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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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是盛夏,從金水鎮一直往南,天氣也越來越熱。何從簡擦掉鬢角滲出來的汗珠,不耐煩地將寬大的袖子一直捋到手肘,卻還是驅不散這暑熱的感覺。今年的盛夏,格外的熱,格外的長,也許是因為有個閏八月的緣故。

“從簡!從簡你等等我呀!跑那麽快做什麽?”季飛英打著馬從後面趕上來,一疊聲地埋怨他。

“我的少爺啊,你也不看看現在都幾時了?”何從簡擡起手上馬鞭一指西斜的日頭,“從早上出來到現在,還沒走出幾裏地,再不快點,難道晚上要露宿荒野麽?”

季飛英手搭涼棚看了看雖然西沈卻仍舊刺眼的夕陽,咕噥了一聲。

“奇了怪了,明明一大早就出門了,我也沒覺得走得比平時慢出哪裏去,怎麽好像這路走也走不完似的……”他搖著頭,擦去順著額發滴落的汗水,“我明明來迎你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當時怎麽沒記得走了這麽久?”

何從簡不耐煩道:“你有空在這裏唧唧歪歪,倒不如快些動步。”

季飛英卻勒住韁繩,看著何從簡正色道:“從簡,你做什麽一路過來都這麽心浮氣躁的模樣?你心裏有什麽煩惱,就說給我聽。是不是前日在驛站,聽那位老人家說了那諱州城圍城的故事,心裏不舒服?其實我聽了,心裏也覺得不好,你我長到這麽大,還沒見過戰亂,他說的縱使再是活靈活現,你我也沒法感知其中萬一。你手上的這幅畫,他既然看出來了,你回去告訴你那些畫師朋友,也就罷了,犯不著心心念念的。只是有一點我須得提醒你——你也聽到了,那城叫諱州,這名字,斷然不可能是原本的名字,這意思,明擺著就是朝廷覺得發生了吃人慘事,說出去不好聽,故而諱之——你看,如今這座城,連斷壁殘垣也找不到。你家傳的這幅畫在各路丹青高手中也算有名,那些出入宮廷的畫師,你也不是不認得,他們個個比我們見多識廣,心裏只怕也是有數的,既然以前那麽多年都沒有人提起這內容,只怕裏面的意思,當真不是我等能夠窺探的。從簡,不要想了。”

他這番話懇切認真,何從簡聽得出,這裏面的意思,實實在在是在關懷自己,便也終究只是嘆了口氣,道:“好,我不想了。”

他說罷看了一眼季飛英,像是保證一樣又沖他點了點頭。只是何從簡並沒說破,季飛英這話的意思,裏面有九成九是著實為了關懷自己,剩下那一點點,卻是難以啟齒的隱隱恐懼。而他自己,固然是順著季飛英的好意,心裏卻也有一點隱隱的惶恐。那日在驛站,老人給他們說的諱州城圍城的舊聞,雖然只有寥寥數語,可是其情慘烈,又哪裏像是人間的故事?

“不想了,快走快走。”何從簡夾了一下馬腹,“再不走,真的要睡在野地裏了。”

“睡在野地裏也好,”季飛英沖他促狹一笑,“天幕地席,又不怕有人來,別有一番情趣。”

何從簡聽出他話裏那麽點撩撥的意思,也撐不住笑了。二人策馬跑了一陣,這附近荒涼,只見並不陡峭高峻的山丘綿延,四下蒼翠,官道蜿蜒向遠方,兩人轉過一路,前面地勢驟然開闊,夕陽卻低垂了,只剩最後的一些光。

“看罷,我說什麽來著?到了。”季飛英笑嘻嘻地一策馬跑到前面,前方是一座不算小的城池,遠遠可見有人進出,城門口熙攘往來。何從簡跟著季飛英,趕在夕陽落山之前策馬入城。他擡頭看了一眼城門,上頭並沒表明城池的名字,不過這邊是偏門,也實屬平常。何從簡策馬跟隨,只見長街上房屋鱗次櫛比,交疊聳立,看著還算是相當繁華,只是臨近天黑,街上來往行人並不多。

“奇怪。”季飛英突然道,“這不是我來的時候路過的地方,我們走錯路了?”

“啊?”何從簡楞了一下,隨即倒也釋然,“沒關系,先找邸店住下,問問店家這是哪裏,有什麽事情,等明日一早再說罷。”他這麽說著,卻也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奇異,可是這感覺稍縱即逝,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看天色,已經黑了。

兩人也沒工夫多想,好在不多時,就找到了邸店所在。空房還多,兩人趕路了一日,覺得腹中饑餓,盡管晚飯時分已經過了,卻還是詢問店家有沒有吃的東西。

“沒有,二位公子來的太晚了。”

“什麽——我住過這麽多邸店,就沒見哪家像你家這樣的,這才什麽時辰,連吃的都沒有……”季飛英忍不住要同店家爭辯,卻被何從簡一手攔住,道:“無事無事,我們就是隨便問問。飛英,我們回房去。”

季飛英猶自嘟囔了幾句,卻也不見那店家有什麽反應。何從簡推著他,兩人上了樓,木制的樓梯在他們腳下發出吱吱呀呀的響動。季飛英一進了房,就忙不疊地卸下重劍,往榻上一扔,道:“累死了。哎,你方才攔著我說話做什麽?”

何從簡頭也不擡道:“出門在外,就你事多。有地方住就不錯了,少說一句,能把你憋死?”季飛英聞言翻了個白眼,自認倒黴地去包袱裏翻弄幹糧。何從簡習慣性地去看他的寶貝畫兒是否還在,收拾著手卻一頓,這才想起方才又忘記問店家這到底是什麽地方了。說來也奇怪,自己這記性也來越不好了,先前進城的時候,想著要在街上問人,偏生一打岔就忘記了;進了店鋪,卻又忘了一次。何從簡想了想,卻也懶得特意下樓去一趟了,這一日又累又困,有什麽話翌日起來再說也不遲。

房中倒是有清水。兩人洗了手臉,因為實在疲倦,也就早早睡下了。

大約是中夜時分,何從簡倏然從夢中醒轉。心裏一片紛雜,想要去想方才到底做了什麽夢,卻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他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後,季飛英還睡在他旁邊,熟悉的吐息輕柔觸撫著後頸,有力的手臂也橫過腰間。他安心下來,正要再次睡去,卻陡然聽見從不知道什麽地方傳來一陣歌聲,像是一群孩子在唱,唱的什麽,卻全然聽不清。只是這歌聲帶來一陣又一陣莫名的寒意,本來明明是因為暑熱而汗津津的後脊梁,也覺出涼颼颼的意思來。何從簡再側耳細聽,歌聲卻已經沒有了——本來那聲音就很細微,也許是自己聽錯了。可是更遙遠的地方傳來一陣響動,似乎是許多人的吶喊,和兵戈交戟的聲音。這一陣聲音,相比之前的歌聲,更加遙遠和輕微,連何從簡也覺得,自己這幾日是太勞累而癔癥了,可是那聲音像是把鉤子,勾著他一直一直側耳聽下去。

他不安的挪動驚醒了身後的季飛英,盡管天氣極熱,他卻仍然舍不得松開何從簡的腰,只是用乍醒後的惺忪聲音道:“怎麽了?”

“你聽,是不是有什麽聲音?好像哪裏出了什麽事。”

季飛英支起半個身子,側耳聽了一陣,終於搖搖頭,道:“沒有什麽,你睡糊塗了,聽錯了罷。別胡思亂想了,睡罷。”他說著栽回枕頭上,換了個姿勢重新睡去。何從簡本來還想反駁,可是側耳一聽,的確沒有任何聲音,四下裏萬籟俱寂,連夏蟲的鳴叫都沒有。季飛英習武多年,功夫比他好很多,耳聰目明,真的有響動,不可能聽不見。他這麽想著,也覺得是自己多疑了,隨即到頭睡去。

有風拂過耳畔,伴隨著似近似遠的鳥兒掠過天際的鳴叫。夏季的早晨,太陽還未曾完全升起,風裏也難得帶著涼爽的意味。困意一陣陣襲上來,卻擋不住逐漸明亮起來的晨曦。風拂在身上的感覺太過舒適,何從簡還想繼續睡去,卻被一陣劇烈的搖撼驚醒了,耳邊是季飛英焦急的叫喚聲。

“從簡!從簡!醒醒!快醒醒!”

驟然從夢中被這樣驚醒,何從簡難免心慌氣短,支起身子正要罵季飛英兩句,卻立時楞住了。

晨光熹微,從東邊開始泛起脂油似的白光。他們睡在一片蓊蓊郁郁的蒿草中,仲夏清晨的風,帶著協調的涼爽和熱意,將這些青翠的草,吹得柔順地倒伏。

何從簡只覺得從脊背上泛起一股冷意,一下子跳起來,手忙腳亂地四下裏走了幾步。他扭頭看著季飛英,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卻看見後者同樣滿臉難以置信的神情。風吹動周圍的野草,和著他們的頭發衣帶也一起不住擺動。不遠處,兩人先前的馬匹拖著韁繩,四處吃草,倒也並沒有跑遠。兩人毛骨悚然,互相無言地瞪視了一會兒,何從簡突然轉身撲向包裹,手忙腳亂地找出他一直小心翼翼收藏的那卷畫。

季飛英看見他哆嗦著手解開系繩,用與平時小心翼翼的手法大相徑庭的急躁動作拉開畫卷。只見城池深峻,街道兩側屋宇錯落,鱗次櫛比。何從簡雙手哆嗦,是了,是了,難怪一開始,一進城池他就覺得奇怪,他們找尋邸店的那條長街,周遭街道格局,房屋安排,分明與這畫上的一模一樣。

“這……這……”季飛英也看出來了,他蒼白著一張臉走過來,安撫似的摩挲何從簡雙肩。何從簡正在驚疑不定,被他這麽一碰,手上立時哆嗦起來,那畫卷脫手而落,掉在草叢裏發出輕微的一聲。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那畫上,周圍荒草萋迷,野鶩亂飛。兩人這麽怔怔地站著不知道有多久,身後的晨光卻逐漸明亮了,鮮艷地將整個大地都包容進它開始熾熱的手心裏。

何從簡先彎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去撿那幅長卷。季飛英看見他白皙的指尖還有點哆嗦,在畫軸旁逡巡了一會兒,卻突然在紙張裱糊的一角頓住了。季飛英定睛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這畫有一角,也許是因為裱糊不牢靠,已經脫開了。很細小的一點,若不是對這幅畫珍而重之,是絕然難以發覺的。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見何從簡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動作將這幅畫拾起來,這幅畫太長了,他兩手沒法全部撐開,就只抻平了一段,雙手高舉,對著東面仰頭看去。

鮮艷的朝陽不知道何時已經從東方全部升起,夏日早晨第一縷可以稱得上是刺眼的陽光,直直地對著他們照過來。季飛英下意識地擋了一下被刺痛的眼睛,何從簡卻不然,那副織錦裱糊的畫兒被刺目的夏日朝陽一照,所有的線條都變得模糊起來,顯著通透的意味,在那地獄劫苦一般的恢廓雲紋背後,隱隱約約透露出另一些線條來。

“從簡!”季飛英失聲驚叫,“這是——這是——”

他說不出話來,這長卷的背後,隱隱約約似乎還粘著另一幅畫。只是這裱糊的手法很是巧妙仔細,其中夾層墊平,若不是偶然破損了一角,恐怕絕然難以發現。高高升起的朝陽越來越明亮刺眼,將這慘烈長卷後面的那張圖一點點照得更加明晰,盡管仍然不是那麽清楚,可是已經能辨認得出來,畫中兩人,前方男子長發拖迤,雙膝跪於榻上,一手支撐身體,一手向後反手攬在身後男子頸間,向後偏頭與對方交纏舔吻。身後那人發髻帶著銀色扣飾,額發散亂,即使交纏中也能看見嘴角帶笑。雖然只能隱約辨認交合之狀,卻不知是因為畫中人神情、還是兩人周身彌散的旖旎情狀,抑或只是筆畫無端昳麗,就讓人覺得這二人定然是兩情相悅,至死能夠相守一生的。

何從簡怔怔地凝視那兩人都半側著的、不甚清晰的臉頰和眉眼線條。夏日朝陽已經完全淩空,從四面八方灑下暖烘烘的、明亮動人的熱意。也許是陽光太過刺目,何從簡能感覺到,自己眼角好像在不住地流下淚水,止也止不住,可是眼睛,卻無法從那隱約的線條上移開。他想起自己先前在那城中,自己中夜恍然醒轉,之前忘卻的模糊夢境,卻在此時紛至沓來。夢中有青年紅衣銀甲,手執長槍,眉英目華,風骨凜然;身邊另一青年,烏衣長發,轉過頭來對著夢境中的自己莞爾而笑。

——你看過這畫了?這可是我生平,最為得意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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