心絕不止於停戰，你留在他身邊他又沒什麽用，我擔心的是別的。”

我想了想，“你是說，他有心從中漁利？”

他道，“我說不準，還是得回去聽一聽眾內閣同兵部的想法，也很想聽聽程先生的意思。”

我點頭，忽而想起，“張素那老頭自縊了，如今內閣首輔空缺著，我看程尹合適，你覺得呢。”

他皺了皺眉，又點頭，“才華使得，只是他年紀輕，難保不壓眾，內閣多是三朝的老臣，如何周旋於悠悠眾口還是個事。只是這張臺甫歿了，才是棘手，他那個兒子張儉你一定給了官，那個人手段辣，張臺甫生前又多有舊交門生，若是他將父親去世的罪過怪在你的頭上，就不妙了，恐怕還是壓一壓他才好。”

我點頭稱是，路上只與他談論了一些實務現狀。

彼此都累了，就早早歇了。

馬車匆匆架著，雖顛簸，卻入睡的極快。

“放開我！放開我！”

“玉笙玉笙。”

我睜眼看到宋彥正握著我的手，心中才算踏實。

他道，“又叫夢魘住了？這回夢見什麽了，嚇的這樣厲害？”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可仍是覺得渾身抖得厲害，“沒什麽，有水麽？我渴得厲害。”

他道，“你握著我的手，怎麽倒。”

我方放開手。

也不知是馬車太抖，還是手抖，我雙手捧著杯子，水卻不停的往外濺出。

他看見了，雙手捧住我的手，道，“連夜換了三匹馬，恐怕快到了，你一天沒見陸將軍，他受了些傷，你不看看麽？”

我猛地一驚，搖頭道，“不必了，將軍出戰多有傷處，他好好養著吧，不必見我。”

他默默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身上的青色長袍，道，“你以前不大愛穿青色，怎麽不穿素白的了。”

他看了看自己，道，“謨支部落忌諱白色，就不穿了。”

我點點頭，“那日你出使的時候穿的那件就極好看。”

他道，“可惜都不知丟在哪了，不如回去你再同我做一件？”

我點頭而笑。

終於回到京城了，程尹同一眾大臣出了城門來接我們了。

我心中高興，同宋彥一前一後快步趕了過去。

我雖沒救出皇兄，可終究算是探了一回狼窩，那幫子老內閣縱然有心想說什麽，可終究還是沒鬧起太大波瀾。

宋彥出使受苦，我親將他點入內閣，正三品。

程尹還是正二品的參知政事。

宋彥程尹的意思，還是要給此回護駕有功的陸昌一些提拔。

故而給了他二等將軍的晉封。

我吩咐道，他受了傷，就在府裏養傷，也不必進宮面聖謝恩了。

我實在不大太想見他。

如此又是十來天。

每日上朝，無非就是怎麽休養生息，怎麽救出皇兄，南邊早早熱了，暴雨臺風，又開始怎麽治洪。哪裏有了貪腐的案子，又要治。東南西北各處，又要時刻查著邊夷局勢。

如此等等。

每日回寢宮，都是累的半死。

宋彥起初來來回回上朝下朝，出宮進宮，委實麻煩。

我又想著時時刻刻能見著他，就悄悄要人在寢殿偏殿與他安排了一處住處。

如此，我們可算真是在一塊了。

可終究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這日我早早下朝了便往他屋子去，因避嫌疑，不是走的一條路，宋彥還沒回來，那隨常服侍宋彥的小宮人同我倒了茶。

等了半晌，我問道，“宋大人都幾時回來？要走到這時候還沒到麽？看來花園子的路該改一改了。”

那小宮人欲言又止，我叫他有什麽不妨直說。

“宋大人前幾日受了一些氣，奴才們都看不過。宋大人約莫為了避嫌，先回去轉一圈再回來也是可能的。”

我心中一沈，道，“直講無妨。”

卻聽他道，“前日在九龍橋，正好遇著翰林張儉張大人，他說了幾句不好聽的。”

我看著他。

這小宮人雖是有心向我賣好，也不過為的是一個出路，說話絕對不會假。

他戰戰兢兢的，猛的往地上一跪，磕頭道，“說宋大人是面首，跟皇上一處住著，不配進內閣。”

我將茶碗一把砸向大門，茶盅應聲而落，咣咣當當的。

可巧趕上宋彥進門，看見這一切，道，“皇上這是怎麽了？茶燙了也不用扔的這麽遠。”

說著看向跪著的宮人，道，“再去倒一杯來吧。”

那宮人看我沒話，慌不疊的趕去倒茶。

他道，“我在門外都聽見了。”

我看向他，“你就忍得了這氣？”

他道，“忍不了也得忍，這滿朝文武不是就他這麽想，你還能都辦了？何況人家想的也沒錯，若是為了自己所行而怕別人說，不是明君所為。”

我垂頭嘆氣，“叫你受委屈，我沒用。”

他道，“何苦呢，眼下是你自己怎麽想的，先周全了自己。”

我道，“我只想跟你一同走了，再不理這些爛攤子。”

他道，“那就是將皇上迎回來，我們好走的幹脆。”

我點頭，“一直就這麽想的，何曾變過。”

他笑了笑，“我還多心，怕你是這些時日呆的久了，便舍不得這富貴了。”

我站起來，正色道，“別人不懂，你還不懂？我若舍不下這天下，便天誅地滅。我還覺得你一門心思要救皇兄，沒的不是對他有意思吧。”

他無可奈何，“這又說的什麽話，怎麽能扯到這裏。”

我自悔失言，又實在磨不開面子。

又不想走，就只好立在一旁，佯做生氣。

他半晌，道，“有時候，氣急敗壞說的，才是忍了許久的真心話，你告訴我，你是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心思？”

我將袖子一甩，惱急，往門外而走，邊道，“你不要亂扯，是我故意拿話慪你的。你不要亂想。”

沒有聽見他再說什麽話。

其實，我是想他能出門拽我一把，他只要拽我，我絕對不會離開的。

他沒拽，也沒接我的話。

我出了門外，茫茫天地，可哪裏也都不想去。

只好沿著一處小路慢慢獨行。

也不叫人跟著。

情深生妒，深情中生嫌隙，天底下跟我一樣的人，或許也不少吧。

就在花園子裏，因我是一個人，走路又極輕，聽見那假山後兩個宮女在嚼舌根。

有心咳嗽一聲，可卻聽見，程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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