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謨支可汗的大帳。

這一路風景我無心觀覽，只是到了，才當真覺得這風物人情的不同。

這大帳其實就是他們的皇宮了吧，可是游牧民族都是住的氈帳，利於遷徙走動。

我看著他們男女老幼，禮儀全無。

多是圍著火堆，或席地而坐，或吃肉喝酒。

只見迎出來的小子，頗有些中原風姿，他面容娟秀，眉目生情，好一似皎花照水的風格。

叫人不禁想起戲臺上男扮女裝，亦或女扮男裝的花旦。

卻聽他朗聲道，“中原的可汗好膽量，敢單槍匹馬的來本汗的營帳，來人啊，設酒宴。”

原來，這就是那個死活看上我的宋彥的謨支。

就這麽個小癟三模樣的龜孫子，千裏迢迢的同我爭男人。

當真是，當真想捏死他。

我索性也放開了，他若弄死我了，我就化作一縷清風，長長久久的環繞在宋彥身邊，再不叫他孤單。

擺開酒席，那羊啊，牛啊，都是白水加上簡單幾味調料粗粗煮熟的。

切的又大塊，我看他拿起一大條羊腿遞給我一個，自己拿一個，我也不能示弱。

拿起來，放開手腳，豪邁吃下去。

味道雖是粗獷，卻並不算太難吃，只是多吃一些也要膩的。

他又敬我一海碗酒，我往日雖然酒量不差，可也沒這樣喝過。

此時只能硬著頭皮喝下去，酒又烈，喝下去渾身灼灼的。

這他才開口說話，“不知身邊這位將軍怎麽稱呼。”

我看了看定安侯，道，“我大胤定安侯，陸昌，三等將軍。”

他點點頭，“將軍氣概，好英氣。”

我心中一動，若是他看上定安侯，那就好辦了。

卻聽謨支道，“大胤皇帝，你既然有了這樣英俊的相好，何必跟我搶阿彥。”

我一聽就懵了，誰跟你搶了，宋彥是我的好麽！

我道，“陸將軍乃朕的左膀右臂，大汗恐怕想偏了。”

他笑了笑，飲了一口酒道，“大胤皇帝，就不怕本汗給你下藥麽，你只身一個來的，本汗想要綁了你也一如反掌。”

我笑，“要綁早就綁了，不如說些實在的，謨支可汗，既然朕已經來了，就務必要接回宋彥與皇兄，不如來個決鬥，大家痛痛快快的。”

他站起來，“大胤皇帝是個痛快人，只是本汗看你不大舒服，又不想阿彥看你舒服，所以，本汗只需用些手段，叫阿彥對你死了心就可，何必做什麽決鬥，怪麻煩的。”

我也站起來，不解，“你什麽意思？”

他笑，“這牛羊肉同你們喝的酒原本就是熱性的東西，本汗又添了些極暖的好東西，一會你同你的將軍呆在一處，想不生出什麽事情，也是難的。到時候阿彥一不小心撞見了什麽事，想不死心也難。”

我指著他的酒杯道，“你也喝了。”

他笑道，“這些吃食我西北人早習慣了，何況誰說我酒裏就也有暖情的藥了？就算有，也是定然有解藥的，你這麽笨，最好還是回你大胤當皇帝，也省的本汗好些心力了。”

我一把掀翻桌子，怒道，“想不到你是這樣下作的人，何不毒死我來的幹脆。”

他笑，“毒死你幹什麽，阿彥豈不是氣我一輩子？莫著急生氣，這心性動的越厲害，這藥效來的越快，你和你的將軍被下了不同的藥，好好消受吧。”

我說著就要拔劍刺向他，可能動的猛了，手一軟，他躲的倒是快。

幾十個侍衛登時將門一合，我此時深覺自己智商實在不大適合做個皇帝。

往往只圖一時之勇，想到了大不了一死，大不了受些皮肉之苦。

卻沒想到這謨支著實超出我的想象，本以為是個頗為光明磊落的西北漢子，卻竟作出這等宵小行徑。

我此時看向陸昌，巴望著以他的身手闖出去叫救援。

可看他頗為不大對勁，想著可能是藥效起作用了，他一直不說話，只坐在椅子上，面色似乎很不好。

我試探著道，“陸將軍，你，你暫沒事吧？”

他面上隱忍，半晌艱難道，“皇上，陸某從小練武，這熱性的東西恐怕要比別人來的快。你，要不先找個地方躲躲？”

我不禁冷笑，完了，果然還是先躲躲他為好，若是當真出了什麽事，我這一輩子還怎麽擡頭做人。

說著邊去看窗戶，鎖了。

門，撞不開。

床底下，桌子底下，櫃子裏。

找的猛了，我身上漸漸覺得甚是乏力，手上的劍也漸漸握不動，頓時曉得這藥的作用。

可不行，決定還是起身找個繩子先捆住他為好。

可哪還有力氣，我看陸昌他神志漸漸有些不大清醒。

於是將劍握緊了，若是他亂來，先戳他一窟窿也好。

想到這廝還打著宋彥的算盤，更覺莫名惱火。

正僵持間，我不小心碰倒一個酒杯，陸昌一擡眼，委實嚇了我一大跳。

他兩眼血紅，仿若雪域一頭惡狼。

我將劍護在身前，可終究擡不動手了，哐當一聲長劍跌落在地。

我覺得身子困乏，頭暈目眩。

可他說話的聲音還清楚，“陳玉。”

“放肆！”竟敢直呼朕的名諱！

我心中越惱，身子越沒力氣。

眼前暈暈眩眩的，只見他一擡步沖著我就來。

我大驚之中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的將地上的長劍拾起，也揮不動。

於是只好往自己脖子上抹。

他一彈，長劍就又重新落下，我是再沒力氣了。

他長年習武，就是尋常時候，我也不可能比他還有力氣。

只見眼前此人之態，我竟覺得想哭。

我一生縱然我經歷過的床笫之事也不少。

更不可能有什麽女子的三貞九烈之說。

可不知為什麽，心中就是覺得莫名的悲傷和恐懼。

我一生所衷，情事乃水到渠成，順其自然。

而此時，除了屈辱和憤怒，再難表其他。

這大概是我半生以來最無法想起的一夜罷。

我沒有看到宋彥來，五更，門就從外面開了。

我不想說話，也不想見人。

回到紮營的地方，窩在帳篷裏，茫然不知想寫什麽。

陸昌是跟在後面一起回來的。

此事雖也不能怪他，可彼此見面自然是沒辦法不尷尬，不心存介懷的。

我就這麽窩了兩天。

我因為是記不清楚宋彥是不是當真見著那等不堪之事，倘若真見著了，不論他怨我惱我，我還是要救他回去。

我要聽他親口跟我說他想要怎麽樣。

第三日，我又來到可汗大帳。

守門的侍衛說了什麽，我沒聽大清楚。

我問，“你說什麽？”

守門的侍衛對我道，“沒有錯，宋相公不願見您，請回吧。”

我大喊，“宋彥，你出來，今天這話不說明白我是不會走的，就是死在這裏，我也是不會走的！”

如此叫嚷了半晌，也不見有動靜。

我又叫道，“話說明白了我才能死心，我不會走的。”說著就席地而坐，不再理旁人。

只聽裏面人未出來，笑聲先到，“本汗算是服了你，竟然耍起這樣的手段，你若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來勸的，不過平添兩國幾多戰事。不如這樣吧，來場比武，輸了你就回去，如何？”

我轉頭道，“不走，橫豎見不著宋彥我不走。”

他道，“真是個癡兒，來人啊，帶宋相公上來。”

就在說話間，就見著裏面出來幾個人架著宋彥出來了。

他臉上雖幹凈，卻渾身是血汙，一身當日出門去的素白長袍，已經被血跡染的斑斑駁駁。

已然暈了過去了。

一看這個我心中陡然一碎，滿腔悲憤無處發洩，抽出長劍向謨支砍去，“你就是這麽對他好的？我跟你這個龜兒子拼了。”

那謨支並不出手，東一轉西一轉，就避開了我連著幾劍的劈砍。

他也不叫別人動手，一手捏住我的劍，問道，“你自己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你身後這位陸將軍的性命你也不顧惜了麽？”

我回頭看陸昌，他同好幾十人打在一起，縱然他天生神勇，可長久的鏖戰下去，必然會體力不支的。

我道，“定安侯乃忠君愛國之臣，為君盡忠，他也是樂得其所的。”

謨支笑道，“本汗看著卻不像，你不如更要小心一些他吧。”

我道，“橫豎我也是同宋彥一同死了，誰還管的了那世間事。”

我趁著他說話分神之間，手一松，棄了長劍。

用盡力氣猛的一撞，他踉蹌之間，我已伸手扭住他的脖子。

他約莫沒料到我會來這一出，一掌拍了過來，我哪肯松手。

他笑道，“想不到你還真是個多情的皇帝。”

“與其如此，不如同歸於盡。”

他道，“你覺得當真挾持的住本汗？”

我不說話，只緊緊扣住他脖子。

他又冷笑了一下。

就在此時，我卻只覺得後背一痛，他反手扣住我雙手，輕輕松松就叫他化解了開去。

他一手扣住我，一手揉脖子，“力氣還挺大的，那夜裏你怎麽就沒勁兒了？如今才明白你們大胤有那麽一句詩，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我想再出手，卻是再不能打到他。

他道，“看你這麽拼命，好像有一些真情所在，這樣吧，你現在已經落在本汗的手裏了，不如做個交易，我放了阿彥同你那個皇兄，你留下，好好伺候本汗，怎麽樣。”

我冷笑，“小小年紀，多大的本事。宋彥定是一點沒把你放在心上，行啊，放了他們，我留在這。”

他笑了笑，“也包括你那個大將軍嗎？”

我此時看向陸昌，他被困得十分厲害，身上已有幾處刀傷。

我點頭，“自然，我的屬下都得好好的到達大胤。”

他道，“那麽你的生死都交給我麽？如果哪一天我玩膩了你，想殺掉你，也無怨無悔？”

我心中頓時生出一種豪邁之情，若我的死能換回這些人命，也算死得其所，故而朗聲道，“當然。”

他從腰間抽出一條匕首，抵住我的喉嚨，目露兇光，道，“本汗現在就想殺了你。”

我道，“那可汗一言，也不可反悔。”

就在分毫之間，我覺得一掌重重拍住我的後頸，我頓時就暈了過去。

這死也可以先被拍暈，才殺掉？這也未免也太人道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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