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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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是寂靜無聲的,他能看見許多人圍在一起,圍著地上躺著的人。那人看不清臉,周圍的人也沒有動作,只是圍著。何蕭蕭擡起頭,他瞧見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不是沒有表情,那平板光滑的一張張臉上,連五官也沒有,各自透露出一股森然麻木的死氣,可是奇怪之極的,他竟然能在那一張張平滑的臉上看見貪婪和饑餓。他們全都盯著地上的人,連他自己也目不轉睛。他似乎覺得認識這地上的人——或者說是屍體,可是他看不清臉,直到對方猛然轉過頭來,慘白的臉上一對像是兩個摳出來的黑洞似的眼珠子,直直地戳在自己臉上。

師兄!師兄!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何蕭蕭呻吟著醒轉過來,似乎是立時聽見有人在低聲喚他,焦急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人影在很近的地方晃動,模糊的目力逐漸清晰,他看見姚俊年輕又憔悴的臉,一雙眼睛紅紅地盯著自己。有什麽東西送到嘴邊,他茫然地張開嘴咽了下去。是很好吃的東西,到了這個份上,什麽都很好吃。有那麽片刻的工夫,他竭力思索著,想往一片空白的心中填充些什麽事情,卻什麽都想不起來。直到思緒和記憶突然沖破因為昏迷而築起的堤壩,之前所見所聞一下子湧上來,生生逼出一股嘔意,何蕭蕭扭頭欲吐,可是腸胃早就饑腸轆轆地將方才那一口食物貪婪地裹住,他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是連連幹嘔著。

他聽見姚俊在說話,聲音時大時小。

“何先生……周將軍還沒來得及派人,您怎麽一個人就自己跑了出去……若是我們去得遲了……這點東西,是周將軍從自己那裏讓過來的……何先生,校尉一定會回來的,您別想那麽多……”

這些話他聽見了,他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可是無數紛繁錯雜的心緒交替撞擊著喉嚨,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像失語似的徒勞地閉合了幾下嘴唇,什麽都沒說出來。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轉過身,閉上了眼睛。周圍的人似乎退了出去,這是屯營裏他自己的住處,之前那些,好像都像是在夢裏了——如果是夢就好了。他昏昏沈沈地睡著,似冷似熱,噩夢交疊連綿,掙紮著想醒,卻怎麽也醒不過來。如果能這樣一夢不醒,就此追隨而去,也是幸事。可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事情沒有做完,還不能死,還不能死。

何蕭蕭大汗淋漓地睜開了眼睛。外面似乎是夜裏。這是第幾個晨昏,他已經不知道。他摸索著坐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畫案。每走一步,全身上下的劇痛就像是無數鋒利的刀刃刮擦著骨頭,耳邊是嗡鳴的暈眩。他覺得什麽都看不清,聽不清,可是所有的事情,又好像在心裏顯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出乎他自己意料的,他沒有哭泣。何蕭蕭忍著劇痛擡起手,去擦拭他以為已經流下來的眼淚。可是沒有,指尖所觸及的地方,一片幹燥枯槁。死了,他們都死了,自己牽掛的這些人,終於都一個個離去了。可是自己為什麽還活著呢——為什麽?

他的目光移向面前的畫案。心底裏有什麽想法漸漸地浮起來,是對於什麽東西的牽掛。持續著的疼痛,和火灼一樣的饑餓感,好像突然被抽離,棄他遠去了。何蕭蕭茫然地擡起雙手看了看。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這具已經半生不死的軀殼中蛻變出來,在更高的地方,事不關己地冷眼俯視著這具身體的一舉一動。他看見他從畫案一側取出卷軸,在畫案上鋪開。罐子裏還有一點水,被他安靜地傾在硯臺裏,靜靜地化開幹涸的墨汁和顏料。

昔年出谷游歷,見慣名山大川,見慣人文風物,在長安洛陽那些飛斜走峭的殿角下,他見過無數精美絕倫的壁畫,在景公寺的梵鐘清響和朗朗誦經聲中,他看見舊時的自己——年輕的萬花丹青弟子穿過滿室靜謐的檀木冷香,跟著僧人跨入後殿,他仰頭看著上方雲紋波湧、恢廓無盡的壁彩,年輕濃黑的眉眼裏滿是驚羨和讚嘆。這是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好奇和探尋。善哉,施主,此乃地獄劫苦,眾生慘狀,昔年吳生在此,作此地獄十六變相,意指世人皆苦,令人觀之而不敢食肉飲酒,東西兩市屠沽因此罷絕。他聽見自己應答的聲音,帶著年輕人難以置信的那種好奇意味。只是吳生前輩,妙筆繪形,又可曾真正見過地獄至苦?他看見自己流連在壁畫跟前,艷羨中充滿疑惑——這疑惑如今已經解開,地獄至苦,不必死後才能得見,此時已在眼前。只可笑吳生前輩,縱使描繪地獄慘烈,也情態飄舉,衣帶當風,縱能讓世人敬畏,不敢沽酒食肉,置於現下想來,又何等諷刺!地獄變相,近在咫尺,其情多哀,本謂當見之傷懷,及至徘徊其中,卻只能隨波逐流,為不墮地獄,索性先將這人間變作地獄,生者相戮,人口為食。

他在更高的地方看著坐在畫案前的何蕭蕭,執著筆,一筆一筆地描繪。他看見自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蒼青的臉色,低垂的眉眼,只有握著筆的手,一下比一下更加穩定細致,連半分也不顫抖。他不知道是自己睡了過去,還是畫案前那憔悴枯槁的畫師睡去又醒來,筆下山河無情,筆下民生多艱,筆下身若螻蟻,筆下命似野茅。

天光漸漸轉亮,又漸漸轉暗,如此往覆,不知幾何。他一直望著畫案前的何蕭蕭,見他擱下畫筆,將卷軸小心翼翼地推到一邊,枯槁的雙手在紙張中摸索著拾起一卷畫來,攤開在畫案上,珍若拱璧地凝視了很久。他看不清那張畫上畫的是什麽,只能看見畫案前跪坐著的人,雙手抻平了那張畫兒,隨即低下頭去,無限溫柔地親吻著。

脊梁上流淌過一股似冷似熱的風,或者水。溫柔,悸動。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畫案前,手指有了感覺,雙頰似乎也泛著熱意,這種熱意讓人羞怯卻歡欣,就好像他第一次用前所未有的認真目光打量著黎盡,然後表達傾慕時臉上的那種熱意。他終於發覺,是自己在親吻著畫案前的這幅畫,畫中兩人疊股交纏,難分難舍,讓人無端覺得他們定然能夠至死相守一生。他知道,自己正在親吻著這幅畫中黎盡半側的臉和眉眼,仿佛自己就是畫中之人,溫柔繾綣,纏綿無盡。

“……黎盡……我想你,我想你……”

在畫上小心翼翼摩挲的手指停住了,戀戀不舍地流連了片刻,終究離開了,轉而握起另一支筆。

“今唯見城內析骸而爨,攢膏以烹。天道崩傾,何人堪守?螻蟻微力,得全幾時?皇天不義,後土無情,雖生猶死,已非人間。”

握著筆的手停了停,又輕輕地寫下下面一句。

“君既不還,恐已遭不測,吾自當共赴九泉,同登望鄉。”

筆尖凝滯在最後一撇上,滴落的墨汁洇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點,他的手終於顫抖起來,轉而發狠地移到前方,將方才寫的最後一句話用粗重濃黑的墨跡狠狠劃去,轉而另外添上最後一句。

“縱使蒼天憐憫,君得馳援,勿回!勿回!勿回!”

手腕顫抖著,連帶著筆尖也不住顫抖。何蕭蕭用盡了力氣寫完了最後一筆,淚眼模糊地凝視著漸漸模糊起來的文字。外面好像漸漸傳來喧嘩躁動,何蕭蕭轉過頭,隔著窗紙,他看見城樓的方向,是一片隱約的烽煙火光。

坐騎在長鞭的抽打下一陣緊似一陣地奔跑,沈重如雷的鼻息幾乎要蓋過奔湧的馬蹄聲。順著發際線滴落的熱汗,還沒有流到眼睛裏,就已經幹涸在撲面而來的熱風中。身後千軍萬馬奔騰不息,左右弦唐軍大旗在疾馳的撲面狂風中獵獵招展。

“校尉!校尉!”有人在他耳邊聲氣不支地大聲喊叫,“先頭騎兵行軍太快,人困馬乏,恐有怨懟!是否稍作休憩再走?!”

“此乃軍令!孤城危急,談何停留!”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的,嘶啞的,像摧折的槍尖刮擦著鐵衣,“盡快趕路!”

他已經無力顧及,裴之麟最終同意發兵,到底是因為懼怕威脅,還是良知未泯。那座城,熬過了殺戮孤懸,熬過了青黃不接,熬過了風和水,光與熱,血並火,只要再多支持一日,只要再多支持一日。無數的風挾著記憶,擦得他臉頰生疼。是刀光劍影中秦沛陽的大聲疾呼,或者是當年在長安教坊中黑衣的萬花弟子摘下發間絹花時通紅的臉,還有無數兄弟們拼死殺敵時的吶喊震天。這些紛亂的景象,隨著疾馳的馬蹄在餘光中閃成一片模糊的幻影——只要再多支持一日,只要再多支持一日!霧霭在無盡的荒野間升起又散去,無數的荒野蒿草隨風擺動,在這末夏,在這神州白骨,亂世烽煙的末夏,它們長得蓊蓊郁郁,隨風蕩滌。

無盡的官道在荒原延伸,它的那一頭,本來應該是狼牙軍的大營,可此時什麽也沒有。只有零星丟棄不用的輜重,像散落的屍首。額角兩側的血脈汩汩搏動,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地響了起來,一下又一下。他勒住了馬。殘陽從遠處蒼茫城頭的另一側照了過來,看不清那上面隨風招展的旗幟。

先頭探子上氣不接下氣地策馬轉圜,從官道一路疾馳著來到他面前,馬匹口角泛著白沫,粗重的鼻息卻不比探子氣哽聲噎的聲調更尖利。

“……校、校尉……前方城頭狼牙旗幟高懸,已經……已經……”

黎盡側過頭,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盯住那傳令兵。對方不解其意,一旁已經有人問道:“校尉,眼下怎麽辦?”

黎盡握著馬鞭的手緩緩舒張了一下,他這才發覺,自己的手,早就僵硬得動彈不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可黎盡只是無意識地撥轉著馬頭,馬蹄踏在塵土中,發出輕微的響聲。他的雙眼,一直凝視著遠方城池那一點點模糊的輪廓。

“校尉……校尉!校尉?!”

黎盡擡起手,想用手心按住胸口。蕭蕭,何蕭蕭。周將軍。城裏的弟兄們,還有所有的人。他的手按不住心口湧上來的那一股及至骨髓的痛楚,只能聽見一兩聲冰涼的響動,是手甲和胸甲接觸的聲音。黎盡不由自主地眨著眼睛,松開了韁繩的手揪住一縷馬鬃,整個人向前靠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擡手掩住口鼻,整個人卻不由自主連連咳嗽起來。放下手,只見手上銀甲,到處都是迸濺的點點血跡。

眼前是雲翳似的一陣陰霾。他聽見周圍驚慌失措的喊聲越來越遠,盡管竭力支持,卻還是什麽都看不見了。

荒野上的蒿草最是無情,不會因為江山易主便不再生長。無數的屍體,甚至將它們滋潤得更加鮮美豐茂。狼牙軍一路東進,半壁江山淪為焦土。他不再屈居,引軍抵抗,從昭武校尉,到游騎將軍,再至懷化郎將,定遠將軍,一年,兩年,三年。時間匆匆而過,戰事長得仿佛沒有盡頭。他引兵走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的人,可他們的面孔都是一樣的,被戰火烽煙摧殘得青黃憔悴的臉,從哀痛到麻木,從期望到絕望。可他仍舊固執地探尋每一張臉,官員,商人,百姓,流民。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找什麽。在多少個行軍途中暫且夜深人靜的傍晚,他輾轉從夢中醒來,都仿佛能看見城破的當日,有黑袍萬花弟子立於城頭,在一片血光暗火中,衣裾當風,長發飄然。

“將軍,先頭探子來報,前方城池不過十裏了。”

裨將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黎盡擡頭看了看天色,應道:“先休息一陣。”

三軍在他的命令下退到一邊,各自休息。天色漸暗,路上的流民卻三三兩兩地多了起來。副將在黎盡身邊坐下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大軍行進數日,黎盡也滿身風塵,可是凝視著那些流民的眼神卻閃閃發亮。

“將軍,從東邊來的流民,好像這些日子少了些。”

“嗯,”黎盡點點頭,好像是心不在焉,但是副將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少多啦。這幾年,越來越少了。都是躲避兵燹的,不過看他們的模樣,雖然流離失所,倒還不至於食不果腹。”黎盡指了指遠處,副將目力很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遠處同樣暫且在休憩的流民群中,有些年紀還小的孩子,雖然在這顛沛流離的苦難路途上長大,卻仍然不失童心,在嬉鬧玩耍。

副將看了看黎盡,他覺得將軍方才最後一句話,好像帶著點什麽深意似的,仔細辨認之下,卻又好像什麽也沒有了。正要開口詢問,就聽見不遠處休憩的隊伍傳來一陣喧嘩躁動。黎盡使了個眼色,副將立刻起身走過去。

“是那邊流民的亂子,不關兄弟們的事。說是那邊有人身上帶著什麽好東西,大約是畫卷古玩……”副將不多時搖著頭回來,跟黎盡一五一十說了,“那人也是可憐,說不準之前也是富貴人家的,流民堆裏人多手雜,有人看見他身上的東西,想要搶來,那人瘋瘋癲癲的,看見這邊兄弟們掌的旗子,卻一頭跑了來,要死要活地喊著救命。也是奇怪。”

一般流民看見軍隊,只有兩下裏相安無事,或者遠遠避開的。這些軍人身上,帶著殺戮和死亡的氣息,不管是狼牙軍,還是朝廷的軍隊,在這些百姓眼裏,其實都是一樣。黎盡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因而聽見副將說的話,反而頓時感到奇怪。

“我去看看。”

他大步地走過去。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卻止也止不住地湧上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不那麽一般的預感上頭。黎盡撥開人群,他瞧見人群中間兀自蜷縮著的背影。從這面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灰撲撲的衣袍下戰戰緊咬的雙肩,那人雙手似乎護著什麽東西,長形的粗布包裹的,像是卷軸一類。長而且同樣是沾滿灰塵的頭發,被高高地紮成一束,在肩背上拖動著。

一股熱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在喉嚨裏。他什麽也說不出,眼前模糊覆又清晰,雙手比思緒更快,眾人未及反應,黎盡已經一把掀開左右兩側的人,撲跪在那人面前。

“——蕭蕭!蕭蕭!何蕭蕭!”

他的手抓住那如秋風中落葉一般蕭瑟顫抖著的肩膀,卻又不敢用力搖晃。那人擡起頭來,目光落在黎盡臉上。就是這樣憔悴而且渙散的眼神,卻像是最鋒利的箭矢,戳得他簌簌顫抖起來。半晌那人卻轉過頭去,兀自抱緊了懷裏的東西,低聲叨念。

“……別動我的……別動我的畫,別動我的畫……他還沒回來,還沒……”

“蕭蕭!蕭蕭!我是黎盡——我是黎盡啊!你看著我!你看著我!”黎盡已經無力顧及周圍的將士們好奇地聚攏過來,他哆嗦著伸出一只手,隔著冰涼的手甲,他不敢用力,只好小心翼翼地在對方臟兮兮的臉頰附近徘徊,他能感覺到,熱淚順著自己臉頰兩側,不住地滾滾而下,“你看著我!我、我是黎盡……我是黎盡啊!”

何蕭蕭轉過臉來,好像是才聽懂他的話一般,小心翼翼地凝視著他。黎盡全身顫抖著,用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深黑的眸子一動不動地認真地看著他,像是在回想著什麽。那臉上逐漸浮現起來的困惑的神情,像是一只無形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心。黎盡艱難地啟齒,想要再說點什麽,卻看見那雙眼睛眨了一下,隨即兩行淚水,順著尖長的眼角蜿蜒而下。

帶著泥土和灰塵氣息的手摸到黎盡的臉上,艱難地擦掉他的眼淚。

“……你回來了……”這語調聲氣,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帶著笑意,“……你……回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黎盡牙關緊咬,一串串眼淚卻忍不住簌簌滾落,連帶著他頭上那褪色陳舊的紅白冠翎也颯颯顫動,“回來得太晚……我回來得太晚……”

不遠處的官道附近,野蔓叢生,古樹萋郁。一群流民的孩子,在顛沛中仍然不減童真玩性,蹦跳地唱著連他們自己也未必明白其中意思的歌謠。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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