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免停住，聽起來。

一個說，“參知政事的程大人委實英俊，我今日當差，終於見著了。”

一個說，“可不是呢，我覺得程大人同內閣的宋大人眉目之處頗為肖似，卻多了幾分英氣。可宋大人天生一段氣質，勾魂攝股，當真是天下絕色。而皇上呢，氣度最瀟灑不羈，誰讓他是皇上呢，最最尊貴。當真難選呢。”

“我覺得定安侯陸將軍也是天下無雙，他穿上鎧甲，器宇軒昂，大英雄大豪傑也難出其右了。”

我不禁媔然，原來幾個小女兒心思在閑話，也不忍擾了她們，只悄悄避開吧。

正想走開，就聽一個說，“程大人年紀輕輕就成了參知這樣的大官，聽說位同副相呢，想來指日就能成為首輔呢。”

一個又道，“哎，只是外面好些人不服氣，說程大人的官位名不正言不順。”

“他們說什麽啊？”

“我也聽不懂，只聽說也是同宋大人一樣得的官呢。”

“你是說，他也靠著皇上……”

“噓，你可不要亂說，叫人聽見我們都是死罪。”

“哎，天底下的好男子怎麽都是斷袖，我們可怎麽怎麽辦啊？”

“走吧，別亂想了，你出宮還有好些年呢。就算你出宮，皇上也不要你。對了，陸大將軍可不是斷袖，你找他去。”

“我打你這個爛舌頭的小賤人，別跑。”

我看著那兩個剛及笄的小宮女玩笑著跑開。

心中卻委實不快，宮裏原來傳成了這樣，外面也不知傳成了什麽樣子。

這原本是我的錯。

宋彥程尹都有不世出的才華，可跟著我，這做官也做的受人指摘。

我於是回了體元殿，叫宮人將奏章都搬來，索性批折子。

一批就直到晚上，飯也在這邊吃的。

伸了伸懶腰，看看時辰也不早了，可剛站起來，又坐回去。

又不知道去哪，也沒人想見我。

不禁唉聲嘆氣，幹喝茶。

卻聽有侍衛稟報，定安侯求見。

我此時不想見他，“他不是傷還沒好的嘛，叫他養著吧。有什麽事以後說。”

“定安侯說是有急事，務必要一見皇上。”

沒奈何，只好允了進來。

他看著傷好的差不多了，果然是練武的人。

只聽他道，“不來求見，皇上恐怕會一直避著不見臣了。”

我道，“大將軍何出此言，只是想讓你多休息休息。這麽晚了，你可是有什麽急事？”

他道，“臣並沒什麽急事，只是想來看看皇上。”

我頭皮一緊，心中不快，正色道，“你可知欺君是大罪。”

他一笑，“臣是來看皇上的，也是當真有一件事，只看皇上當不當這是個大事。”

我心中忽生不妙之感，謹慎問道，“什麽事？”

“臣來問問，當日南安王府，歃血之約，還算不算數？”

我渾身一震，果然，他是不依不饒的。

我將桌子一拍，“你果然等到今日了。”

他道，“臣只想問一問，還做不做數。”

我氣急，又不能發作，笑道，“當日宋彥被困在謨支大帳，你是帶了十萬兵馬去西北的，前期又拖延多日才到達，根本沒有折損任何兵力，大可以率領兵士將他救出來，卻為何轉而退兵，回京擁朕登基？將他救出，宋大人心中自然感激你，豈不方便？”

他道，“因為，臣同謨支一樣，知道宋大人的心在皇上這裏。所以，還是由皇上踐行盟約為好，由您親手將宋大人推出來，宋大人心裏也就不會有牽絆了。”

我笑道，“你就不怕朕毀約，反正我也不是什麽君子，我是君，你是臣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也笑起來，“皇上這是威嚇臣嗎？臣今日敢上殿，就定然做好了萬全準備。縱然不能全身而退，也寧求玉碎不為瓦求。”

我道，“好啊，硬氣的很，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麽準備，有什麽能耐？”

他道，“且不說城外十萬西南子弟兵就駐紮在城外，還沒回西南。就說當下，皇上就那麽敢肯定，這城墻之內，皇上就能萬無一失嗎？”

我心中轉了幾圈，莫非衛城軍教他收買了？

可這事遠非那麽容易就能辦到的，可他究竟還有什麽本事呢。

我朗聲笑起來，“你這是打算逼宮的麽？哪有那麽麻煩，你想要，皇位讓給你，為了個男x色，就動刀子動槍起來，你們這些人，可真怪。當然，我想陸大將軍也定不會為了個男x寵而將唾手可得的位子讓出去吧。”

他一笑，“那皇上與臣不如賭一賭，看今日臣，究竟在男色與皇位之間選哪一個吧？”

我正色道，“倘若兵敗，朕可保不住你，閻王殿中可別說朕誅殺有功之臣，朕殺的，只是個逆賊。”

他斂去笑意，“皇上就不怕我謀了皇位，又不放過這個男色了？”

“男人間，原本就是真刀實槍，贏了就是你贏了，輸了本王不茍活，宋彥的心意，我也是不能替他做選擇的。”

他笑了一下，飛身一躍。

往我身後那架子上，奪下父皇珍愛多年的長劍。

劍鋒出鞘，直指我胸膛過來。

我躲也躲不及，卻見他將長劍正巧停在我心口一指之處。

他往劍柄上一瞅，笑了一下，“越女劍？皇上好雅致，”說著又往門外瞅了瞅，道，“我還有一指的距離，就贏了。”

我眼一擺，不理他，“死就死了，還怕什麽。”

卻聽他冷笑一聲，也不知他將什麽物彈到門上，登時驚的滿堂侍衛進來。

看見我被長劍這麽抵著，紛紛舉起劍來對峙。

他將劍一拋，擡手道，“今日兵敗沒刺殺成功，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看著眾侍衛將他捆住，一時驚呆了。

他這是什麽意思？

心中轉了千般念頭。

哦，一定是他知道我待宋彥的心意，知道追求宋彥是沒什麽機會了的，生了自毀之意。

可這麽做著實有些太傻。

放棄就好了，何必呢，你不跟我搶人，誰還會要殺你啊。

可是這麽些侍衛看見他拿劍指著我，我有心幫他開解都不容易啊。

只好看著侍衛先將他關押起來，不可動他。

心中又覺得不好過，就往宋彥房過去，正巧見他在半路上碰見他。

他是聽見我被人行刺，匆忙趕過來，身上還穿著單衣。

見著彼此，都反而沒話了，終於還是他說的，“拌個嘴就出去一晚上不回，非鬧一出全宮裏都不安生，你才遂意嗎？”

我是哭笑不得，又還委屈，上前一把摟住他，擁在一起，“以後再不許說讓彼此慪氣的話，說了那些話我就開始後悔，再也沒有比這還後悔的事了。”

他將我推開，“動手動腳，你還怕給我招的惡名不夠多的嗎？”

我跺腳道，“誰給你招惡名了，我才是你的男寵，從今以後我就貼個告示，公開了，叫全天下都知道，誰跟著誰有什麽關系，我們一處，礙著旁人什麽了。”

他嘆了一口氣，也不說話，只拉起我，一前一後往屋子裏走。

果然，第二日朝堂之上算是又開始鬧起來了。

我有先見，沒叫宋彥上朝。

“皇上不可殺有功之臣啊，定安侯多次出征，保家衛國，縱然有輕狂之舉，也斷然不是會有謀逆之念啊，皇上。”

“大人你說的不對，皇上都還沒親口說定安侯有謀逆之心，如何僅僅依憑幾個侍衛之言而論斷大將軍當時就是在刺殺皇上呢。”

“不可不可，臣已經審訊過幾個侍衛了，他們都說當夜定安侯有刺殺失敗的言語，可見並非空穴來風。”

“皇上你說說話啊。陸將軍跟隨皇上單身赴西北，受了重傷護駕回京。沒有功勞實有苦勞啊。”

“……”

我沈默半晌，道，“都別說了，程尹，你同朕一同去監裏一趟。”

半晌不說話的程尹，這才說了一個字，“是。”

我同他肩並肩慢慢行去，侍衛宮人都遠遠跟著。

我道，“朕沒同你說過一件事，是有關於跟定安侯的一樁交易。

此事關系我的面子，你不要再跟別人說了。”

他點了點頭。

我繼續道，“我當日耍了一個奸，要陸昌幫我奪取皇位，同他的交易條件，就是同意將宋彥送給他。

可是，你也看到，我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昨日來要，我同他說，皇位還可以給他，人，我是斷然不能給他。”

他又點頭應和。

我道，“他也沒錯，是我自己當日糊塗，害了他心生惦記。昨日原本以為他要殺了我洩憤，可臨了還並沒動我，反而自己驚動侍衛，故意自毀。我不知道他究竟什麽意思。

這事我不好跟宋彥說，宋彥也是不知道的，他若是知道我做過那樣的承諾，定然要恨我惱我，沒準會覺得我惡心，混蛋，再不理我了。

程尹，我見了你就覺得親切，仿佛家人一般，將實話同你說了，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他嘆了一口氣，道，“索性已經到監牢門口了，皇上自己聽聽，憑心意決斷，如何？”

我擡頭看向這黑漆漆的監牢大門，沒奈何，點頭推門而進。

陸昌將軍之態，便是在獄中，也分毫不改。

見我來，他神色頗有些動容。

我道，“朕是來放了你的。”

他笑了一下，“皇上替誰放了臣，替宋大人？替滿朝文武？替眾人之口？還是，替皇上自己？”

我想了想，道，“算是替我自己，你又沒殺了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為什麽這般，你若是自己能得了宋大人的心，大家公平競爭，我縱然是輸也輸得心安理得。

且一開始是我毀約，我才不對，你是一代良將，朕不能因為自己的過錯叫天下失去一位好將軍。列祖列宗都不會寬恕我的。”

他笑了笑，看了一眼程尹，又對著我懇切道，“臣也有錯，那夜皇上能寬宥，臣自己寬恕不了自己，望皇上心中寬慰，若能殺掉臣以解皇上心結，臣死的其所。”

他一說這個，只覺得我胸口突突的厲害，後背不住的發涼。

一步沒站穩，一把抓住鐵柵欄。

他二人忙趕上來，一人扶住我一只手。

誰知竟更慌了，將手從陸昌手中慌忙奪出。

越掩越是漏洞百出，忙打哈哈，“說什麽呢，快出了這牢裏吧，又陰又潮濕。安定侯，以後你我君臣不必再有嫌疑，將這大胤江山保住，就是你的功勞。”

說著我已經忙不疊的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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