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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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城是這些日子一切腐臭氣息的來源。何蕭蕭踉蹌著走過街角,只覺得再也走不動路,眼前一陣陣金星迸濺的感覺讓他暈眩不已,竭力壓抑著的嘔意蠢蠢欲動。他一路走來,幾乎沒有見到什麽人,可是隨著離屯營越來越遠,那種腐臭的氣息卻越來越重。盡管他還什麽都沒有看見,但是他心裏明白,這整座城池,已經變成一座巨大的墳場。每吐息一次,他都能感覺到,這是屍體腐爛的氣息混雜著疫氣,無孔不入地從身體各處試圖侵襲。可是他沒有時間想那麽多,一顆心在腔子裏跳得極快,一下,又一下,戳弄著喉嚨將嘔意一陣陣地頂上來。他連著幾次彎下腰去,都什麽也吐不出來,只能竭力辨認路途,踉蹌著往醫署的方向走。

小街兩側的房屋沒有一點動靜,死寂雕弊的模樣,似乎已經荒廢了很久。他不記得自己這是第幾次走不動了,只好再次停下來,用衣袖拭去額上滾落的汗珠。天氣陰沈著,簡直分不出是什麽時辰。模糊不清地,他似乎聽見有人聲,卻辨不出來源,只好站起來,再次轉過一個又一個街角。人聲越來越響,似乎有人在交談,聲音奇怪,好像很近了,又仿佛還遠著。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四下裏擴散。

何蕭蕭臉色一白,幾乎是想也沒想地用袖子掩住口鼻,他還什麽也沒有看到,可是已經能感覺到後背上汗毛倒豎,一陣陣似冷似熱的感覺好像潮水一樣從後心湧過。那味道是他幾乎已經習慣了的腐臭氣息,其中混雜著一股焦香,更為詭異的是還有那種水煮的肉類氣息,膩的,帶著一點點的香和奇怪的腥氣。數日沒有正經進食過的腹部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響動,可是喉嚨卻莫名其妙地抽搐起來,何蕭蕭一偏頭彎下腰去,雙肩抽搐著什麽也吐不出,可腳步卻又停不下來,只是一轉過街角,面前陡然出現一條長街,到處都三五成群聚集著人。

何蕭蕭猛然一轉頭,卻見到就在數尺開外,一群人湊在一處,他看不見他們的神情,只見情態如動物爭食,圍聚在一口大鍋附近,那下面隱隱的紅色火苗舔舐著鍋底,那鍋裏冒出的水汽在盛夏的天氣裏並不顯眼,可那腥膩的肉香已經張牙舞爪地撲面而來,四周都躁動起來,何蕭蕭這才恍然發覺,原來四周都或坐或臥地盤踞著人,只是衣衫襤褸,神情雕弊,連臉色都與這黃土的街道沒有任何區別。只是這肉香一起,所有的臉上,表情都鮮活了起來,仿佛看見了獵物的野獸猛禽。

何蕭蕭雙眼圓睜,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所有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呼啦啦地擁擠到一處,爭食的聲音和叫罵,混著那腥膩的熱氣、暑氣、疫氣,好像活了一樣一齊向他撲來。他叫不出聲,雙腳卻像是已經明白了心底裏的意思,盡管虛軟無力,卻在恐懼和惡心的驅使下狂奔起來。腳下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住,他踉蹌著摔倒。無暇顧及手肘的劇痛,他立時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立時僵住了。

屍堆近在咫尺。在這樣炎熱死寂的閏八月,腐臭的氣息已經難以忍受。何蕭蕭猝不及防,死屍支出的一只手,枯槁僵直,上面生著腐爛的膿瘡,幾乎要戳到他臉上。他像是被火燙了一般哆嗦著後退,眼神卻瞟到屍堆中死屍的臉,晦暗的顏色,半合的眼瞼下,僵死的眼神卻似乎直直戳在他臉上。何蕭蕭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奇怪的哀鳴,神智告訴他,此時應該爬起來轉身就跑,一路跑,不管跑到什麽地方;可是有另一個聲音似乎在告訴他,不論怎麽跑,他也跑不出這座巨大的死亡墳場。他掙紮著後退,卻能聽見自己發出嗚嗚的哀鳴,很像垂死的貓狗的嗚咽。似乎有幾個人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何蕭蕭看不見他們奇怪的眼神,像是看著怪物一樣地看著他——沒有人上來詢問或者攙扶他,只任由他這樣狼狽地掙紮——活著已經不錯,誰還有心情去管別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掙紮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發足狂奔。眼前一片模糊的幻景,胸口像是要炸開,他一頭撲到街邊的廊柱上,抽搐一般的大口喘氣。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醫署。那兩扇門頁半掩著,顯著雕弊的慘狀,他連氣也來不及喘順,只是一頭撞了進去,兩扇門頁在他手下發出重重的聲音,一片五彩斑斕的灰塵在光束中狂亂飛舞,他聽見似乎從裏面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慘叫,是男人的聲音。

“別過來!別過來!這裏什麽也沒有!別過來!”

那聲調近乎微弱,卻帶著一股聲嘶力竭的意味,像是垂死掙紮前的慘叫,聽得何蕭蕭從後頸到脊梁上陡然炸開一層粟粒。他還沒跨過門檻,裏面就披頭散發地撲出來兩個人,瘦得像兩條鬼影,可力氣卻大得驚人,何蕭蕭被他們一頭不管不顧地撲過來,撞得差點失聲痛叫。那兩人大聲喊著,歇斯底裏地將他往外拖去。

“是我!是我!我是……何蕭蕭!放手——”

他聲氣不支,連喊了幾聲那兩人才像是陡然明白過來,倏然撤了手。何蕭蕭踉蹌到一邊,只覺眼前金星亂迸,幾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一陣嗚咽的哭聲,他定睛一瞧,這才發現這兩人都是原先在醫署中的萬花弟子,只是此時已經形容枯槁,近乎行屍走肉。一股熱意哽在喉嚨裏,何蕭蕭連著張了幾次口,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撲上前去緊緊摟住他們。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的、帶著一股深重的恐懼。

“你們還活著,活著就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羅師妹呢?”

他看見其中一人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慢,慢得何蕭蕭覺得心裏有一層冰凍的寒意一點點將整個心封了起來。何蕭蕭張著嘴,他還想再問一遍,可是嘴唇卻不住顫抖,目力漸漸模糊,湧到眼裏的淚水,好像比心更快地明白了這個動作的意思。何蕭蕭顫抖著,那萬花弟子慢慢轉過頭,何蕭蕭看見他熬得發紅的眼睛裏也漸漸彌漫起一層霧氣似的東西。他順著他的目光慢慢轉過頭去,廂房一側的門開著,中間一條黑洞洞的縫隙,裏面沒有一點的光,好像是等著吞噬什麽的巨口,靜靜地窺伺著他。他知道,那是平素幾位萬花女弟子們住的廂房。

何蕭蕭慢慢地站起身來,一步步地往那邊走過去。門廊前的兩級木制臺階,在他腳下發出吱呀的響聲,似乎不堪重負。他伸手推開了門。黯淡的光從窗欞一側透進來,照得裏面慘淡一片。只有暑熱的氣息,在這間屋子裏面靜靜蔓延。他看見榻上放著一套衣服,是萬花女弟子們常穿的,有些臟了,卻疊得還算整齊。何蕭蕭伸出手去,拿起擱在上面的一支發簪。細長的木制簪子,上面墜著一個同樣樸素的烏黑木珠,這小小的步搖流蘇,在何蕭蕭顫抖的手上輕輕晃動。映著從窗欞裏透出來的那一點點黯淡的光,木珠顯得寧靜而冰冷。他記得很清楚,那日他和師弟師妹一起出城,羅小雪的發飾掉了,下馬去找,當時在她手上的,就是這支簪子。

何蕭蕭哆嗦著轉過身,先前那兩個萬花弟子已經走到近前,脫力地斜倚著廊柱,垂頭不語。

“……小雪呢……小雪……呢?!小雪她人呢?!”

可怕的沈默像是瘟疫一樣蔓延著,許久之後,不知道是誰,低沈地回答了他。

“……死了……埋、埋了……”

“……埋……埋哪兒了?!”

他的聲音直發抖,可回答他的,仍舊是可怕的沈默。

“埋哪兒了?!啊?!”何蕭蕭吼起來,“我問你們話呢!埋哪兒了?!”

沒有人回答他。何蕭蕭一擡眼,就看見對面年輕而饑悴的臉,通紅的雙眼蓄滿了淚水。沈默,仍然是死一般的沈默。沒有人回答他。何蕭蕭轉過身,一手撐住廊柱,咬著牙流下眼淚。止也止不住的哽咽一浪又一浪地湧上來,他不像是在哭泣,簡直像是在忍無可忍地嘔吐。

“何師兄,何師兄!”師弟嚎哭著撲過來,哽咽的聲音語無倫次,“師姐真的……真的埋了——埋在後院,可是我們攔不住外面那些人,我們攔不住他們——”

“……何師兄……你來的時候,一定看到城裏情況了,”何蕭蕭聽見他們抽泣的聲音,“疫病早就……人吃人的事,已經好久啦!已經好久啦!早些時候,顧師兄跟那些老百姓說,染疫死了的人不能吃,要架柴燒掉,可是大家都餓得發瘋,沒人願意聽,有人餓得受不了……從灰堆裏面往外扒那些沒、沒燒盡的……若不是我們運氣好,還能找到些草根樹皮,早就也——”

“……阿平呢……阿平……呢……”

他一面說著,一面跌跌撞撞想往另一側走,卻有人從後面撲上來拉住他的手臂。

“何師兄!何師兄!你不能去!顧師兄他、他、他——”

何蕭蕭一面走一面用力甩開他們的手臂。所有人都並沒有什麽力氣,雖然是激烈相爭的動作,卻都顯得有氣無力,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淒慘。那兩個師弟攔截他不及,也各自體力不支地靠在廊下大口喘氣。何蕭蕭用力推開一扇門,沒有人,又用力推開一扇門,一股久未通風的悶熱氣息從房間裏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是那種久病的氣息,縱然他已經聞慣了這城中的腐臭,也不由自主地偏了下頭。

他一步步地走進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三尺玄冰上,從腳底心傳上來一股冷意。在薄薄的褥單和散亂的頭發下,他看見一張枯槁的臉。何蕭蕭盯著這張臉看了半天,竟然覺得陌生——這人像是他的師弟顧平,又好像是個不認得的人一般。死灰的雙頰深深地摳下去,從落滿灰塵的窗紙外面照進來的一點點光,在他臉上籠著一層虛假的光暈。何蕭蕭伸出手去,在觸到那如死灰槁木一般的臉頰的時候,他才發覺指尖劇烈地顫抖起來。何蕭蕭哆嗦著,低聲叫著師弟的名字。

“……阿平……阿平,你醒醒,是師兄……是我……你、你醒醒……”

榻上的人並沒有反應,何蕭蕭很想提高聲音叫醒他,卻發現哆嗦得太厲害,聲音怎樣也提不起來,只好趴在榻邊,一聲聲低低地重覆著顧平的名字。似乎並沒有多久,他聽見一聲輕微的嗆咳。

是顧平睜開了眼睛。何蕭蕭看見那眼神裏有一種沈屙的茫然。這茫然的目光在何蕭蕭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何蕭蕭看見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隨即眼前一片模糊,他摸索著去抓顧平枯槁的雙手,一面擡起衣袖,擦掉不住滾落的淚水。

“……是……是師兄嗎……”

“……是我不好,都是師兄不好,不該跟你生氣,”何蕭蕭失聲痛哭,“師弟,我帶你們出去,你——”

顧平似乎楞了一會兒。哭泣中何蕭蕭感覺到他冰涼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摸索著,所觸及的手心卻一片滾燙,泛著粘濕的汗意。那幾個冰涼的觸點在他手背上來回拂動了一會兒,他卻聽見顧平開口了,嘶啞的聲音帶著焦急。

“……師……兄!你不能呆在這裏……出去……快出去……我染了時疫——你……”

其實這並不用他說,何蕭蕭第一眼就已經看出來了。可是這算得了什麽呢?何蕭蕭充耳不聞,盡管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氣也喘不上來,他還是勉力站起來,擦去眼淚道:“少說這些沒用的,既然我找到這裏,你們立即就跟我走——走不動也要走——”

“師兄……我……”顧平想說什麽,卻急喘了一陣才接上下面一口氣,“我已是……不中用的了,你帶著那兩位師弟——”

他話還沒說完,轉過頭去又是一陣咳嗽。何蕭蕭聽得出他氣虛已極,連咳帶嗆,已經沒有半點力氣了。他心裏清楚,他自己這個樣子,沒有辦法將顧平帶回去。一陣突如其來的絕望倏然淹沒了他,何蕭蕭撐著兩手,發怔地看著顧平。與此同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騷動,無數人追逐喊叫的聲音伴隨著外面兩位師弟徒勞的叫嚷阻攔聲,讓何蕭蕭心頭一陣發慌。他只來得及扭頭看一眼顧平,腳步剛剛跨出門外,就見院子那一邊,一個女人驚聲尖叫著跑進來,緊接著是一群男人跟在後面。女人穿著一件骯臟破舊的衣裙,淒厲的尖叫幾乎要掀開天際。

“別吃我,別吃我——別吃我!”

何蕭蕭楞在原地,從頭到腳刷刷地冷下去。只是這麽一楞神的功夫,那女人已經沖他撲來,她一頭撲倒在何蕭蕭腳下,雙手攥住他的衣擺,語不成聲地大聲哭泣尖叫。

“救我!救我——救、救救我——”

身後尾隨的那群人已經趕到近前,何蕭蕭未及反應,腳下的女人又是一聲尖叫,直撲進他身後顧平那間開著門的屋子。何蕭蕭本來已經被驚得呆住,此時才如夢方醒地大罵了一聲,轉身奔進房去,一把攥住那女人抓住顧平的手腕。語無倫次的尖聲嚎哭和眾人的咒罵以及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女人支著一雙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攥住顧平的手和床榻不肯松開,何蕭蕭沒料到她那兩根蘆柴棒一般的手腕能爆發出這麽大的力氣,一時竟然拉不開她。她身子一直徒勞地縮向最裏面,卻抵不過伸向她用力拉扯的男人們的手。何蕭蕭是本來意在竭力將她甩開,見了此情此景,竟然一時不忍心用力,任由她尖聲絕望地嚎哭著。

“……救我……救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萬花谷的先生們,行行好,救救小婦人——救——”她抓著顧平的手,尖聲嚎叫著,何蕭蕭看見她一頭亂發後面圓瞪的雙眼通紅,蒼白如紙的臉簡直不成人形,“你們別吃我!別吃我——別吃我!吃他!你們吃他!他就要死了!吃他!吃他!”

何蕭蕭雙眼圓瞪,有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方才聽錯了那句話——本來虛握在女人手腕上的手一松,又立時緊緊攥住。

“滾出去!都滾出去!”

“——你們別吃我!吃他!別吃我!別吃我!”尖叫的聲音幾乎要震破耳鼓。何蕭蕭只覺得全身上下一股徹骨的冷意直躥到天靈,他想要反手護住顧平,卻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話像是給了人們什麽不得了的啟示,只有短暫的一瞬的沈默,緊接著是驟然升起的破口大罵和扭打的響動。無數雙手伸過來,每一雙都是催命的鬼手。撕扯扭打間,何蕭蕭突然認出了這群人,這個哭著喊著不甘心死去的婦人,這群男人,是住在附近街上的一群人——在很多天前,他們曾經擡著肚腹高聳的她,焦急地奔進門來,苦苦哀求現在躺在榻上的師弟救她一命。何蕭蕭已經顧不得任何事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雖然他此時體力不支,可是畢竟修習過花間心法,幾個男人在搏鬥間被他打得倒摔出去,呻吟咒罵的聲音一波高過一波,混雜著婦人尖利的嚎哭和顧平撕心裂肺的嗆咳。無窮無盡的饑餓已經讓這群人紅了眼睛。

“為什麽吃我……為什麽吃我?!”女人嚎啕的聲音持續不住,她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有人在爭食,而她在爭命,“別吃我!別吃我!留著我還有用——吃了他!你們要吃,就吃了他!是他看了我身子,毀了我名節!我有什麽錯!我有什麽錯——”

何蕭蕭扭打間轉過身去,這一巴掌竭盡全力,直將她扇得倒蹌出去,幾個男人順勢抓住了她。何蕭蕭披頭散發,他身上沒帶武器,什麽都沒有,只能憑借所剩無幾的體力和這群被饑餓逼到瘋狂的人搏鬥。可是這些人太多了,何蕭蕭已經幾日沒有吃東西,他打不過這群曾經飽食人肉的人。掙紮扭打間他被幾個人緊緊鎖住雙手雙腳,小腹上連著挨了極狠的幾下,嗓子裏一陣腥甜。他竭力想掙脫出去,可用力過度的手腳筋肉像是有了自己的心思一般抽搐起來,何蕭蕭發出痛極的呻吟,在無數晃動的手腳和身影間,他看見顧平慘白的一閃而過的臉,那骨瘦如柴的手抓住何蕭蕭的衣擺,很快就在大力的拉扯下松開了。

“師兄——師兄!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目力突然模糊起來,何蕭蕭突然感覺,周遭的一切,都像是緩緩漂浮過眼前的畫卷一樣,在眼中被無限地放大、放慢了。他突然想起自己這一生畫過無數的畫,可沒有任何一幅畫,像眼前這樣的清晰和諷刺。周圍突然陷入一片無限的靜謐,他只能看見眼前像是漂浮在水中的、一張張表情不一的臉,青黃的、赤紅的、蒼白的臉,帶著饑餓到麻木的神情,瘋狂卻又平靜。有那麽一瞬間,他恍然覺得,自己已經身處陰司鬼獄。先前在營中看見的那些景象,都淡褪杳然了,不算什麽——那些都不算什麽。雙臂上的鉗制一直沒有松開,視野裏劇烈顛動的場景,卻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格外的慢,像是全部漂浮在水中。

這些人——這些人,他們還是不是人?這座城裏,還有沒有活著的人?或者說,這些活著的,還是不是人?在上一個生死關頭抓著顧平的衣角,嘴裏說著來世做牛做馬也願意報答,可在這一個生死關頭,卻口口聲聲叫喊著顧平壞她名節的女人,煽動這群人來吃人的女人,她還是不是人?而這一群為了爭食而狀若瘋犬的人,為了活下去而吃掉婦孺老幼的人,他們又還是不是人?這整座城裏,在這無盡厚重雲翳下活著的、還在喘氣的一切東西中,包括他自己在內,還有沒有實實在在的人?

他聽見一陣模糊不清的笑聲,低沈,瘋狂,是他自己在笑。不知道是為什麽,有什麽可笑的,可那些無數的笑聲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源源不斷地從他胸口深處奔湧出來,要不是身後還有人緊緊鉗制住他,他一定早就笑得東倒西歪。

“你們……你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還是不是人?你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還、還……是不是……”

被緊緊挾制的身子還在下意識地掙動著,可是卻怎麽也動不了,他聽見有人竊竊私語的聲音,聽不清,可是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他從沒有比此刻更清楚,在這樣的情狀下,在這已經泯滅盡了人性的城中,他救不下任何人——吃了就吃了罷,把他也一起吃了,最是省事。救不下師弟師妹們,等不來黎盡,他何蕭蕭已經別無選擇,只盼到了陰司地府,有人攜手共登望鄉高臺。

“把他一起帶走!”他聽見有人大聲喊叫著,語氣裏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興奮。何蕭蕭垂下頭,他發現自己明明流著眼淚,可竟然真的笑了起來。可隨即又有人遲疑道:“不行……我見過這個人,這個人以前曾經和一個當兵的在一處,軍營裏的人,還是不招惹為妙——萬一……萬一以後——”

這句話清晰地落進何蕭蕭耳中,他擡起頭來,情不自禁地一面嚎哭著一面發出一陣嘲諷的、撕心裂肺的大笑。他們還在想著以後!還在想著以後!哪裏來的以後?哪裏來的以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

有人在他額頭上重重敲了一下。目力所及範圍內的東西一陣劇烈的震蕩,何蕭蕭聽見自己的心裏嘶聲慘叫著師弟的名字,眼前卻陷入一片無窮無盡的絕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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